雷有德|逍遥蔡山
雷有德|逍遥蔡山
黄梅蔡山，东晋高僧支遁卓锡的地方。
站在春雨里，我想象一千六百多年前的蔡山，那时属寻阳，烟波浩渺，一片江心古洲。茫茫沧浪里，孤帆远影，一位高僧伫立船头。尽管身披袈裟、竹杖芒鞋，仍不失俊朗飘逸、独立特行的模样，具足了魏晋风度。
我问大师何来？《高僧传》有载：支遁（314—366），俗姓关，字道林，陈留（今河南开封）人。出家后，师从支系玄学，改姓支，法号遁。是东晋名僧、佛学家、文学家。
遁，隐逸、超脱世俗之意。支遁幼年，西晋受“八王之乱”，随家人“衣冠南渡”，流寓江南。关家世代事佛，是支遁走上佛学之路的渊源。“总角敦大道，弱冠弄双玄”。支遁的咏怀诗自述生平，十几岁栖心玄远，不营物务，将道儒融合的玄学做为一生事业。书有《大小品对比要抄》、《道行指归》等大量佛学著作。《即色游玄论》是代表作，宣扬“即色是空”，是当时般若学“六家七宗”中即色宗的代表人物。大师南行至蔡山挂锡，募建顶峰寺（今江心寺）和摘星楼。后南渡至鄂州西山，入浙江剡溪沃洲等地建寺定居。晚年晋哀帝请他到京城住寺讲经，朝野莫不悦服。三年后力辞归隐，不知所终。
我问大师，何遁蔡山？蔡山，古时原是与长江相连的五埠湖中一个小岛，周围一片泽国，涨水季小岛独立江天，海拔58、8米，称江心洲。《禹贡》载：“九江纳锡大龟，世传五埠湖所出”。当支公遁来时，作为江心洲的蔡山可是位于大江中心。光绪丙子《黄梅县志》载：古长江旧绕蔡山，后积鸿脑洲，蔡山之江渐淤，后又淤新洲，江遂三分，至封廓洲复合为一。大师二十五岁出家，中年南行传道至蔡山，欲渡彭蠡赴豫章，望蔡山兀突立于大泽中，云蒸雾绕，浪然缥缈，幻如仙境，真正是隐者向往的好去处，遂挂锡留居。
走进蔡山，雨雾中树影绰绰，仿佛到处是支遁大师的身影，亦如当年十八高僧隐聚沃洲，十八名士孙绰、许询等也影从而至。
支遁在此与名贤聚集交流，才华彰显，般若学大放异彩。支遁时代，东晋士族由玄入佛，盛行清谈。《世说新语》是清谈总汇，载名僧支遁最多，有四十多条。支遁以学通释道而领袖群伦，与当时政治家谢安、书法家王羲之等名士交游甚密，并备受赏识。祖籍黄梅的国学大师汤用彤在《汉魏晋南北朝佛教史》中说，“东晋名士崇奉林公（支遁）可谓空前，实则名僧理趣符《老》《庄》，风神类谈客。”大师以佛学加入清谈，最负高名。
沿着大师当年隐遁的足迹，林中幽径两旁，我好象看到众高朋树下列坐。著名的兰亭聚会，其中就有集高僧与名士于一身的支遁。当年的文禅论坛，纵酒吟诗，王羲之乘酒兴挥就的《兰亭集序》风雅至今。支遁的诗也华妙绝纶，造诣甚高，多托玄思，也叫玄言诗。《咏利城山居》：“长啸归林岭，潇洒任陶钧”是诗中名句。表达抛弃世俗杂念，归依自然的心志。此诗为《中国名僧诗选》开卷第一首。自支遁始，中国诗歌有了赞佛咏怀新题材。支遁才藻警绝，是开谢灵运风气的先驱人物，对东晋、南朝文化影响深远。
叩拜江心寺，禅香缭绕，木鱼声声。大师好茶，世人尊为茶祖。当年卓锡寂静的江心寺里，禅茶一味，沉心研修，写下多少惊世之作啊。大师会围棋，曰“手谈”。也善书法，还好养马养鹤。《神骏图》画的是支遁爱马的故事。世人皆知写下《山园小梅》的林逋好梅，有“梅妻鹤子”的美誉；却不知远自东晋支遁是爱梅的祖师。支遁驻锡江心寺时，在寺南崖旁辟有梅林，将云游九华山带来的白梅亲手植下。至今存有白梅一株，树龄1600余岁，世称“晋梅”。虽主杆老朽，但旁吐新枝繁茂。花为白色，花蕊粉黄。花开时满树雪白，玉树临风。若遇严寒大雪，冬末春初，间隔半月两次开花，故称“二度梅”。经考证，是我国古梅当中第二寿星。全国四大古梅（晋梅、隋梅、唐梅和宋梅）中，以晋梅为贵，被称为千古奇葩、稀世国宝。
攀上摘星楼，望原野雨雾蒙蒙，蔡山亦如蓬莱岛，当年沧浪之中似远离人烟。支遁大师每临星楼，看茫茫水国，对岸匡庐雄峙，百里江淮，数河奔突，九派横流。《五月长斋诗》：“愿为海游师，棹柂入沧浪。”支公隐遁山水，尤好沧浪于水中的道场。蔡山，就是这样的水天孤洲一道场，纯然符合支公心浪逆鉴、表里澄澈、返虚入浑、逍遥无极的境界。大师精通儒释道诸家，尤对庄子《逍遥游》有极深研究，著《逍遥游论》，文笔逸丽，义理深邃，压倒群儒，名家叹服。大师崇尚的理想人生是“任心逍遥”，最佳的逍遥境界是心的解脱，达到庄子学说中提示的逍遥人生。
沧海桑田，长江主泓道历史上逐步南移，现在的蔡山成为长江冲积平原上的一座孤峰，距大江相隔好几公里。至今蔡山上的浪泊石、望江石狮、敲锣石、船缆石等古迹虽不复存在，但蔡山石龟已仿制复原，寻阳城古井依在，十世同堂的义门齐国夫人墓尚存，李白题诗后掷笔泼墨于石上的泼墨石已复出，山顶当年李白题诗“手可摘星辰”的摘星楼已仿制重建。支遁当年驻锡的江心寺也已经重辉，寺殿大梁上曾书有“贞观八年尉迟恭敬修”。清代胡笃生的《蔡山寺》有“太白诗碑古，支公骨塔残”。今李白诗碑已失。据当地老人讲，支遁祖师的骨塔，原在晋梅旁边，今亦难寻其迹。清代杨自发的《江心寺》有“谪仙泼墨还留石，支遁栽梅尚著花”。支遁喜爱的梅花重发新枝、梅开二度，且成功繁育，分植于多地生根开花。山下兴建了大梅苑，几百种梅花，最为浩阔的梅阵花海，在蔡山，会笑迎八方来宾。
今人再游蔡山，可寻大师当年，遁身沧浪，任心逍遥。
作者：雷有德 湖北黄梅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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