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驰//七夕的巧芽芽

七 夕 的 巧 芽 芽（散文）

·马腾驰

童年，在老家大张寨，七夕前二十多天，未出嫁的年轻女子们，早早就张罗开了，她们在各自家里，在通风见不着阳光的老瓮里，用井水泡上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碗豌豆，发七夕节时要用的巧芽芽。

老瓮里的水，每日是要换的，有了新鲜井水的浸泡与滋润，又见不着阳光，这豌豆发出来，被称作巧芽芽的豆芽，长得白嫩嫩，白胖胖的，光亮挺直，有一尺多二尺长。到七夕节那天晚上，发好的巧芽芽就会派上用场。

牛郎织女的凄美故事，老人们给我们不知讲过多少遍，故事的末末梢梢与根根节节，我们是烂熟于心的。那时，我对把牛郎织女活活拆开的玉皇大帝，对他派下天庭捉办织女的金甲神将，还有那位从头上拔出簪子，顺手一挥，就划出一道天河，把牛郎织女永远分开了的王母娘娘，是十分厌恶，是十分憎恨的。

年龄尚少的我，独自傻傻地想了，天宫里，有没有说理的地方？难道就没有管玉皇大帝的更大的官？就没有人惩治金甲神将，就没有人能阻挡得住王母娘娘？

憎恨是憎恨，想不通归想不通，每年七夕，村里老年妇女领着小媳妇与年轻女子们，在乞巧棚里过七夕节，那活动中的一个个项目，我是认真地看，是从头看到了尾的。

之前，她们为七夕节做织女、牛郎像，做纸扎衣服，准备糕点、各种油炸食品、时令水果、蒸乞巧馍当贡品，还有搭乞巧棚等等的事儿，我是不关心的。我就等着七夕节晚上听她们唱乞巧歌，看她们拍着手跳乞巧舞，最后，也跟着混一混，用巧芽芽看一看，自己长大后能干什么，觉得那才好玩，那才有意思呢。

七月七，乞巧节，梧桐开花香四街。

花儿开，树儿摆，快把七姐接下来。

七姐姐下凡来，尺子剪刀都拿来。

尺子量，剪刀响，精心裁剪新式样。

我给七姐献蜜桃，七姐教我缝旗袍。

你给七姐献李子，七姐教你纳底子。

她给七姐献南瓜，七姐教她学绣花。

瓜桃梨儿枣，年年来乞巧。

谁个手艺高？明年七夕瞧！

七夕节晚上，银色的月光，亮亮地照亮了村街。灯火通明的乞巧棚里，年龄大的妇女，带着小媳妇和年轻女子，在供奉着织女、牛郎像和各种贡品的贡桌前，唱着乞巧歌，拍着手跳乞巧舞。年轻男子，还有年龄大的老人们满脸喜色，站在一边远远地着看。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小娃娃们，把乞巧棚一层层围得严严实实，有个别胆大的娃娃钻到贡桌下，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贡桌上的供品，悄悄转身出来，跑到不远处，和他的玩伴们分享去了。

乞巧歌，一首接一首唱着，每一句词儿，我都专心地听着，用心地记着。那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歌词，被有节奏有韵律地唱出来，特别地动听，特别地入耳。月光下，我觉得那乞巧歌不是她们，简直是神，是仙在歌唱。那个调儿，那个唱腔，今天想起来都是天籁之音，美不胜收地要醉了人。

七夕乞巧的仪程，一项项进行着，庄重之中又有了喜庆气氛的场面，使月夜下的村庄，越发显得寂静，越发地迷人。

乞巧节已进入尾声，领头的婆婆们唱开了：

巧芽芽，生得怪。

瓮瓮生，盖子盖。

七月七，取出来。

姐姐妹妹照影来。

又像花，又像菜。

看谁心灵手儿快。

未出嫁的年轻女子们是七夕节的主角，她们在织女像前焚香、跪拜，行过大礼之后，闭上眼睛做着擀面、纺线织布、穿针引线与绣花等等的动作，乞求织女赐给自己高超灵巧的技艺。

末了，她们从自己缠了几道红丝线，或用红纸条缠着，供奉于织女像前的一把巧芽芽中，挑选出几根来，用花剪，剪成一寸长的短节节，投放在清水盆里，视巧芽芽所呈现之形状，占卜自己之巧拙。织女像前供奉巧芽芽，是表示她们对织女虔诚地敬仰之情，也是暗中比赛，看谁的巧芽芽发得好，看谁的手巧，希望织女能多赐赠给自己一些女红巧技。

