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堡荐 | 我是这个世界的弃儿
堡仔荐书
【书名】罪人忏悔录
【作者】詹姆斯·霍格
01
【作品简介】《罪人忏悔录》被誉为是英语世界里第一部以刻画人物心理为重的小说。作者以黑色幽默的笔调，写尽人物惊心动魄的的内心挣扎，并由此探讨了宗教与人性的复杂。这部经典的哥特小说于1824年出版，却融入了相当前卫的后现代主义叙述方式。它以三种不同视角对同一个故事展开叙述，在重重矛盾中带领读者拨开云雾，逐渐窥见惊人的真相。
一个数百年前的传奇，几桩骇人听闻的谋杀，旁观者、亲历者、编辑者各有说法，究竟何为真相？主人公罗伯特是弃恶扬善的基督徒，抑或是弑兄的狂人？这个从小被神父收养的弃儿，无比虔诚地学习宗教教义，就在养父宣布他被上帝接纳的那一天，他遇到了一个神秘人物，从此改变他的命运。这个自称“吉尔·马丁”的神秘者，究竟是罗伯特所以为的彼得大帝，还是另有可怖面目？在他的引领下，罗伯特如何平步青云，又如何一夜堕落，并走上不归之路？
02
【作者简介】詹姆斯·霍格（James Hogg, 1770—1835）家境贫寒，靠牧羊为生，只受过六个月的正式教育；但他通过研读圣经自学成才，成为了苏格兰著名的诗人及小说家。他作品中别具一格的叙述方式以及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对后世许多英语作家产生了重要影响。
03
【精彩段落】
我的人生一败涂地，动荡起伏，犹如一团乱麻；其中愤怒与狂喜相随，悲伤与复仇相伴。我的悲伤完全源自一种被人轻慢的福音，我也如愿以偿地报复了我的敌人。因此，在天国的笼罩下，我将坐下来，拿起笔；我会让这世上的恶人懂得，我在盟誓的信念之中所成就的一切。天恩为证，那些人将边读边颤抖，向他们那金银神像[1]祈求保佑，在他们的鲜血渗入祭品之前，天国之主已离开他们的天空。
我是这个世界的弃儿。我的母亲，在苏格兰的杰出人物之中，她如同一束炽热而闪耀的亮光，在童贞年代里承受了很多对圣徒的迫害。而让天国大感欣慰的是，作为对她信念的考验，她嫁给了一个罪人，这个男人劣迹斑斑，罄竹难书。他们本有望水火相容，相配相依，如同纯洁与堕落结合为一体；然而在他们婚后的初夜，她就逃离了丈夫的怀抱，从那时起，丈夫的罪孽就时时啃噬着她正直的心灵，于是她完全离开了丈夫的社交圈子，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但她只呆在自己专属的房间里。
我是这桩不如意婚姻所产生的第二个儿子，而且，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生父就宣布与我脱离任何关系，我将不会享有他的任何财产，只是在法律的强制下，给我一部分少得可怜的赡养费。要不是我母亲从前的导师、那位传播福音的忠实牧师相助，我将一直被拒于人间的教会[2]之外。他对我起了怜悯之心，不只让我得以进入教堂，还让我融入了他的家庭、他的同伴之中。苍天为证，他是我的恩人，让我即便在幼时便能够高瞻远瞩、独具慧眼，识别良善与邪恶，辨出正确与错误。是他指导我的学业，研习新教的元老和教义，让我不会偏离正道，并让我在宗教法庭中担任他的助手，指定我做他的继任者。我抓住一切机会完善自我，尤其是在我的教父与教母痴迷的神学上，我更是不错过研习任何一个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观点，到了最后我的本领如此精湛，甚至让我的老师们都感到震惊，他们在我面前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我记得在我养父家中有个习惯，每到安息日的夜晚，就会轮流用单一教义法[3]问答。恩人先提问，随后是我的母亲，接下来是其他人，每个人回答上一个问题，然后提问下一个。结果轮到我母亲问我关于“灵验的召唤”这个问题。我语带强调、非常得体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妈妈，”我加了一句：“我给你的问题是：何谓不灵验的召唤？”
“不灵验的召唤？这种事情可不存在，罗伯特。”她说道。
