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情绽放水中花
看干花在热水中一点一点舒展的形态,是以目光轻轻抚摸“水中花”二次绽放的过程。
一朵菊花,干巴巴、蔫皱皱、缩微微,看上去像是一个风华尽失的老妪,皱纹白发、老皮黯肤、弯腰驼背。如果,你肯细心回想,她原本也是枝头一朵鲜嫩傲放的花朵,变成这副尊容,也许你会对她多一分同情,多一分怜惜。
她也曾汁液饱满,也曾灼灼芳华,在怒放到最美时,被人从花枝上轻轻摘下,那时她还兀自天真着,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是日日暴晒和烘蒸,是将体内的水分,一一逼尽。她咬牙经过了这九九八十一难,如同古埃及金字塔中的木乃伊,以一种干瘪但恒久的姿态,息了呼吸,闭了双眼,敛了知觉,生命时钟暂时停摆,被细心地封装起来。

辗辗转转,颠沛流离。当她来到我手里时,即使与之对视良久,也看不出她干瘦枯索的神情中,藏着怎样的前世悲喜。她这是认命了么?是彻底屈服了没?不,她只是在“冬眠”,只是让生命短暂地歇息。如果她来到人间的使命,是从一朵鲜艳欲滴的菊,变成毫无水分的菊,她宁愿选择深藏自己的灵魂,躲进黑甜的梦乡。睡着了便不会有那么多痛楚,睡梦中才会存在一分希望。
又是人类的手。这一次,是从封存她的罐子中,轻轻取出她来,我望着她,她合着眼,柔弱、轻盈、无知无觉。杯里的沸水已经掺好,一切准备就绪。
我轻轻巧巧地将她小小的身体,投入了沸水之中。在她和水接触的刹那,仿佛王子吻上睡觉的公主,仿佛暴龙尾巴劈开坚硬的山门,仿佛无声处起了惊雷,那从睡乡中绽放的身姿,眼睛还未睁开,灵魂先自舒展。
水中花朵绽放的过程,是一种和时间拉锯的疼痛和骄傲,她不是初初盛放,是二次重生。在沸水之中,所保留的前生记忆,全都呼啦啦一拥而至,她怎会忘记自己摇曳枝头的过往呢?那时,清风向她送来祝福,明月伴她浅浅低吟,蝴蝶迷恋过她的容貌,蜜蜂亲吻了她的眉眼。她曾经那么青春年少,那么无忧无虑,她是天地间的宠儿,幽幽一缕香,醉了深深沉沉的旧梦,醉了多少文人骚客的情怀。
陶渊明爱她的闲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商隐爱她的娇艳:暗暗淡淡紫,融融恰恰黄。黄巢敬她的坚贞: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唐伯虎喜她的淡雅:故园三径吐幽丛,一夜玄霜坠碧空。李清照赞她的甜美: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曹雪芹书她的残败: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这么多人爱她、怜她、赞她、写她,可天地之间,茫茫人海,有人真正是她的知己,知心知肺、知冷知热地懂得她吗?在她被热水满怀满抱相拥时,她忽然激动起来,羞红了脸颊思忖道:原来,这才是懂我的人。
我很惭愧,如贾宝玉对待“如水女儿”的惭愧。她们冰清玉洁,她们美玉无瑕,简直不敢近近地贴上前一步,怕自己这俗物的浊气,熏染了她。她却在沸水中打转、沉浮、绽放,抬起了脸庞,无声地对我说:谢谢你啊,谢谢你!
这份感谢,愈发令我不知所措了。她难道不知道,这一场水中盛放的后半场,是她以终身之香,染得清水馥郁,由我慢慢享用,可清热、明目、平肝、解毒吗?
她之为花,其存在不仅仅仅是“美”,美之背后,是她的药疗功效。但是,有所谓吗?她明明什么都懂得,依旧慈悲地颔首微笑了,她是心甘情愿,来赴这一场沸水的约会,以一身之悲喜,报答我给她的二次涅槃。
水中的花朵,哪里只是无奈飘零呢?人们爱说“自古红颜多薄命,乱世桃花逐水流”。仿佛花自飘零水自流,犹如红颜女子,多少无奈,多少苦楚,面对命运的强蛮,她们只能掩袖轻轻啼哭,自我做不得半点的主。
谭咏麟不是也深情歌唱吗?“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如果不放手,又能怎样呢?一个“强”字,强弩之末、穷途末路,好不让人心酸!但我面前杯中的她,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这样悲苦的喟叹。她在尽情地微笑,尽情地舒展,尽情地释放。

看呀,我曾不负韶光。
看呀,我将心事怒放。
她几乎是得意了,带着一分小雀跃小欢喜,在我杯中索性跳起舞来。这一生,这一支舞,我只跳一次啊。她仿佛是站在清郎朗的月光下,站在慢悠悠的前尘中,舒长袖、扬蛾眉、踮足、转身。她的美丽已经沉睡了太久,杯中舞蹈,水中绝唱,她的淡雅容颜,变成了绝美华章,她的清新气质,也如烈酒痴狂。
一曲舞罢,她自水底抬起头,深深浅浅的视线绕向我,丝丝缕缕的目光转向我,她已经开到了极致,比青春娇艳时更加美丽多情。
在水中,丝丝分明,纹理如画,她再也没有遗憾和后悔,这一场久别重逢的绽放,这一场前世今生的邂逅,这一场缘起缘灭的遇见,这一场知音难求的衷肠。
我看见水中的花,那是我经世的魂,还有多少未了的心事,刻印在三生石上。饮下,便是最好的慈悲,这一场舞,我是唯一的看客,看得日头落,看得晚霞尽,看得星星沉,看得月亮升。
杜阳林,四川南部人,少小贫困,自强不息,以笨拙笔触,开创自我天地。多年躬耕不辍,岁月荏苒,初心难改。愿以有温度的文字,写人生悲欢,呈世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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