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饭圈女孩”会一夜之间沦为“夜壶”？| 循迹晓讲
◎ 循迹 · 用文化给生活另一种可能
◎ 作者：谦逊好学盛老师
◎ 编辑：马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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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在对游戏、财经自媒体等领域大力整改后，被人民群众诟病已久的饭圈自然也纳入了整治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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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中央网信办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2个月的“清朗'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然而专项整治行动刚刚收官不久，饭圈内部似乎对这次行动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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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2日，当红明星赵某某粉丝因为不满偶像二次搭档明星王某某，在大粉、粉头、后援会的号召指挥下，抱着把事情闹大搅黄的心态，两家粉丝以微博为主战场掀起腥风血雨，开始互撕谩骂、相互攻击。
这种行为无疑是“自寻死路”，微博官方迅速禁言账号2080个，关闭账号2459个，其中包括处置百万粉丝以上规模账号7个，成为了开展专项行动以来首个因为“互撕”遭大规模禁言的粉丝群体。
在此形势下，8月27日中央网信办又发布了一则《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对饭圈提出更为严格的要求和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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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饭圈连续遭到两次铁拳暴击，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但有意思的是，在2019年饭圈还是被主流文化所赞扬肯定的亚文化群体，官媒对饭圈的态度都是宽容支持、积极引导，学界也认为饭圈可以通过引导升华为爱国主义网络文化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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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短短的两年中，饭圈已由曾经的“小甜甜”眨眼间就变成了“牛夫人”，从某些社交平台手中的香饽饽到现在的一地鸡毛，我们想要理解其中的缘故，首先要从饭圈的发展史中了解。
◎ 饭圈的发展史
2005年被学界公认为“饭圈元年”，在这一年，某卫视主办的现象级选秀节目——《超级女声》（2004年为第一届）以超高收视率碾压各类电视节目，并引发全社会的关注和追捧。
作为第一个引起全民追捧的选秀节目，其历史性的引入短信投票机制，创造出了饭圈的雏形：短信投票就是最早的打榜，现场举牌就是应援，“玉米”、“凉粉”、“蜡笔”这些如今听起来非常青涩的昵称，便是最早的饭圈粉丝团体。
◎ 在看到第一届《超女》的成功后，举办第二届《超女》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 《超级女声》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偶像养成类节目，在移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时代，粉丝通过短信投票给喜欢的偶像，帮助其出道
