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儿、洋剌子和洋剌罐——故乡纪事097》

几十年前,农村的“绿化”是为了防风和培养建筑材料的。
先说防风,一春一秋,我们家乡那里的特别大。达到什么程度呢?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刮春风,我们班个子最小、身体最单薄的一个女生,自己不能顶着风走回家去。
这是真的,她本来还是一个长跑健将。每次体育运动会,出发时你看不见她,她像贴在人群中的一片纸,呼哒呼哒地不引人瞩目。然而四百米一圈的跑道跑上三、五圈之后,你就会发现那张纸自己飘到了最前边,把其他人远远地撂在身后。
我们分析,她之所以这么厉害,是负担小。因为她除个头儿小外,她身体的前后厚度比我们薄至少四分之一,而宽度与我们相似。
这就导致了无风时候的冠军,到了大风天顶风走路,每前进一步,退回来一步半。
这样,风不停,人就回不了家。
这个女同学那天是被一个顺路的男民办教师给拉回去的,要是不知道是刮大风,看他俩的样子,是往家拉一头死活不想走的犟驴。
风大不仅会让单薄的身体回不了家,还会把院子里的柴火吹得无家可归,甚至有些年深日久的老房子,“房薄”会被吹飞。
“房薄”是当地对棚顶的芦苇或秫秸编成的帘子的称呼,上边是用碱土泥抹的一层,有薄有厚。
为了防止大风一夜之间吹走村子和田地,所以道路旁、田地迎风的那一侧,都种上杨树柳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也要种上一排树,大多在西侧,因为西北风不仅不能“喝”,还像个土匪。
但是不能四周都种上树,还要考虑没有风的时候院子里辣椒、豆角、洋柿子等对阳光的需求。
谁家树太多,谁家的菜一定长不好,太“阴”。
就算这样,因为家家户户都有树,杨柳树又是生长很快的树种,十多年就会长成檩子、椽子,所以整个村子的房屋看起来是建造在“森林”里。
这对无法无天的小孩子们可是快乐的事情。
首先,除了把猪赶得满院狼狈不堪地乱窜,最后撞到树上取乐外,爬树也是一种乐趣。大家爬树比赛,谁爬的高谁胆大,谁爬得快谁英雄。
所以,判断一个英雄那时候不难,谁的大腿内侧被柳树的褶皱皮磨坏了,这个人一定是英雄。
他也只是小英雄。
大英雄能够爬杨树甚至水泥电线杆。
杨树的皮光滑,没有褶皱,而且皮上似乎有一层油脂,爬起来很难。
所以能够像猴子一样爬上杨树的,方是大英雄。
杨树的皮很少会把大腿内侧的裤子磨薄,所以大英雄跟平常人不容易分别。
另一种快乐发生在春天。
农历二月二把最后的“年嚼货”吃光后不久,雪渐渐化了,冰冻的小河岸边开始汪着水,河中间的冰就像无家可归一样随时要飘散,燕子这时候在岸边找一些软泥修燕窝。
这时候,一冬天都铁着脸的杨树皮下会透出翠绿的意思,柳树枝摆动的时候开始柔软起来,不像冬天的铁丝表情。靠近树枝细看,交错的绿疙瘩开始冒出灰绒绒的小突起,柳条的皮也翠绿起来。
这时候,拧柳笛儿是最大的快乐。
先是劈下一根柳树枝条,用小刀切断不规则的两端,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柳条的皮开始一点点的捻。你会发现,柳树皮在这个时候好像跟里面的“芯”还不是一家,很快就会捻松,抽出白白的“芯”,一个柳笛儿的胚子就在手里了。
接下来把没有了“芯”的柳树皮的一端放在大腿上,用小刀斜斜地片去外边绿色的皮,露出白色的一层内皮,它相当于笛子的膜,靠着它柳树皮才能发出响声。
留底的声音很单调,一般的孩子也就是能吹出响动,要想吹出旋律,那是难上加难。
即便是这样,在这个季节,大家还是争前恐后弄柳笛儿吹,满街都是粗细长短不一的柳笛儿声。
大约在能够吹柳笛儿之前,树上会长出“瘤子”,柳树上的“瘤子”是穿黑衣服的,跟柳树皮颜色相仿;杨树上的“瘤子”是穿灰绿或者花衣服的,跟杨树皮颜色一致。
我们知道,这种东西下一步会变成我们的噩梦,它会变成一种叫“洋剌子”的虫子,毛茸茸的,还有一种毛刺金黄、尾部带刀的毛毛虫,很是吓人。
所以本能地见到一个弄掉一个。
这种东西叫“洋剌罐”,长得像一粒蓖麻,我们叫大麻子。它的外壳也跟蓖麻子的外壳相似,薄而脆。于是我们会把够得着的洋剌罐干掉。方法是脱下一只鞋,用手抓住鞋尖,用鞋跟厚而硬的部分去猛烈拍打。
啪的一声,洋剌罐就变成了绿色液体。
有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会一个个把洋剌罐抠下来,攒一口袋,然后找一些碎柴,笼火烤着吃。
我一直想着它将来毛茸茸的样子而后脊背发凉,从来不敢吃,远远地看着他们吃得很香。
烤洋剌罐不能用大火,那样洋剌罐没等熟就会啪地一声爆裂,幻化成一股绿水。要用快熄灭的炭火烤,一会儿就烤熟。
烤熟后敲开它的“蓖麻子”皮,里面一个嫩嫩的绿色肉粒就会露出来,他们把这个肉粒扔进牙齿间,吃的像吃猪肉一样香。
对于在树林间躲猫猫和爬树当英雄这样的游戏,我们乐此不疲。然而,时不时会被洋剌子吓住。
到了干旱闷热的季节,柳树上的洋剌子会爬满树干、树枝,也不知道它们怎么就打不光也吃不光。它们涌动着,有时候会心酸的下到地面上,弓着后背,波浪一样一涌一涌的向房子的窗户爬来。
一不小心手抓到窗框上,手指下软软的感觉出现,就会把人吓得大叫起来。
还有一种长得有点像没有翅膀的彩色蝴蝶一样的洋剌子,大概是杨树上的。它就像一个背手拖刀的偷袭者,不知啥时候已经爬上人的光着的后背,等到感觉像是被小刀割了一下疼起来的时候,它早已得逞了。
这种洋剌子毒性更强,除了伤口外,还会给留下一大片的红肿。与毛毛虫那种“玻璃丝”效果的红肿比,它更是噩梦中的噩梦。
那时候,不像现在城市里经常修剪绿化植被,为了挡风、为了遮荫也为了树枝能长成碗口粗的椽子,一般三、四年才修剪一次树枝。
这会让孩子们比过年还欣喜,毕竟,那些高高在上很久的树枝,在一丈多长的勾刀下,纷纷落地,不再牛气,所以都会争前恐后近距离去耍弄它。
有一年,我家也“穿树”,我疯玩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黑云,接着是大雨,我们一家关好门窗,在霹雳闪战声中吃晚饭。
边吃饭我边觉得后脖颈有些痒。
但是受到饭的诱惑,触了触脖颈继续吃。
痒的感觉继续加强,而且掺和了蠕动感。
我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伸手向秋衣领子里摸去,顺手就抓住一条和我手指长度差不多少的、肥硕的毛毛虫。
我一个连贯动作把毛毛虫抛在炕上、自己跳了起来,接着扒去套头秋衣,浑身扑打着,乱跳着。
哭声早就盖过了雷雨声。
(20201108,呼和浩特)

(摄影:翟瑛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