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2》连载34

三十八人不得保释

汪洪亮到十四病室来陪丁刚强聊天，自然要谈起李远被举报这个事情。

他还说了吕晓波和周跑跑的事情。

汪洪亮说，他们这么一跑，小强他们的事情倒是不言自清了。周跑跑有什么事儿，吕晓波有什么事儿，与丁刚强和李远、许晴晴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与小强小晴也没有违纪方面的任何关联。

丁刚强说，没有关联，这么一句话，轻巧得很，可是耽误了孩子们的大事，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哦。

汪洪亮也感叹地说，耽误太多了，孩子们往下的路，还不知道该怎么走。

丁刚强说，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孩子们回国这么久，就折腾了这么一档子事，以后做点什么，怎么把在美国学的东西用到国内来，是该好好想一想哦。

他拍拍汪洪亮的肩膀说：“你们之间谈得来，拜托你和他们聊聊吧。”

汪洪亮说：“老板，你放心好了，孩子心里有自己的主张呢。”不管丁刚强离开星火集团多久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汪洪亮还是习惯于叫老板这个称呼。

丁刚强便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了解你，你不会无根据乱说的。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呀，啥也帮不上。随便插手呀，可能能是帮倒忙，那就拜托你了。”

汪洪亮说：“老板这么说，你就见外了。”

汪洪亮换了一个话题，说了一件坊间传闻，冯胜林牵出北京几个大人物，都是省部级干部，都是利益输送的事情，好多环节是黎珺经手的。

丁刚强说：“看不出来哦，黎珺真是个人物，联系广得很，能力大得很，是个角色。以前小看他了。”

汪洪亮告诉丁刚强，因为与冯胜林黎珺他们是一伙的，牵扯出了一桩坍塌式贪腐案，有个报社一下子被查的干部有十来个，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结果不是一两天可以出来的。初步查明，冯胜林和黎珺他们那个小圈子，曾经策划要把欧阳晋挤出江东。他们还通过关系找到欧阳晋在江东省的秘书，捕风捉影罗列了一些事情，一次胁迫秘这个老秘书，想以此控制欧阳晋，

丁刚强鄙夷地哼了一声，愤懑地说道，欧阳晋是什么人？人家是真正的红二代，在京城长大的，听过见过的事儿，不是一箩筐两箩筐，那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的风浪可多了。他的秘书有没有事儿，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人家谨慎着呢。就是秘书有点什么事情，能与首长有多少直接关系？欧阳书记那个秘书呀，就是个收发文件、安排行程的差事，核心问题从来就不让他插手，欧阳晋在江东也没有什么个人的事情要他办。

他又说，欧阳晋书记是主动向中央提出调离江东省的。当了一任封疆大吏，远远超出了父辈的期望，他回北京呀，不需要组织上特别的安排，他们家老太太还在，希望儿子能常陪着，所以就只挂个虚名，啥事也不管。他的家属本来就没有跟着调到江东省来，秘书也没有带到北京去。

汪洪亮点点头，说自己听坊间的传说，欧阳晋的秘书被人纠缠得烦了，实在撑不下去，只好去北京找到欧阳晋。欧阳晋便把这个事儿报告了有关部门。有关部门派几个人一查，查出了这是江东省一个团伙干的。这个团伙的精神领袖是冯胜林，省内省外联络挑头的是黎珺。如今黎珺和冯胜林都进去了，组织上给的结论是，他们政治上与上级完全不一致，是贪腐利益勾结的小圈子。据说上头给了个结论，凡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论收监了还是正在正在审查的，全部要重新复查一遍。

听到汪洪亮说了这些，丁刚强眉头紧锁起来。他严肃地对汪洪亮说，有没有这个结论，我没有听说过。是否保持一致，这是个不能轻易下结论的大问题。你千万别信，也不要再传了。经济问题就是经济问题，说他们互相之间有利益输送，这个我信，政治上的说法，外间的说法未必准确。

汪洪亮点点头说：“老板教导的是，我记住了。”

丁刚强哈哈哈笑道：“不是什么教导，咱们之间不说这样客套的话。我就是提醒你，说话留一点为好。”

看到汪洪亮点点头，丁刚强又说，听说黎珺在监狱里以身说法，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忏悔自己，做了十几场报告而受到减刑待遇，最近又检查出肾结石，准备保外就医。你打听一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吗？

汪洪亮耐心听丁刚强把话说完，立马回答：“你说的这个情况是真的，但结果不是那样的。最近上头发了一个文件，规定经济罪犯不得保外就医，此前以这个理由那个理由出去了的，全部重新收监。省里已经开列了一个38人的名单，要一个个抓回监狱。以后一般不得保释，监狱系统的医院，条件都是不错的呀。

