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之后 （一）

第三部分：告别，军装

当你不在体制内，脱下军装，走向社会，没有了所谓社会地位，能证明你是谁的，是你口袋里的钱。能挣钱才是本事。当年，司马迁给任安写信说，之所以，受以腐刑，是因为我口袋里没钱。之后，在《史记》中就有一部关于商人价值的传记：《货殖列传》，也就有了那句名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天我、文杞、玉清是在水磨沟美食街一家特色店里，听阿涛讲他又做的一件绝事。

阿涛五月份去了塔城看山花节，是和一群朋友，开了六辆车，车到裕敏朝小白杨哨所的方向走都是盘山路，五一大假中国真是哪哪人都多，中国最西北的小小的边防站上也挤的都是人。

在翻山的时候就堵车了。阿涛就坐在车里等，然后就接到前面车的朋友电话说和人打架了。

阿涛本来就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一听打架，注了鸡血一样就冲下车跑到前面去了。原来是朋友的车与返回的车蹭在了一起，对方也一群人，双方都挥舞工兵铲，就是不接触。当然，在新疆，是不可能发生七、八十年代的群殴。虽然远在西北一角，警察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双方很快被驱散，工兵铲被没收。

阿涛就叼着烟，很牛的往回走，但是回到原地，来回找了十来趟，发现一个问题。车没了，这把阿涛吓坏了，女儿欢欢还在车上，车怎么就没了。然后就有人告诉阿涛，你看山底下有一台车是不是你的呀，阿涛就手打凉棚向山下张望，远处的山谷下停了一台车，正是他的。文杞就问，谁把车推下去的？阿涛说，他开的是手档的车没有拉手刹。

阿涛说他跟头绊子的滑到车跟前，尽然发现车完好无损，车里也没人，真是万幸，女儿跟他一样是非，一起下车看热闹去了，要不车下滑时，肯定会跳车或者乱打方向，那就完了。

在六瓶伊犁小老窑的作用下，玉清和阿涛讲了转业后他们的故事。

玉清转业时，喝酒打出租车司机已打出了名声，而且同学们都处于副营职左右的岗位，还想更进一步，所以在乌鲁木齐工作的同学知道玉清转业，也觉得理所当然，玉清这货在我们的印象中，从未请大家吃过饭，每次都是别人请客，他准时不请自到。

玉清转业后，面临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当年军校毕业时帮忙把他留在乌鲁木齐的那个大官已去世了。当行长的老丈人和当校长的丈母娘退休了，突然不穿军装，闲下来后，玉清就突然想找人喝酒，想说说心理话，于是玉清分头打电话邀请人吃饭。

打给烂菜，烂菜说，我不去，我还想多干几年，你再喝多酒打出租车司机，我也得受到极大的牵连。末了还多说了一句，我们能混到今天容易吗，谁敢跟你喝酒，万一你一时冲动把人打死呢。

打给小号，小号说，哎，玉清，你解放了，不用值班了，我还得值班呢，改日我请你吧。末了也多说了一句，你都下岗了，谁还跟你喝酒。

玉清打给文杞，文杞就哈哈大笑说，玉清，你终于转业了，这就意味着，在我今后的仕途上又少了一个竞争者，这我得请你，等我回乌鲁木齐请你吧，感谢一下你的大义凛然。末了也多说了一句，这几天总队要考核，你先别来捣乱。

玉清打给我，我说，玉清，本来吧，你转业，应该我们大家请客给你送行，但我现在北京训练基地正在培训呢，要不等我回去，我们聚聚，末了也多说了一句，你现在名声不好，不知道请你，他们来不来。

玉清打给老黑，然后就听到一个动听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重拨。

玉清说，他也知道我们都在和他开玩笑，但在那种环境下，就突然觉得他被这个社会淘汰出局了。

玉清翻看着手机通信录中有限的几个同学战友的电话，很沮丧的蹲在小西门的路沿石边。昌吉办事处就在小西门，那时有拼客的长途车，玉清就想起了伟民，想起伟民时玉清就认为，我们众多同学中最厚道的就是伟民了。反正也没事，刚好一台破旧的桑塔纳的司机在喊，奇台、奇台，差一个人上车就走。

这声音有点象老二流子，玉清顺声上了车，司机是一个胖子，胖子上车时，玉清明显感觉车向一边沉了一下。

伟民确实厚道，那天刚好伟民为建消防队请土地局吃饭，伟民本来邀请了3人，加玉清5人，但那晚上吃饭时被邀请的人又带了几个人来，12个人凑了一大桌子。玉清本想来找伟民聊会天，但伟民根本没有时间，满腹心事的玉清三杯酒下肚就上头了，上头后的玉清没有烦恼了，帮着伟民频频的举杯，伟民的酒量本来就大，一顿饭下来，对方5个吐了，2个醉了，还有两个为争谁喝的多吵着吵着打起来了。场子就这样散了。

