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巨隐隐于心
孔抱朴先生:
幼儿园命我在你的成长手册上写几段话。思来想去,还是想结合最近看的几本书,以及经历的一些事,和你聊聊成长这个话题。
虽然说,一日为父,终生为师,但是我平生最烦说教,待你将来看得懂时,觉得这是朋友间的互动,那才是极好的。
七月份我去做过一次胃镜,你的奶奶听到消息,立马给我打电话。她并不是劝我戒酒或吃药,而是和我商量要回家修葺祖坟。
在她看来,家里人之所以接二连三地生病,就是因为村里通高铁,弄坏了风水。其实我一直都不信鬼神,但还是满足了他们的修坟的念头。
新的坟墓迁到了桃花山上,山路崎岖,要走很久才到。烧完纸,大家一起跪着,闭眼低头,听到旁边家人轻声道:“孩子健康,全家平安”。
我静静的听着老爸念了三遍。睁眼,看见他深深的伏拜下去,像极了拉萨寺庙前磕长头的信徒。眼泪直接掉出来了。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渴望鬼神的存在,请保佑他们也一生平安,请让我永远是他们的骄傲。
这让我想到了《倚天屠龙记》中一段故事:张无忌问少林寺空闻方丈,“方丈,在下有一事不明,要向方丈请教。人死之后,是否真有鬼魂?”
空闻沉思半晌,道:“幽冥之事,实所难言。”张无忌道:“然则方丈何以虔诚行法,超度幽魂?”空闻道:“善哉,善哉!幽魂不须超度。人死业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家行法,乃在求生人心之所安,超度的乃是活人。”
之前看书,从未留意这段话。最近再去看,这段对白却分外扎眼,我慢慢读懂了作者写的这段话。可能成长的标志,就是意味着去接受以前并不相信的东西、去接受以前强烈排斥的东西。
金庸到底是很宽厚的人。在小说里,他经常会提出一些问题,但他不像那些标准的纯文学作品,一直要追问得你无处藏身。有精神,你可以去思考它,懒洋洋的时候,也可以就拿它当纯粹消遣读物翻翻就算了。
这几年有一本用上海土话写的小说,叫《繁花》,据说相当出名。但我买来看了很多遍,都没法沉浸进去。来沪读了一年博士,对上海话有了一些体会,今天才真正读完。
书中姝华写给沪生的信中说:“……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
所谓眼极冷、心极热,用来形容兰陵笑笑生的批语,《繁花》的作者金宇澄也配得上。成长的代价,可能就是要对面对孤独。
很显然,老金看透了这种悲哀,并且赋予了它一种诗意的美感。佛家说的万法皆苦,人生的苦与悲是本质,只要人还在世上存在,就不可能彻底超脱,就会饱受沉迷之苦。
书中李李削发遁入空门,作者仍有意无意地提起由车送来的方丈、方丈袍袖里的手机。这其实是在暗示着,哪怕以出家的形式避世,现代社会依然存在于生活的每个角落,没人能够避开。
写到这里,脑海中又跳出刘瑜的一句话:“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情。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
至于如何看破、放下、自在,他没有讲。
我认为你必须培养一些爱好,不要遥远空洞的目标,而是实在甚至庸俗的吃喝拉撒。必须一觉醒来,很清楚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去楼下爱达乐吃早饭;去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去看一段画质素面朝天的日剧;去找一个知心老友唠嗑;去吃一顿麻辣至极的火锅;去看看北国的雪、南方的河;去触摸一下田地中的大豆谷子高粱……
只有那些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历经劫数,尝遍百味的人,才更加生动而干净。所以,你必须积攒这种微小的期待和快乐,这样才能不妄喜、不惶馁、不奢逸、不惊惧;或小隐于野,或大隐于市,或巨隐于心,这样才能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这样才不会被遥不可及的梦和无法掌控的爱给拖垮。当然,我还是祝你长大后遇到一个姑娘,彼此有势均力敌的强悍,可以吐露无法言说的不安。
来到上海的这一年,身边接触到的都是很优秀的人。优秀会给人一种逼人的气息,让人不自觉的靠拢。英语里有句话,「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这不是教人虚荣,而是希望你花点心思,让自己的穿着乃至生活方式趋近更优秀的群体。
这样,我们会更容易领会他们的行事作风,看待问题的角度,获得更高格局。拥有这种思维及能力,比有钱重要。
学习的过程也是抛弃过去习气的过程。到了我这个年纪,谈爱已老、谈死还早,再去改变自己的习惯,真的很难。虽然改变很用力,但只有去做辛苦的事,才会看到之前未曾见到的东西。
比如,最近在中山医院导管室,经常自己加班到凌晨两三点,不停地复盘、查资料。每次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心里都特别的安静祥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在华西超声室整理资料的日子。
我喜欢和高个人的人在一起,和高个的人在一起,我才不会驼背。时刻保持向优秀品质靠拢的热情,让我觉得年轻而又富足;愿意保持学习的心态,也是一种成长。
孩子,你长大后就会发现,这个世上四分之三的要求,其实都是不切实际的,是建筑在幻想、唯心、希望和感情的基础上的。我给你取名抱朴,弟弟取名无忌,其实都是带着很浓厚的道家色彩。我希望你们跟随内心、恬淡适意。但不代表不听别人劝解,任性地纵容自己的想法。
比如我,始终着迷于精巧,总想顺手逮住顽皮的字眼,排出好看的队来,但是我其实更喜欢电子游戏。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开始就会沉迷,所以始终敬而远之。说白了,喜欢是放纵,但爱是克制;思想可以特立独行,但行为最好和光同尘。
该说说《资治通鉴》了。这本书占用了我太多时间,每次看到封面,一种历史的虚无感,总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司马光在这本书里,写了1367年的故事。在书中,一个显赫的家族,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兴起到灭亡通常竟在一页两页之间;一个大有作为的朝代,一场盛世赞歌,也不过十几卷之间;至于皇帝走马灯般换的南朝和五代,更是数卷之间朝代改换,皇族湮灭。
这与看天文学著作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足够长的时间维度里,与在足够大的空间维度里,作为一个个体,毫无意义。人一旦认识到自己的无限渺小,不仅仅会藏起任何的骄傲,还容易陷入一种消极遁世的情绪中,及至最后发现连你的情绪都是毫无意义。
所以,我开始在等级森严的社会环境,寻找那些离经叛道的自由气息,因此便喜欢看那些隐士们。从哲学的层面看,生活本身没有意义,追求生活的意义,也就没有了意义。但生活有美、有爱,这才是我们要视若珍宝的。
飞机上看书,午后读得昏沉,抱诗而睡。醒来,已落地蓉城,父母开始准备饭菜,一如少时。我放下了那些关于文史哲艺、理工农医的书本,拿起菜谱,卷起袖子,从书斋走进了厨房。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相逢在文字里,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我是非著名心内科医生孔较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