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王灵仙丨散文/能吃的灯盏
作家新干线
作者简介
王灵仙： 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古交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太原市文联副主席。出版个人散文集《一路风景》《灵魂的语丝》《灵魂的联盟》。报告文学《为了大地的丰收》获《太原日报》 征文二等奖；《女法医的故事》荣获《太原日报》有奖征文一等奖 ；《坚持“四自”是妇女解放的出路》获山西省马列主义妇女观征文一等奖，散文《王庄的黎明》获“ 山西女作家看王庄”有奖征文佳作奖。
王灵仙
离开家乡几十年，一直感觉是生活在别人的城市里。许多民俗节日早已懒得张罗，逐渐淡出我的生活与记忆。
农历二十五是正月里最后一个节日---添仓节。节前，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们新春走基层，翻山越岭到山庄窝铺采访添仓节捏灯盏民俗活动。他们借采访之便，顺手牵羊拿回来不少制作精良、工艺考究的面制灯盏，当他们回到办公室得意洋洋地摆弄出淘回的宝贝时，被在场的几个人迅速瓜分一空。 我拿到手的灯盏有连环娃、打炭小子、兔子灯等，造型简单的兔子灯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造型复杂的连环娃有大人的拳头那么大，形状各异的面塑中央都顶着一个酒盅状的造型，中心插一根用棉花捻成的灯捻，酒盅状的造型中倒入麻油就能点灯了。从记者们手中攫来几盏添仓节灯盏，同时也从生活的源泉里攫取了一份久违了的乡情与温馨，点燃了心中节日的激情。
家乡添仓节点灯盏的仪式很有趣，凡是与饮食有关的地方，比如水缸、灶台、米面罐、鸡窝、狗窝、猪羊圈，都要点灯盏。灯盏由家庭主妇用蒸熟的软谷米面团捏制而成，面团里包着煮熟的红枣或者红豆。灯盏的形状除12生肖外，还有仓官老爷、看家婆婆、驮炭毛驴、打柴小子、谷囤、粮仓、盘子、酒壶等，中间插根棉花捻子，再倒上些麻油，精致的面灯盏就能点亮了。
家乡流传的添仓节传说的版本很多，我更喜欢这一种：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方遇到连年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可是，皇家不管黎民百姓的死活，照样征收皇粮，百姓怨声载道。看守皇家粮仓的仓官，于心不忍，毅然打开皇仓，救济灾民。他明白，这样做是触犯了王法，皇帝绝不会饶恕他。于是，他让百姓把粮食运走了以后，就一把火把皇仓烧了，连同自己也活活烧死。这一天正好是农历正月二十五日,后人为了纪念这位放粮救灾民的无名氏仓官，每到这一天, 有的地方点灯盏，有的地方打“添仓饼”；这一天，有的地方吃煎饼、油糕、细面条等，并把食物投入到粮仓，名曰填仓、或添仓。有的地方在这天清晨，人们用草木灰撒成圆圆的囤形的粮仓，在囤中撒以五谷，来表达人们填满仓谷救仓官的深情厚意。所有这些活动都表达了人们对仓官的怀念。这样，填仓节的习俗就世代流传下来了。
正月里每天都是“节日”，而如今大多的日子人们都是挂在嘴上念叨而已，反正当今富裕起来的人们，一正月都是吃香的、喝辣的，过口瘾、享口福。除了几个特别的节日外，一般没有固定食谱与特别的仪式。初五要算特别了，要在初五早晨吃饺子、放鞭炮，叫做“破五”，意思是从初五以后，过年的各种禁忌就解除了。春节后最隆重、最热闹的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是农历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在这个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夜晚，人们在舞龙、舞狮、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等欢腾喜庆了一白天后，仍然不知疲倦地观花灯、放烟火，把新春正月里的文化娱乐狂欢活动推向高潮。到了正月二十五，最后一个节日---添仓节，便是高潮过后的尾声了。在乡下，这个尾声还是有一套特别讲究的仪式。俗称“点灯盏、放鞭炮、烧遍香，家家粮食填满仓”。点了灯盏，过了添仓节，这年才算过完了。
添仓节的夜晚，我带上两大串“王牌大地红”鞭炮，套了大衣下楼,小区的院子里灯火如昼，家家的阳台上彩灯闪烁，远近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突然感觉到，这正月里最后一个节日的味道依然浓郁不减。看来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们，过节是一份心情，一片氛围，一种文化。我谨慎地点燃了鞭炮，特真诚地守护着这两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爆米花似的在院子里开放到极致，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一点火星子。然后回到屋里，洗净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取出从电视台办公室瓜分来的“面灯盏”，虔诚地往“灯”里注入麻油，摆放到客厅茶几上、厨房灶台上以及各个屋子的窗台上，用火柴棍一一点燃，关闭所有的顶灯、壁灯，屋子里顿时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溢满了谷面与麻油的香气。
这样温馨的夜晚，对往常天天看的电视，已经不再感兴趣，放开喜欢的《斯卡布罗集市》轻音乐，在这个屋子转转，到那个屋子瞅瞅，不停地给灯盏添加麻油，以期待灯着亮的时间再长一些。
这一夜，在纯天然谷物油料制作的灯盏的芳香中进入梦乡。梦中，我跟着斜对门院子里的二丫姐满村子地“偷灯盏”，可惜我们晚了一步，一道街从西门到东门都跑遍，最后在大门口两边摆有石狮子的人家偷到一个小灯盏，我俩分着吃了。肚子还是有些饿，回家找自己家的灯盏吃吧。可惜自家的灯盏早已被伙伴们“偷”走了……在饥肠辘辘中，我醒来了，那些好吃的灯盏就被搁浅在梦中。翻身看表，才凌晨五点。再无睡意，就赖在被窝里陷入深思与回忆中。
添仓节偷灯盏是一种游戏，也是为了解嘴馋。软谷面在锅里蒸熟后捏成的灯盏，实际上与年糕差不多。大方点的人家，故意在大门口、院子里多摆放些灯盏点燃，供孩子们“偷灯盏”，小气点的人家，就在外面少放点，多数摆放在家里，待完成点灯盏仪式后，第二天早晨上锅蒸一会儿，自家人吃。其实，软谷面做的灯盏，吃起来又难咬、又难咽，不是什么好吃头，只是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我们根本没有什么零食可吃，能够在夜里跑得累了、饿了时，用“偷”来的灯盏当零食充饥，也是很解馋、很有收获、很开心的事情。也许，它比现在的孩子们在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豪客莱等豪华吃一顿更有趣味。
晨起的闹钟打断了我的沉思，清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昨晚点过的灯盏集中到一起，拍了照片，存放在电脑里。我们不再用“能吃的灯盏”充饥了，但是，它会作为童年时代的一片温馨储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责任编辑：杨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