丁刚强“啊”了一声。

汪洪亮继续说，更有趣的事情是，巡视组在清理这38个保外就医罪犯时，顺带查出一件假的医疗手术事件。

假手术事件

涉案的是省政协的一位姓文的副主席。按照汪洪亮听来的说法，他属于冯胜林那个小圈子里的角色，老家也是清江县的。

这个老文，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计划生育系统工作，后来派到县里锻炼，慢慢地做到了市长，再改任书记。书记当了好几年以后，平安调回省城，自然要安排一个副省级的位置，去年正好是换届之年，他就和丁刚强一同当上了省政协的副主席。

老文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告他的信件从来就没有断过，不少是实名实姓告的，纪委也查过，但查来查去，没有真凭实据，每一次他都能够逢凶化吉，不降反升。这一次告他的，是一位与他反目为仇的亲信。这个亲信被查以后，为了立功，实名举报文副主席有多少套房子，有多少企业的股票，连房产证的复印件和股票代码全部附上了。人们认为，这次文副主席是真的遇到了风险，这一次想平安地过这个坎儿，是万难之难。

不巧的是，就在查到他的当口，老文突然去体检，体检结果竟然是肺癌。

文副主席历来好抽烟，每天要两包以上，总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牙齿被香烟熏黄了，手指头也熏黄了，和他打照面时，人们总能闻道一种烟草的味儿。

文副主席不吸外国烟，抽的是国产的高级烟卷，如湖南好几个版本的“芙蓉王”，湖北好几个版本的“黄鹤楼”。他常常一边吐着烟圈儿，一边得意地对人说，我不抽洋烟是爱国主义。他还有一句名言：做到咱们这一级的干部，香烟哪有自己去买的？人家不给你送烟卷，说明你自己群众关系不好。

这个文副主席还有个爱好，喜欢舞文弄墨，经常在报纸上发表点风花雪月的文章或是散文诗，这些文章比其他的官声，似乎要好一些。因为这些文章不像他作报告那样拉腔拉调，写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语言也还朴实，颇像小文青的作品。这些文章发多了，便有好事者将文章汇集成册，出了一本小集子。

小文青文副主席闹过一个笑话。因为他好文名，常常找人为自己的文章写点小评论，以为作品增色。某个拍马屁的人，在老文公务出访美国的时候，特地为他在某常春藤大学安排了一场作品讨论会，应邀参加的有当地的华侨、留学生二三十人。这个作品讨论会自然是老文主讲，给每个参加会议的人送了一本他的文集，并有一百美元的交通补贴。

如果就是开着讨论会也就罢了，笑话就出在那些个好事者。他们给国内的新闻媒体发了一条通稿，称文某某在哈佛大学做了一个震动美国文化界的学术报告，他的作品被哈佛大学选入教材云云。

这样的新闻报道，真还有人信，东江的各大媒体均以显著位置刊发，以为这个小文青为东江省长了脸，一时成为美谈。不料这个消息传到美国以后，被参加讨论会的一个华侨看到。华侨把消息转给这个常春藤大学。人家老美做事特别认真，给江东省外办专门发来电传，声称这次讨论会完全是民间自发的，与校方无关，更无作品被选入教材一说，请发稿的新闻单位更正并正式道歉，不然他们不得不在《纽约时报》等媒体公布事实真相。

这事儿闹到省委书记那儿。主席发了脾气，打骂这不是给东江省长脸而是丢脸，只是按照对方的要求登报道歉，才算平息了此事。事后老文在很多场合解释说，这事儿与他本人无关，夸大事实是华侨过于热情所致，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这一次可不是笑话，查出来有癌症，人们都以为是个凶兆。但老文觉得这是吉兆，是命运的转折。他立马住院，要求医生赶紧手术治疗。

东江医学院附属医院按照文副主席的的要求，组成治疗小组为他做了手术。手术自然是在十四病室特护病房做的。进展得并不顺利，开胸切肺花了一天时间，术后恢复又是两三个月。

对于这个濒死的病人，纪检部门不得不网开一面，被举报的事情便不了了之。

几个月以后，原来举报的那个人，又实名举报文副主席做的是假手术，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医疗手术事件。

举报人指出，老文并没有患癌症，这次手术是假手术。所谓开胸切肺，实际上是在演出一场戏，不过假戏真做而已。

举报人振振有词地写道，这是参与手术的一位护士亲口对他的太太说的。遗憾的是，后来调查时，这位护士矢口否认自己与人说过此话。没有证人证词，自然是无头之案。

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的是，文副主席从体检开始到手术、术后恢复的全过程，都有一整套完成的医疗记录，要造出这么一整套文件，不是一两个人所为，举报信再有理却无证据。谁会为此去做全面的调查？谁会去过细地清查那一张张检验报告，一份份医嘱记录？

如果真是假手术，那真是高人所为。而这些高人，是一个互相衔接的链条，那是多大浩大的工程？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湘潭大学七七级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湖南日报社高级编辑、集团原副总经理。代表作：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