放入清水盆里的巧芽芽，若像一根银针、一条线或一朵花，就证明谁心灵手巧。若像一根椽，或像一条檩，就说明谁手拙、愚笨。

记得那一年七夕节晚上，凑热闹的我，让润月姐给我一截巧芽芽，欣喜又带着几份的慌恐，我把巧芽芽放入清水盆里。润月姐看着水里的巧芽芽，说，影子像一支笔，正娃长大后是一个文学家。现在想想，润月姐知道我作文写得好，是为了鼓励我，才说我长大后是个文学家。后边几年的七夕节，我放进清水盆的巧芽芽，不同的人看了，都说是一支笔，长大了，是一个搞文的人。

许多年过去了，想起当年用巧芽芽占卜的事就想笑。嗬嗬，你别说，我当时的那个高兴，那个快乐劲啊，小心眼里，要多乐呵有多乐呵，要多美有多美！也是从那以后，我更爱看各种各样的书，写作文更用心，更上劲了，每次老师在班里读学生优秀作文，我的作文是少不了的。

长大后参加工作，我先后干过新闻宣传、秘书与办公室等工作。业余时间写作，发表了不少的诗歌、杂文、散文与小说，有多篇作品选入多种选集，出版了杂文集与散文集两本小册子，也多次获得政府部门与有关报刊的文学奖，被称为有希望的文学青年。也是因为写作方面的一点成绩，我被推选为铜川市青联委员，同时成为铜川市最年轻的政协委员。多种报刊专题报道了我所谓的先进事迹。承蒙故乡人厚爱，忝在《礼泉县志》之列。

1993年初，年轻而又不安份的我，抛下还算体面的正式工作，成为一只离群的孤雁，自己飞向未可知的世界去觅食，自己去讨了生活。

一切都改变了，一切原有的生活方式与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为了生活，我不得不丢下笔，不得不抛却对文学的一片痴爱之情，去搞自己并不懂，并不熟悉的市场营销工作。二十多年里东奔西撞，下云南，走山东，进湖南，在这三个省一待就是多年。1998年4月，再折回陕西，北上内蒙古，远赴辽宁、吉林，入四川，去广西，为生活艰难地奔波着，其中经历的小事，大事，经历的难场事与惊心动魄的事太多太多了。

闲暇之时，想起小时的七夕节，想起巧芽芽占卜，我长大后是个文学家的过往之事，就暗自神伤起来。其中二十多年颠沛流离，东奔西突，远离了文字与文学，马齿加长，愧无长进的我，叹息，叹息之后还是叹息。

唉，难受悲伤之余，自己宽慰了自己，也罢，也罢，这么多年没有虚度光阴，人生之路上一直奋力地朝前走着。过去的那些年月，毕竟经见了世事，增长了阅历，懂得了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生，认识并认清了各色的人等，也算作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吧。

世上的事，不尽都是好事，也不尽都是坏事。欣慰的是，手中这支撂下二十多年的笔，又重新拾起来，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之后，错与对，得与失，谁能说得清，谁又能说得清呢，不管它，不管它了。我还能继续喜爱文字，还能重温了文学之旧梦，也是一件让人快活的事。

好，那就静下心来，朝当年巧芽芽占卜出那个美好的被称为了家的名称努力吧！

2019年七巧节于驰风轩

作者简介：马腾驰，陕西礼泉人。出版有杂文集《跋涉者的足迹》，散文集《山的呼唤》，也获得报刊多种奖项，不值一提。喜爱文字，闲来写写一乐，而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