《超级女声》的成功展现了粉丝经济的强大潜力，根据2006年中国文化产业年报数据显示，《超级女声》为湖南卫视带来了6800多万的直接经济效益，其中仅短信收入就有300多万，结合当时全国人均可支配GDP就知道有多么惊人了。
◎ 图表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200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在巨大经济利益的驱动下，各大娱乐公司纷纷涌入明星偶像市场，各类选秀节目层出不穷。尤其是，近几年来的养成式综艺逐渐成为主流，更是改变了传统的明星与粉丝之间的关系。
◎ 近几年来偶像养成综艺节目
从以往的爱慕式的单向仰望，拉近到更加“亲密”、“暧昧”的共生关系，套用饭圈话语就是“双向奔赴”，明星和其背后的娱乐公司，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就必须去主动迎合粉丝群体，去塑造粉丝喜欢的人设形象，以此达到利益最大化。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发展和智能手机的普及，各种互联网社交平台开始成为人们公共生活一部分，像微博这类社交平台的出现，大大拉近了偶像和粉丝的距离，也便利了粉丝群体的聚合，在某个偶像的话题下，可以有针对性的迅速吸纳该偶像的粉丝。
互联网的即时性和跨地域性为粉丝群的高效运转，以及粉丝群体形成自组织打下了基础，这就促使了饭圈进一步发展壮大。
同时，饭圈经济的巨大红利也促使互联网平台加入其中，通过构建饭圈生态环境的方式，从中汲取流量和利益。
◎ 给喜欢的明星疯狂打榜，成了粉丝们的日常
最典型的就是新浪微博在2015年推出“明星势力榜”，用数据量化的方式排出明星的咖位大小，迫使明星和粉丝团体加入这场没有永远赢家的竞争中。
这种充满竞争性的玩法，可以说是真正让饭圈向组织化发展迈进了一大步。
粉丝为了偶像能够有更大的咖位、更好的资源，就必须投入时间和金钱去“网络应援”，让偶像的数据更加好看。但是单个粉丝的力量毕竟有限，粉丝抱团形成组织化的应援团，力量就会成倍增加。
同时，在这种竞争性环境下不同粉丝团体非常容易发生矛盾和冲突，毕竟都不希望自己的偶像被比下去，就非常容易激发粉丝团体之间的明争暗斗，不论是暗中较劲，还是公开互撕，在这些行为都会加强粉丝团体的凝聚力和组织力量。
◎ 在这张某流量明星的应援粉丝的合影中，其主力粉丝几乎是初高中少女
可以说在内部“数据应援”和外部竞争的过程中，让原本松散的粉丝团体飞速成长为有组织、有分工、有纪律的非官方组织。
从2018年开始，饭圈文化不断出圈，开始广泛出现在公共网络空间中。伴随着各类选秀、养成偶像类节目井喷式出现，饭圈文化发展非常的成熟了，大粉、粉头、核心粉丝、散粉按照金字塔模式组成饭圈粉丝团，各种任务和指示通过社交群组、公共平台层层分配，粉丝们有组织、有纪律地进行打榜应援、互撕宣传等诸多工作。
◎ 周天王的粉丝让菜流量的粉丝领教了他们的力量
2019年7月，知名歌手周某某的粉丝和当红偶像菜某某的粉丝为了微博超话榜榜首掀起了网络大战，在周某某粉丝不计成本的强力打榜攻势下，周某某超话影响力一日破亿，顺利打败了占据超话榜三十多周的蔡某某，令吃瓜群众们惊叹不已。
而在2020年的2月27日，更是爆发了顶流偶像肖某粉丝制造的“227事件”，肖某粉丝开始有组织地对A03投诉举报，同时也对国内最大的同人创作社区Lofter进行举报攻击，很多同人作者遭到网暴攻击。随后各大同人圈的爱好者开始加入战斗，对肖某粉丝团体进行反击。
◎ 饭圈会非常娴熟的运用各种手段打击对方，从线上辱骂，举报封号，到线下约架，无所不用其极
随着2月29日A03被封，这场互联网大战达到了顶点，肖某瞬间成为了互联网公敌，其粉丝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 该事件甚至引得最高法官微《检察日报》连刊五篇文章讨论，直言这是“偶像”的失格
类似的饭圈事件还有很多，从中就非常显著地展现了饭圈粉丝强大的动员力、组织力和经济实力，特别是在“227事件”中，暴露出饭圈充满攻击性和排他性的不理性一面，饭圈粉丝近乎狂热地“守护”着偶像，甚至不允许任何人对偶像发表负面评价，一旦发现就发起各种攻击，饭圈的这些特质既是其发展迅速的基础，亦是其走向衰落的根本原因。
◎ 该事件也是由一档偶像养成类节目引发，她们这么做，不是害Gie gie么
就像今年引起舆论震动的倒奶打榜事件，使大众对饭圈的恶劣印象又加深了一层，也促使官方着手对饭圈乱象进行整治。
