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微塾】词说七则
陆辅之
■命意贵远。〔曲则远也。词源云：词以意为主，不要蹈袭前人。〕用字贵便。〔生 则不便也。词源云：词中用一生硬字不得。〕造语贵新。〔〔纤巧非新，能清而新， 方近雅也。词源云：词中句法要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衬副 副得法耳。〕炼字贵响。〔词源云：字字敲打得响，歌词妥溜，方为本色。如贺方回 、吴梦窗皆善于炼字，字面多于温庭筠、李长吉诗中来。字面亦词中之起眼处，不可 不留意也。〕
■古人诗有翻案法，词亦然。词不用雕刻刻则伤气，务在自然。周清真之典丽，〔周 邦彦，字美成，钱塘人，自号清真居士。元丰中，上汴都赋，召为太学正。徽宗朝仕 至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出知顺昌府。晚居明州卒。词名震一时，有片玉词，又 有美成长短句。〕姜白石之骚雅，〔姜夔，字尧章，鄱阳人，自号石帚，又曰白石道 人。精通音律，庆元中，上乐书，请定雅乐。有之者，仅免解，以布衣终老江湖。文 章诗歌，盛称于时，词尤卓绝。
词五卷，曰白石歌曲。〔史梅溪在法，〔史达祖，字 邦卿，汴人，自号梅溪。韩太师为平章，史为省吏，甚见倚重，奉行文字拟帖拟旨， 下及柬札申呈皆出其手。韩败，遂黥焉。有梅溪词一卷。姜白石序其词云：奇秀清逸 ，有李长吉之韵，盖能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张功甫亦称梅溪词可分镳清真 ，平睨方回。〕吴梦窗之字面，〔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人，有梦窗甲乙丙 丁词稿四卷。〕取四家之所长，去四家之所短，此翁之要诀。〔张炎，字叔夏，号玉 田，又号乐笑翁，循王六世孙，西秦人，居杭州。有山中白云词八卷、词源二卷。词 源云：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之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出者，乃其所 长。惜乎意趣不高远，所以出奇之语，以白石骚雅句法润色之，真天机云锦也。又云 ：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 留无迹。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碎折下来，不成片段。此清空质实之说也。
梦窗声声慢云：「檀栾金碧，婀娜蓬莱，游云不醮芳洲。」前八字恐亦太涩。如唐多 令云：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前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此词疏快，却不质实。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白石如疏影、暗香、扬州慢、一 萼红、琵琶仙、探春、八归、淡黄柳等曲，不惟清空，亦且雅洁，读之令人神观飞越 。又云：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而于音律，且间有 不谐，可知其难也。
作词者多效其体制，失之软媚，而无所取，此惟美成为然，他人 不能学也。如秦少游、高竹屋、姜白石、史梅溪、吴梦窗，此数家格调不侔，句法挺 异，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除靡曼之辞，自成一家，各名于世。能取诸家之所长，去 诸人之所短，精加玩味，像而为之，岂不能与美成争雄长哉。案以上三则是乐笑翁论 词之旨。辅之本之立说也。〔学者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不可与俗人言，可与知 者道。
■对句好可得，〔炼句易为工。〕起句好难得。〔谋篇难凑巧。〕收拾全藉出场。〔 谋篇之妙，必起结相成，意远句隽，乃十全之品。前人集中，不能首首皆然，而制法 必至此乃贵。不易也。〕凡观词须先识古今体制雅俗。脱出宿生尘腐气，然后知此语 ，咀嚼有味。〔今生尘腐气固宜脱，必并宿生尘腐气脱尽，乃可至雅正清新之域也 。〕
■蕲王孙韩铸，字亦颜，雅有才思，尝学词于乐笑翁。一日，与周公谨父买舟西湖， 泊荷花而饮酒杯半。〔去病案：一无杯字。〕公谨父举似亦颜学词之意，翁指花云：「莲子结成花自落。」〔极形自然之妙。〕
■词源云：〔旧本皆原字，按词源云：词要清空，辅之述以立说耳。〕清空二字，亦 一生受用不尽，指迷之妙，尽在是矣。学者必在心传耳传，以心会意，当有悟入处。然须跳出窠臼外，时出新意，自成一家。若屋下架屋，则为人之仆矣。
■制词须布置停匀，血脉贯穿。过片河断曲意，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过片谓词 上下分段处也。词源云：作慢词看是甚题目，先择曲名，然后命意。命意既了，思量 头如何起，尾如何结，方始选韵，而后述曲。
最是过片不要断了曲意，须要承上接下 。如姜白石词云：「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于过片则云：「西窗又吹暗雨。」则曲意脉不断矣。
又云：词用事最难，要体认著题，融化不涩。如东坡永遇乐云：「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用张建封事。白石疏影云：「犹记深宫旧事 ，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寿阳事。又「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 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用少陵诗。此皆用事不为事所使。案用事亦炼意命 辞之要，故特附词源此则于此。〕
■沈伯时乐府指迷，多有好处，中间一两段，亦非词家之语。〔沈伯时名义父，著乐 府指迷，亦论词之法，则其书今无完本。明人割词源下卷，合词旨混杂刊之，题曰乐 府指迷，非沈氏之书也。惟花草粹编刻沈伯时乐府指迷凡二十八则，似亦非全本。明 人受割裂古书，随意刻之，不足据也。辅之所谓非词家语者，究不知其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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