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录|郑振铎:孔雀东南飞

《孔雀东南飞》一诗,为中国最长的叙事诗。欧洲各国,前如希腊,后如英、德,其最初之文学皆为史诗。中国则史诗极不发达。《诗经》里的诗,以抒情诗及颂歌为最多。后来作者,只白居易最善于叙事诗,他所作的却都不很长。所以《孔雀东南飞》虽不及二千言,而已被称为古今第一长诗。
这首诗的字句,各本颇不同,文词也有费解的地方。最可怀疑的便是,前言“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后言:“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在二三年中小姑决不会由扶床而走的孩子,骤长至与新妇同长。即以二三为相乘之数,言新妇在焦仲卿家已六年,而六年的时间,也不能使小姑由扶床而走,而长至如新妇之长。《乐府诗集》载此诗,将“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二句删除。宋本的《玉台新咏》也不曾载此二句(据丁福保《全汉魏六朝诗》附注)。但考《古诗纪》及通行本《玉台新咏》则皆有此二句。丁福保以为“此二句乃后人添入”,实为臆断之言,不足信。细读原诗,“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四句,语气融成一片,决非后人添入,且后人也无故将前后矛盾之句添入之理。如删去“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二句,则“新妇初来时,小姑如我长”二句,便变为毫无意义了。宋人最好臆改古书。《乐府诗集》及宋刻《玉台新咏》见此处不可解,便删去二句,以求其无病。而不知斧痕显然,反失原诗低徊悲惋之意。丁氏不从《玉台新咏》,而信宋人,更强造后人添入之言,殊可笑!我以为古书偶有错,并不要紧,决不会因此便失其真价。我们遇到这种地方,只应该明明白白的把他举出,不宜巧辞强解,代古人掩护。

这种无理的武断的掩护,中国人最喜为之。对于古书,是有害无益的。
(《小说月报》十四卷一号,一九二三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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