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你的名字 | 梅子酒·早茶夜读530
530 | 二月二
文/ 梅子酒
儿时记忆中的早春二月，总是绵延着淅沥沥的雨，什么时候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城西的映山湖被杜鹃映红了水面，春天也就快过去了。
听老人说，每年的二月初二，都是清晨下雨，到了晌午时分，雨水渐歇，下午总会放晴那么一小会，晚上没准还能看到星星。
星星？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可是十分稀奇的。能在细雨连绵的春夜看到星星，就更稀罕了。
那一年春节，我跟着母亲回到了乡下的老宅，打理修缮之余，顺便去探望许久未谋面的表姑一家。那段时间，雨水格外多，滴滴拉拉地一连下了十几天。大人们很高兴，说年前下了几场雪，立春后又春雨连绵，今年的稻米一定格外香软甘甜。可是小孩子不那么想啊，比如我，放寒假以来，因为回乡下，也没机会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回来后又赶上连天阴雨，连门儿都出不去，天天在家写作业，人待得都快长毛了。眼看寒假即将结束，真不甘心呀。
这一天，从昨夜到早晨，雨就没停过。母亲说，她要去看看表舅公舅婆，我有点感冒，下雨就不带我出去折腾了（倒是带我去折腾一下呀，没准感冒就好了呢），起床后别到处乱跑，闷了到回廊下看看书，连下了这么长时间雨，院子里井边都是青苔，千万别去，当心滑。
母亲叮咛着出门了，对她的唠叨我依旧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井边？青苔？满是青苔是什么样的呢，正好刚背了那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对了，去看看青苔长啥样！
于是，我一骨碌翻身起床，随手套上一件棉服，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那口井在院子西侧，我回来这十几天，倒真不曾怎么留意到。
我来到井边，探着脑袋往里瞧，心想现在都用自来水了，不知井会不会已经干了。没想到，竟然看见一汪碧绿又清澈的水。
这水的味道，一定很甜吧！等我打一点上来，一会让妈妈用这水烧饭吃！
这么想着，我把水桶缓缓地往井底下摇，可是奇怪了，怎么摇了这许久，还听不到水声呢，这井看着也没有那么深嘛。
“是你在打水吗？”忽然，身后传来说话声，细声细气的。
我吓了一跳，院子里怎么会有人？一回头，见是一个穿着苍翠色织锦缎唐装罩袍的小姐姐，比我大几岁，十三四的样子，对比穿着棉服蓬头垢面的我，显得格外雍容端庄，一双瞳眸是深深的湖水绿，沉静如那澄澈的井水。我不由得看呆了，过了半晌，下意识地问了句：“姐姐你不冷吗？”
小姐姐打了个哈欠说：“不冷啊，我不怕冷。”
“你怎么到我家院子来了？”我问着，一边暗自想是妈妈出门时忘记锁门了吗？不像她的风格呀。
“我嘛，闲得无聊，出来转转，咱们玩游戏吧！”
“玩游戏？好呀！咱们玩什么呢？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正愁没人跟我一起玩耍呢。
“那我们就来玩猜名字的游戏吧。不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能用提示语，看谁最快猜出对方的，就算赢。输了可是要受罚的哦，由赢的人决定怎么罚。”
“好，没问题！那姐姐先提示，我来猜。”
“你听好了。我的名字，两个字：东升西落日不见，春去夏来月当空。”
“我天，不是吧！这也太难猜了！你说的谜面啥意思我都听不懂啊！！！”我不由得脱口叫苦。
“认输了？”
“才不是！除非你猜出我的名字来。”
“那你说说看。”
“我的名字，也是两个字。第一个字嘛，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经历，不管是在白天还是黑夜，都会有。第二个字嘛，很奇怪，冷的时候，你盼着它，热的时候呢，你又躲着它……”
我刚说完，小姐姐突然犯起了愁，自顾自地低声喃语：“这可麻烦了，猜到了，却不能说……”
“猜到是什么了吗？嘿嘿，我的名字也不好猜吧！”
“你的小名，跟大名有关系吗？”
“有呀，就是我第二个字的叠音嘛。”
这时，小姐姐一副彻底被打败的样子，无奈地说：“罢了，罢了，这次就绕过你吧。本来想带你走的，这下也不好带了。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忙我的去啦。”
“姐姐你说话好奇怪哦，咱们不是谁也没猜出对方的名字嘛，怎么就算‘绕’过我呢，我可没有输哦！咱俩顶多算打平手！”
“你搅了我美梦，我这还没跟你算账呢。看在你陪我解了这么会子闷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姐姐要是闷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的呀。咱们可以交朋友！我告诉你好了，我叫……”我正打算告诉姐姐我的名字，突然被她的手捂住了嘴巴，我永远忘不了她手的触感，冰凉、细腻如瓷器般，氤氲着山茶花的香气，而她一潭静水般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波澜。
“记住哦，不要随意告诉陌生人，你的名字。这点很重要。”
“可是，我们是朋友了呀！朋友之间，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的话，还叫什么朋友嘛。名字本来就是让人叫的呀……”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有些人，你告诉他名字，不仅毫无意义，还会徒增麻烦。有些人，你不必告诉他名字，他也会默默守护你。”
“那姐姐，我们就当默默守护彼此的朋友吧！”
“好呀。”姐姐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像一抹阳光笼罩着我，眼前明晃晃的，只觉得很暖，很暖……
“哎呀，你这孩子，快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当我被母亲摇醒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姐姐呢？”我揉着眼睛，四下张望。
“什么姐姐！我是你妈！叫你不要随便跑，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还到这井边，感冒不要好了是吧，这边这么滑，万一……”母亲一把把我薅起来，突然看到井中的水桶，“你打水来着？”
“对呀，我看着井水挺清的，想打点上来，烧饭吃……”
“今天二月二，小孩子不要到井边玩！也不能随意碰水桶什么的，万一把龙王爷吵醒了，一生气给你带走了怎么办！”
龙王爷？带走？小姐姐好像也说过什么“带走”之类的话……可是，小姐姐是龙王爷？？
“你还发什么愣，快进屋洗热水澡去，当心又着凉！”
我洗完澡来到厅堂里，看到桌上摆着一碗馄饨，这是我的晚饭。跟春节以来的大鱼大肉相比，今天的晚餐格外清简。
而回廊下，母亲似乎正对着夜空祈祷着什么。兴许是下午雨停出太阳的缘故，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竟然，还有两颗特别明亮的星星，一颗是苍银色，一颗是暖黄色。
“春天真的到了。你看，这两颗星，二十八星宿的开端——角宿，看，像不像龙犄角？”
我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真的呢，一闪一闪的，像一对犄角，还像一双美丽的眼睛——我想起了小姐姐的眼睛。
“妈妈，您刚才说，今天是什么……龙抬头？”
“对呀，二月初二，龙抬头。据说这是沉睡一冬的龙神苏醒的日子。所以在这一天，不能动针线，怕刺伤龙眼，也最好别动刀子切菜什么的，怕刮伤龙鳞，也不要去井边打水，井里也会有井龙王嘛，万一提前惊扰了龙神，会被生气的龙带走的……”
“可是，她很好呀，很温柔，很善良，没有带我走，还不让我说自己的名字呢！”
母亲听了我的话，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的样子，转身又对着夜空中的角宿祝祷了一番，还拉着我磕了三个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母亲搂着我，摸着我的头说：“记住，不要随随便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真正守护着你的人，也不需要问你……”
这话听着好生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我悠悠地睡着了。
“东升西落日不见，春去夏来月当空”，我一直记着呢，那是，你的名字。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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