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斐话】一个鲫鱼头，也顶四两油！

一个鲫鱼头，也顶四两油！

从师范院校毕业的时候，我们那个年代毕业生所持的普通话等级证书是自己院校中文系发的。参加工作以后，因为职评只认国家语委会颁发的证书，于是重新考证。

考普通话等级证书，有一本培训复习的教材，收录了很多经典的、精美的文章供考生练习发音。其中有一篇散文《妈妈喜欢吃鱼头》最受考生欢迎，大家缠着语委会的老师请教朗读方法。文章受欢迎，既源于它的内容和语言都很生活化，读来亲切，琅琅上口；更因为作者陈运松观察生活细致入微，他通过妈妈们（自己的妈妈、妈妈的妈妈-外婆、女儿的妈妈-妻子）把好吃的鱼肉夹给子女，自己却抢着吃掉鱼头的细节叙写，悟出了一个道理：女人做了母亲，便喜欢吃鱼头了。

当初，我拿到这篇散文的时候，刚看过它的题目“妈妈喜欢吃鱼头”，脑子里马上跳出了一句浠水人的俗话：一个鲫鱼头，也顶四两油！

鲫鱼，浠水人最熟悉的一种淡水鱼。鲫鱼似乎很难长成大块头，它那细小的身体里骨多刺细而且肉少，所以大集体时代的池塘里的鲫鱼，被归类为野生杂鱼，是允许被钓走的；而溪沟河汊里的鲫鱼，更是无主之鱼，随时有被手脚麻利的大人孩子搅浑了水被摸走的可能。在那瓜菜半年粮的七十年代前后，鲫鱼在浠水人的餐桌上出现的频率远远超过严格定时定量供应的青草鳙鲢四大家鱼。

真正的吃货知道，鲫鱼身体里虽然长得刺多肉少，但是肉质鲜嫩，蛋白质含量高，所以最理想的吃法是用鲫鱼熬汤喝。但在大集体时代，好多浠水人米饭都不够吃，从田边溪沟里抓到那么一两条鲫鱼，吃起来就没那么讲究了。最简单的吃法就是用油煎了吃，或者剔除肚子里的鱼杂后摸了盐，晒干了再煎了吃——虽然多费一点菜油，但是鱼刺鱼骨经热油煎过后也就变得脆一些，可以直接嚼碎了吃。

用盐腌过又晒过的鲫鱼干，在铁锅里经菜籽油煎过之后，连屋顶上的炊烟里都弥漫着一股菜油和鱼皮混合之后的焦香味儿。鱼皮焦焦的，鱼肉韧韧的，撕着吃特别有感觉；鱼骨鱼刺脆生生的，有一种鱼骨粉的特别香味。

那时候，下厨掌勺伺候一家人吃喝是我祖母每天忙不完的事情。早晨起来放完鸡筹后，然后就是围着灶门屋转了，先刮锅笃灰，再出灶洞里已经冷过心的草木灰，接着是淘米，煮粥，沥饭，炒菜；忙完一家人早上的一顿吃喝，祖母收捡完毕屋内的桌椅，又将屋外檐下码着的柴草扒拉到太阳底下暴晒；再去背后山打理菜园子，摘回一家人后面几顿要吃的瓜菜，然后又忙着一家人的午饭；忙活完午饭，将门口场儿上晒干的柴草扎出一堆柴把子，分成两捆捆好，一捆提到楼板上，一捆放到灶门洞边上；忙完这些，也不歇气，又开始忙一家人的晚饭。一天三顿饭，几乎天天如此。

一家人围坐着齐了的时候，祖母却很少跟大家同桌吃饭，她总说自己在烧饭做菜的时候都尝过了，“闻饱了，吃有了。”偶尔家里出现了油煎小鲫鱼的时候，她会把鱼身子裁扯成若干块，郑重其事地装在一个白盘子里端上桌，却把鱼头留在一个小碗里。祖母招呼着大家吃鱼，自己并不参与分吃桌上盘子里的鱼块，只在装鱼头的小碗里添了一口饭，将鱼头混在饭里搅拌一番，边拌边说：“一个鲫鱼头，也顶四两油！你些吃煎鲫鱼，我吃油炒饭。”虽然祖母碗里那一口饭被油煎鱼头滚过后，看着好像也有了一点点油炒饭的印子，但是谁都知道，那鱼头没有鱼身子上的鱼肉好吃，那鱼头拌出来的饭更不可能有油炒饭的味道！

可是每次有油煎鲫鱼吃的时候，我的祖母总这么说，总这样做——不光光我的祖母是这么说的这么做的，好像浠水人的祖母都曾这么说过，都曾这么做过！

......

若干年后，在他乡读到陈运松的散文《妈妈喜欢吃鱼头》，让我的思绪顿时回到儿时，耳畔回响起熟悉的“一个鲫鱼头，也顶四两油”的浠水俗语，不由得心头发热：普天下的女性对家人对子女的那份爱，平凡朴实得司空见惯，却又如此的深沉和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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