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由韩愈“蒹葭出梦中”所想到的
遥远的诗韵词音
一一由韩愈“蒹葭出梦中”所想到的
雪岸
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三十一《德安府·题咏》云:“蒹葭出梦中。韩愈自袁州除官还京,行至安陆,先寄周随州诗:'行行指汉东,暂喜笑言同。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面犹含瘴色,眼已见华风。岁暮难相值,酣歌未可终。’”
诗人来到安陆,涢水河岸一丛丛的蒹葭,也许很自然地想起《诗经·秦风·蒹葭》,便在寄周随州的诗中吟诵出“蒹葭出梦中”。梦中,云中,皆指云梦泽。《春秋地理考实》云,云梦泽跨江南江北,江南为云,江北为梦。此处的“梦中”系指安陆。至于云梦泽其江南、江北部分,何为“云中”、何为“梦中”,说法不一。有人说,安陆属“云中”,并言郧子国的一代为黎民称道的国君被尊称为“云中君”,并加以祭祀,以致于屈原《九歌》的第二篇就是《云中君》。当然,此非本文应有之义,搁下不表。言归正传,接着说《诗经·秦风·蒹葭》。诗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釆釆,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翻译成现在的话是:
芦苇青苍苍,露水转为霜。伊人在何处?就在水那方。逆水去找她,道阻路又长。顺流去找她,似在水中央。芦苇密密长,依然见露霜。伊人在何处?就在中滩上。逆水去找她,道阻且难走。顺流去找她,似在小河旁。芦苇密稠稠,露霜未全收。伊人在何处?就在沙滩旁。逆水去找她,道阻且不直。顺水去找她,似在中洲上。
余以为,这是一首典型的单相思诗。它表达了主人翁为追求思慕之人不可得而有感而发,流溢着诗人对“伊人”的倾心思慕、刻意追求以及可望可想不可及的无限惆怅心情。
所谓蒹葭,指芦荻。蒹,没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古安陆,属于梦中(亦云中)。尤其是安陆的南部近邻云梦大泽,自是芦苇繁衍之地。
至于韩愈写到“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当是其应想到冬时雨雪中漫天飞舞的芦花。当然作者没有想到几百年之后,会出现清朝密州人钱九韶那首著名的《芦花》诗。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余曾到密州(当时为密县,现为新密市)小住一周。接待的主人首先送余一本《密州揽胜》,并重点介绍了书中所载钱九韶的《芦花》诗。其诗云:
江乡丛薄恋依依,底事天涯处处飞。短草湾头随叶落,斜阳渡口趁帆归。拟将桃梗无根蒂,认作杨花有是非。浅水船中人未觉,醒来雪片满蓑衣。
跌蕩轻团似转蓬,长干十里断桥东。只恐扑地粘寒雨,故爱凌虚漾晚风。淡不著香秋色里,飘无定所雁声中。可怜白露淒淒处,冷落伊人半亩宫。
诗人化用了《诗经·秦风·蒹葭》中的蒹葭的意境,将冬天的芦花写得无比生动传神,成为芦花诗的顶峰之作,为人交口赞誉,一举成名,被称之为“钱芦花”。在此还要说到的是,密州也是《诗经》的发源地之一。其中最著名是《诗经·郑风·溱洧》,从其开头四句“溱与洧,方焕焕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就可以看出写的似乎是当时的“情人节”。
再回到安陆,也由韩愈的“蒹葭出梦中”,想到包括安陆在内的汉广大地,也是《诗经》的发源地之一。《国风·周南·汉广》就是先秦时汉水流域的民歌。《汉广》云: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翻译成现在的话是:
南山有乔木,树下难休息。汉水有游女,不可去追求。汉水宽又广,渡河莫思量。江水长又长,乘筏也不能。柴草丛丛生,割取那黄荆。姑娘该出嫁,备马为起程。汉水宽又广,想渡不可能。江水长又长,乘筏也不能。柴草丛丛生,割取那蒌蒿。姑娘该出嫁,备马为起程。汉江宽又广,想渡不可能。江水长又长,乘筏也不能。
汉,就是汉水,也称汉江。此诗是诗的主人翁为追求女子而不能得到所咏唱的情歌。诗的咏唱者是位青年樵夫。他对自己无比钟情的游女,一门心思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迎娶,虽然事与愿违,可望而不可求,但他依然思念如故,难以释怀。面对浩渺的江水,他以诗歌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刻骨相思。
读了《汉广》,不能不想到《蒹葭》。两首诗都是爱情诗,一出自秦地,一出自汉水,虽远隔千里,却具有异曲同工、相映生辉之妙。当然也各有特色。《汉广》相对注重写实,有具体的人物形象:樵夫与游女;有情感的直接表露:有“之子于归”的幻想;有从希望到失望的忧怨。《蒹葭》却没有具体的事件、场景,连主人翁的性别也需要人们去猜测,“伊人”也是千呼万喚不露面,其刻意表达的则是一种追求向往而飘渺茫然的意境。虽则如此,但两者从不同角度展现了中华诗词文化的奥妙和底蕴。
《汉广》和《蒹葭》,同其他歌谣一样,没有具体的创作者,可以说是民众集体的创作,在传唱中不断修改,最后成诗。它集中了民众的智慧,其中的《汉广》也应有安陆民众的才智,并一样对以后的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以及现代的新诗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遥远的唐诗宋韵,也曾唱响安陆大地。唐朝诗仙李白“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在安陆留下了诸多著名的诗篇,至今为人咏唱。宋代的安陆更是出过红杏尚书,以及郑獬、张先等诗家。至于一代又一代的或游历,或寓居安陆,咏唱安陆的诗家,更是数不胜数。宋代的两大诗案中的“车盖亭诗案”,也曾发生在安陆。
如今的安陆之所以能够能成为诗词之乡,也许有当年《汉广》创作之群体打下的基础;自然有诗韵词音的代代传承。借用《方舆胜览·德安府·堂舍·七相堂》所载“郡守陆世良诗:七相声名俱属此,尚期他日更添君”,草拟二句:唐诗宋韵在安陆,尚期他日更添君。希望今日安陆的诗人们,发挥各自的聪明才智,写出更多更好的诗词,成为安陆诗词之乡的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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