伟民和玉清就相互搂着脖子去了伟民的宿舍。

伟民的宿舍有三块硅化木，玉化的程度非常好，伟民当宝贝展示给玉清看时，玉清就哭了，哭一塌糊涂，哭的伟民劝都劝不住。

伟民无奈的听了一会玉清的干嚎，就说，玉清，转业就转业了，象你这种万里挑一的文艺青年，在哪里都是可以发光发热的。

听了这话，玉清就不哭了，抽了几下鼻子，吐了口唾沫说，不是转业的事，这事我早想好了，关键是转业找工作，听说要花很多钱，现在是没钱也没靠山。

伟民就跟着哀声叹气了一会说，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我们保家卫国十几年，没功也有汗呀，怎么地方上现在成这样了，转业干部找工作还要花钱找人，要不，你把这三块石头拿去送人吧，这东西这两年火的很，我们局长要都没给。

玉清一听这话不哭了，马上说，伟民，你帮我找个车送回去。伟民说，你先住着，明天我找车给你送回去。

玉清听着这话又开始干嚎，边嚎边骂伟民，明天你酒一醒，肯定后悔，最多能给我一块就差不多了，你别骗我了，不行，今天一定要回。

那时候，玉清的家还是砖混的那种多层，住在四楼，下半夜，车到小区卸下石头就走了。三块石头，最重的五十多公斤，距离家门口80米。

第二天下午，玉清睡醒后，眯着小眼睛问女儿，门口那三个树墩子从哪里来的。女儿张着嘴说，你昨天晚上抱回来的呀，玉清走上前踢了一脚，硅化木纹丝不动。

玉清的三块石头是这样分配的，最好的自己留下了，然后一块送给了军转办的负责人，一块送给了接收单位的负责人。然后玉清就去了现在这个清水衙门上班。

阿涛转业的比玉清还早五年，当年转业闲在家里的阿涛在华凌市场，背过冰箱，扛过洗衣机，特别是被16路车撞了后，腿骨折，也扛不动冰箱了，知道这世上最好干的事就是当官，于是放弃了自主创业的打算，老老实实去军培中心学习，然后就被分到了乌鲁木齐一个区的城建局下属的城管大队当城管，好歹也算是个干部，每天骑个偏三轮，穿着一身蓝色的虎皮，走到哪，小商小贩就象被追杀般的逃难，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执法者首先根本就不懂法。是要靠拳头说话的。

但阿涛在城管里是属于另类的人，所以他也根本不会合群，在背过冰箱，每天累死累活最多挣个三、五十块钱的阿涛心中，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自古都是正当职业，这些小商小贩为生活所迫，从事社会底层的工作，生活穷困，收入微薄。卖个鞋垫、烤个红薯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这些人始终善良纯朴，无论这个社会怎样伤害他们，他们至少没有去偷盗，没有去抢劫，怎么到了城里就成为了被城管打击的对象。那时候，阿涛就想“立良法于天下者，则天下治”，我们的城管制度是要使下层民众生活更幸福还是更困苦，做为执法者是要使这个社会更和谐还是更冲突。所以，他总想文明执法，但是他不可能有机会文明执法，因为城管执法如同打群架，一般不会单独出动，如果单独出动，也极有可能遭到被追的走投无路的小商贩群殴。但阿涛一直把自己这个想法很张扬的在单位传播，这种“不合拍”的声音是很容易传到领导耳朵中的。

有些时候人的运气是与人的本性相联在一起的，在泯泯之中有些说不上的东西会左右我们的人生，比如善良、诚实、本份、守纪，如果在一群混混中做好这四点，绝对是个将被干掉的出头乌鸦。但一定要相信，所付出的善良，未必就有显而易见的成效，也许会用另一种方式得到报答。

于是，阿涛的机会来了。2000年初，领导人在考察广东时，提出我们党所以赢得人民的拥护，是因为党在革命建设改革的各个历史时期，总是代表着中国先进的生产力发展要求，代表着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着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就是后来写入党章的“三个代表”。

既然我们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城管这个行业确实成为了一个给政府摸黑的单位，群众意见大，告状上访的多，影响了党群关系，那么就必需树立一个城管中的模范，不吃、不拿、不占、不打，不抢，严格执法、热情服务的人物，如果按这个标准衡量，城管队里阿涛是符合标准的。所以在贯彻学习“三个代表”精神中，上级党委就立足选拔一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和德才兼备而且敢于担当，经得起风浪考验的好干部。阿涛就成为了模范，并荣升为中队长，相当于他转业时的正连职。当然，阿涛离组织的要求其实是不沾边的，领导提拔阿涛只是想造势，为了体现学习“三个代表”的精神，在那个小小的正科级的业务局的政治炉火中，需要阿涛这根新柴。

人活一世，能耐是其次的，时势把有的人变成了里子，有些人变成了面子。玉清转业后一直干的是里子的活计，而阿涛则一直从事的是面子的职业。如果用无私、敬业、务实、创新、谦虚、诚信这类崇高的品德衡量玉清和阿涛，他们都不够格，就官员的廉洁而言，玉清是没机会，阿涛是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