“妈妈，但这确实存在。”我说道：“你的回答表明，你说出这些根本戒律时只是生搬硬套，丝毫没有经过思考。不灵验的召唤是指，福音向外发出的召唤，对那些冥顽不化、不知悔改的罪人们没有产生任何作用，他们的心没有丝毫触动。难道我们拥有的这些不都是一样的召唤、警告、教义和斥责吗？难道这不就是不灵验的召唤吗？阿丁菲力不是那样吗？帕特里克·M·路亚不是那样吗？难道达尔堡的领主和他的孽子不是那样吗？有没有人能对我说，这不算是不灵验的召唤？”
“他是个多么棒的男孩儿！“我的母亲说。
“我可担心他以后会变成个自负的呆瓜。”牧师的仆人老巴尼特说道。
“不会的，”我的牧师、我的父亲（此后我都应如此称呼他）说道。“不会的，巴尼特，他是个了不起的男孩；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可是从他还在襁褓之时就开始祈祷，祈愿天父赐予他这些才能。你觉得天父会拒绝一个如此公正无私的祈祷者吗？不，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夫人，我担忧的是，”他转向我的母亲，继续说道：“他还流着孽种的血。”
“我与上帝奋力抗争了许久，”他继续说道：“但还是没有得到他明确的显示，表明他能接受我的祈求。我确实进行了艰苦的抗争，但对我的请求绝少摇头的他，这回却拒绝了。尽管我用他自己说过的话驳斥他，又斗胆拖延他的誓约，但他的权力至高无上，总是不断与我周旋，我还是被拒绝了。想到我们的宝贝仍然不是上帝选中的人，这是多么可怕的事！但我已为他立下誓言，因此还有希望。”
每当我想到我仍然被主遗弃，活在罪孽之中，即便是最轻微的事故和灾难，也会让我受到死亡、审判和永远的不幸这样可怕的问题困扰，我就感到不寒而颤；于是我为自己安排了祈祷之责，捧出至为真挚的心，开始诚心诚意的祈祷。我每天祈祷三次，在主日则是七次；但我祈祷得越是频繁和狂热，我的罪孽就越为深重。在这段时间，以及随后一段长达数年的日子里，我都陷于一种绝望而凄惨的心境之中，因为我总是对自己说：“如果圣主没有把我的名字载入永生之册中，那么于我而言，我要是以为那些誓约或祷告——无论是我自己的亦或是全人类共同所做的——能够在当下获得主的恩准，那都是痴心妄想而已。”曾有许多最为庄重的誓言加于我身上，我一个接一个地打破了；我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沉重的悲恸，我看到了自己的绝无希望。我继续时时刻刻地活在罪孽之中，同时竭尽我的全力与罪孽抗争，每回犯下罪过，只要我有思考的时间，我就会立即为此懊悔不已。啊，然而这种冥顽不化的状态是多么悲凄，每一次追求正义的努力只是加重了我们的罪行！我感到抗争只是徒劳，在倾听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之后，我得出了如下结论：即使能悔改我所犯下的所有罪行，为之淌下鲜血，我依旧不能承受那些压迫在我身上的原罪，而那些罪行已足够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之中。我也许可以因为我身上背负的罪过而怨恨我的生身父母，但我如何去为他们的罪行而进行悔改，这已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不过，在那些腐烂堕落的日子里，我仍然让那些信条在心里生根发芽，后来当我置身于那些持有信念与誓约的英雄之间时，那些信条就如雨后春笋般，令人惊异地丰茂滋长。我尤其痛恨这世间一切的邪恶，常常祈祷能有办法为这世间解除它毒害的重担。我觉得约翰·巴尼特是穷凶极恶之人，此人是我那尊敬的父亲的男仆；但我琢磨他有可能是其中一个被主赦免了罪过的人，因此我克制着自己不去伤害他分毫。
他总是对我恶语相向，当我们两人单独呆在谷仓或田里的时候，他总是拼命地斥骂我的不是，那责骂如暴风骤雨一般向我袭来，让我忍无可忍。他发现我编造了一些恶毒的谎言，就用它们来对我严词指控，让我百口莫辩。我的双颊发烫，与其说我是羞愧，不如说我感到受了冒犯；而自以为占了上风的巴尼特则是铁石心肠，对着我耀武扬威。他说我是个自私而爱逞能的无赖，极其虚伪地做出一副献身宗教的样子，从而隐藏了我狡诈的性情，而倘若我有天把自己弄到了绞刑架上，他也不会怎么感到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