从饭圈的发展历程中，我们可以发现饭圈的崛起，源于其蕴含的巨大经济利益，并在短短十几年中，形成了具有相当组织力、执行力以及经济实力的组织，甚至开始破圈参与到公共网络空间争夺话语权，这种不受约束的自组织衰落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 饭圈的认同逻辑
在了解饭圈的发展过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大众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粉丝自愿贡献自己的时间金钱，比工作还认真地做着各种数据应援、反黑控评。
想要解答这个问题，这就必须去了解饭圈的认同逻辑。
首先，我们要区别路人粉和粉丝之间的认同逻辑，普通路人粉的认同逻辑处于非常简单、浅显的层次，比如说喜欢这个明星偶像的作品、形象，是一种很单纯的喜欢、欣赏；而粉丝则是一种自我认同产生的依恋感。
◎ 商家甚至专门研究路人粉的消费行为和倾向，进行分析，然后精准投喂
根据中国传媒大学曾庆香教授《“饭圈”的认同逻辑：从个人到共同体》中的理论，就是自我投射、自我移情、自我补偿，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阐述就是：
1、发现偶像像自己，将自我形象投射到偶像身上；或是理想中的“自我”形象，就是希望成为偶像这样的人物，这就是自我投射导致的认同式依恋。举个例子就像当红偶像杨某某，展现的形象就是非常励志，就让很多粉丝也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 妈妈粉真的会把明星当自己的儿子
2、发现偶像像亲人、恋人、朋友，这就是自我移情导致的恋人、亲朋式依恋。这种就很好理解，现在很多“妈妈粉”、“女友粉””就是这么来的。
◎ 同理，姐姐粉也会把明星当自己的弟弟
3、发现偶像能够填补自己缺失的关系，这就是自我补偿导致的替代式依恋。譬如三小只曾经就有很多“姐姐粉”，满足了一些粉丝对于弟弟的幻想。除了这三种认同依恋之外，还有极少数粉丝可能会有病态的毒品式依恋，不看偶像似乎就不能活了，当年疯狂追星刘德华的杨丽娟就是非常典型的毒品式依恋，最后导致悲剧结果也令人唏嘘不已。
其次，饭圈是建立在个人自我认同基础上的群体认同，因为个体的自我认同往往是非常个人化的，很难得到社会的认同，所以就需要加入一个同好者群体来维持自我认同。
◎ 几乎每个人都需要归属感和认同感
因为个体在共趣群体中时，平时的羞耻感和异类感就会立刻荡然无存，自我认同能够得到充分的释放和发展，同时对群体产生强烈的归属感，这一点对任何亚文化小众群体都是如此。
就拿笔者之前写过的三和大神群体（详情参见：讲真，「715」工作制下的社畜，还不如深圳三和大神 | 循迹晓讲）做例子，三和大神的价值观念肯定是被社会所不容的，在正常社会是他们是格格不入的，所以他们抱团形成了“老哥群体”，在群体中可以肆意混吃等死而不感到羞耻，因为其他人也是如此，甚至在没钱吃饭时能够“团饭”，在这个群体中他们能够活得很自在，就很难从其中脱离出来。
在群体之中，个人的自我认同很快就会转化为群体认同，就是将群体的目标、规范和行为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和行为标准。
对于饭圈来说，其追求的目标是偶像的成功和荣耀，通过帮助偶像在各种竞争中获胜、打败其他竞争者，从而达到群体的自我实现，在偶像的每一次成功中，获得一种自豪感和成就感，偶像事业的大红大紫，对于其粉丝群体是获取认同感、自豪感和自我实现感的来源。
◎ 为了支持偶像，粉丝们都很有精神
在理解这个逻辑后，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些粉丝会如此积极地打榜应援，和其他家粉丝不断竞争，甚至不惜掏空家底也要让偶像出道，因为他们有一种“投入”心理，他们认为偶像的每一点成绩背后，都离不开他们的付出，所以偶像的成功与否，关乎他们整个群体的荣誉，这对于那些养成类偶像更是如此。
在将一个偶像从素人推成当红明星的过程中，他们能够获得极大的自豪感、认同感和自我实现感，就像培养一个孩子长大成才的欣慰、骄傲的心理一般。
同时作为一个群体，当受到质疑和反对时，其成员就会有同仇敌忾感，自然而然会采取各种给手段维护群体，就像某些明星遭到广泛批评和质疑，其粉丝仍然会不顾事实选择去维护他，本质上还是维护自身的自尊。
◎ 饭圈的三大问题
分析完饭圈逻辑，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整顿饭圈？
在资本和粉丝群体的双重作用下，饭圈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粉丝群体，他们不仅偏离了理性，而且牵扯到很多灰色的利益纠葛，但总得来说存在三大问题。
其一是经济问题，我们都知道饭圈粉丝有很强的经济实力和消费意愿，一个稍有名气偶像的后援会、粉丝团都能在一次活动重筹集上百万资金，而对于顶流来说更是如此。
◎ 为了让一个偶像出道，可以集资1200万
在2018年的养成偶像类节目《创造101》中，为了送某参赛选手C位出道，其粉丝集资金额超过1200万，整个节目整体筹资更是达到了4453万。
从中可以窥见这些养成类节目本质就是一种圈钱游戏，粉丝在群体性情绪下，被鼓动着投入金钱，随着投入增加其对饭圈和偶像的认同感也随之增加，最后陷入“倾家荡产”也要让偶像出道的狂热中，在整个过程中偶像获得名气，主办公司赚到了钱，而饭圈粉丝们只不过是获得了一种虚幻的自我满足感。
而在这种饭圈的集资模式本就存在很大的漏洞，各种资金去向不明，经常爆出粉头、大粉贪污集资款项甚至圈钱跑路的丑闻。
◎ 有些人就钻了这样的空子，以粉头的身份卷钱跑路
可以说，在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32189元的当下，这种饭圈经济就是使贫者更贫富者更富，刮干了贫穷粉丝最后一滴血。
其二是组织问题，前面已经介绍过饭圈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金字塔型组织。
最底层是闲散粉丝，最主要的中层是由核心粉丝组成，这类粉丝愿意出钱且服从度高，是理想意义上的粉丝，不论是冲锋陷阵和对家厮杀，还是勤勤恳恳为偶像做数据应援，或是打榜、购买代言产品、以至为偶像的生日等各种活动掏腰包，他们都毫无怨言，心甘情愿为偶像和饭圈组织效力。
再往上就是由粉头、大粉组成的管理层，他们就像皇帝身边的宦官一样，传达偶像和经纪公司的意志，管理着核心粉丝群体，下达这种指令和任务让粉丝们完成，对于很积极的粉丝可能会“委以重用”或是赐予独家福利。
对于有异议的粉丝直接开除粉籍、踢出组织，他们也凭借和偶像及经济公司的密切关系，从中谋取利益。
◎ 某流量明星的饭圈分工职能各不相同
最上层自然就是偶像和经纪公司，他们不会主动出面指挥最多授意粉头、大粉采取行动，这样就算出了事也可以及时切割干净，保证自身的“完美无瑕”。
从架构上看，饭圈包含了明确的子系统和次级子系统，子系统成员分工明确，有对内的管理组，对外的反黑组、控评组，塑造偶像形象的美工组、文案组、宣传组，出工出力的打榜组，管钱的财务组。
而在一些子系统下，一些成员又自觉建立了次级子系统的分支组织，这些分支组织可能还可以分出后援站之类的更次一级的组织。
◎ 百万粉丝如果联系在一起，就靠这些严密的组织了
可以说很多明星后援会已经成熟的不像一个自发组织，所以就有资深粉丝对此评价说：“很多饭圈团体的运转完全不亚于NGO组织。”这种游离在主流文化之外、又不受任何管制管辖的组织，必然是会被社会和官方所排斥。
其三就是思想问题，套用勒庞《乌合之众》的理论：“个人在群体之中会失去自我思考能力，变得狂热、不理性、盲从。”
这一点在饭圈中体现的尤为明显，以前一段时间因为涉嫌犯罪被批捕的吴某某为例，其部分粉丝在其被拘留后，竟然聚集到看守所，甚至有极端粉丝要求释放吴某某，不然将退出中国国籍，在令人啼笑皆非的同时，不由也让人深思，在饭圈的极端化情绪中，一些粉丝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理性思想，对偶像充斥着狂热的情感，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 粉丝们的睿智留言
而且更重要的是，随着饭圈群体对偶像投入增加，其深陷情感迷境的程度会越来越深，追星行为会越来越狂热，出现毒品式依恋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甚至会因为过度沉迷而走向违法犯罪的道路。
◎ 结语
在这次整顿行动中，官方非常精准地切断了饭圈赖以运行的命脉。
即通过禁止打榜、禁止体现购买力来阻断对内投入，通过取消明星排名、禁止以粉丝群体之间的互撕来阻断对外竞争，这两点足以消除饭圈的凝聚力，让饭圈难以再掀起大的风浪。
而且粉丝与偶像之间的互动也被纳入了监管范畴，其一举一动都在管理部门的审视之下，粉丝与偶像间的不对称利益共同体显然构成不起来了，未来的饭圈应该是名存实亡，粉丝会逐渐恢复到过去个人化的追星状态，饭圈的狂热、喧嚣注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记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