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灵魂的重量》15、16章
15、心事交叠
林常平离开梅姑的那天，回到家里的他是步履蹒跚、大醉而归的。然而，桂玉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内心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场风暴……
桂玉看见面如灰土的丈夫踉踉跄跄地晃回家里，一屁股塌坐在沙发里，脑袋无力地歪向一旁。无论她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暧昧地摇头……突然，他踉跄地扑向卫生间，便是一阵翻肠倒肚的呕吐，桂玉几乎抱着他的后腰，而酩酊大醉的他就像个溺水的人，几乎像一滩泥要瘫倒在卫生间的瓷板地上了，桂玉柔弱的体力哪里撑得住他那棕熊一般健壮的躯体！只能在心里徒唤：老天爷啊，你快来帮帮我啊……
过后，浑浑噩噩从酒醉中醒来的林常平，耳畔依旧回响着梅姑的那句如雷贯耳的话：“孩子是你的，你看，她哪里哪里都像你呢……”
桂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由不得埋怨：“常平，你怎么会醉成那个样啊？”
他能说什么好呢？他只有晃着脑袋含混不清地咕哝：“嗨，还不就生意场上的那些破事……”
桂玉审视着他躲闪的眼神：“不对，你一定有心事瞒着我呢。”
“嗨，给你说不清，你就别问了，没有的事……”他嘟囔，口气则完全不像以往说事那般斩钉截铁。
桂玉于是更加肯定了：“不，你肯定有心事的，不然你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一挥手，像要从眼前赶开一片梦魇：“嗨，没有就是没有……”
但桂玉还是固执地摇头：“你肯定有。”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桂玉，你听我说，任何事情……我林常平都不会瞒着你的。有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就别刨根问底了，好不好！”他话是这样说的，心里却在噗咚噗咚地敲着小鼓。此时此刻，他只能想办法让桂玉相信他的话。
不仅是这一次，在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里的许多次，心里有鬼的林常平为了让桂玉相信他心无内幕，时不时地，甚至不得不来点恰到好处的信誓旦旦。但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梅姑在那一瞬间发出的惊喜的眼波，以及梅姑的那句让他听了一佛涅槃、二佛出世的话：“孩子是你的”，就像是电影里带着回声重复三次的关键台词：
孩子是你的！
孩子是你的！
孩子是你的！
你的！你的！你的……
而那一阵，身为老板的林常平正当春风得意马蹄疾。为了生意场上的应酬，他身边不时会冒出几张年轻女性的漂亮面孔和几个如玉树临风的倩影。但林常平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些其实都不算事，只不过是商场上脱不开的交际应酬的需要罢了，她们里面没有一个人是能走进他心里去的，他和她们之间更不会发生什么浪漫的故事；虽然在旁人看来，凡是灯红酒绿、花枝招展之处，必定会让人想当然地疑窦暗生。
桂玉对此的警惕则也是自然而然，完全无可厚非。她越是深爱着这个男人，就越是对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特别地在意。尤其是眼下，他们生活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一切都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所以她就更需要在日常的生活中不断地为自己找到一个又一个证明，找到比撮土为香时期更有力的证明，以证明他心里只爱她一个人，只有她，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而林常平心里想的，则是关于他同梅姑那段终生不可忘却的隐情，那是他胸中的块垒，终究不吐不快。他一定要找个适当的机会向桂玉倾吐个坦坦诚诚、明明白白，向她说明白自己当时身无立锥之地、四处流浪的无奈处境，说明白自己陷入和梅姑的恋情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以后的生活里还会出现桂玉美丽的身影，他更要说明白如今他内心万分珍惜自己心爱的妻子，珍惜用自己的全部血汗建立起来的温暖的家庭，向她说明白……哦，对了，还要对桂玉说明白，那个在梅姑家满地乱跑的可爱的小女孩，其实是他林常平的私生女。
然而，每当林常平望着桂玉那双明澈如水的眼睛的时候，他就怎么都张不开口了……
第四章、命运的敲门声
16、风高则浪急
林常平的贸易公司扬帆起航，劈波斩浪。
不久，林常平便捕捉到了一次巨大的商机。
一位不但神通广大，而且有着耀眼的荣誉，已经在八闽大地红极一时的企业家的目光瞄准了正在迅猛上升时期的林常平，不期然而至地找上门来，紧跟着，酒过三巡，一笔大生意的订单立马签订——林常平只要当好一个供货商，就可以获得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林常平的贸易公司只需负责按时提供两样主要货物：大批蘑菇罐头和安哥拉长毛兔的兔毛。
组织货源的时间很紧很紧。
问题是林常平的那个贸易公司究竟能否一口吃得下这个大单？能不能保证按时保质保量地发货？
后来他才得知，这批货物是运输到香港去的。
推杯换盏之间，林常平飞快地在心里暗自掂量了一番，他丝毫都没犹豫，当下便一拍胸脯，爽快至极地满口答应了下来。
林常平又大胆了一回。要不然，他那些商界朋友们怎么会称呼他“林大胆”呢！
林常平拍着自己胸脯的时候，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真有那个把握吗？他就敢保准他不会爽约，以至于赔掉自己的最后一条内裤？
林常平不但看过《三国演义》，而且对书中的每个人物，每个故事细节都滚瓜烂熟。
你知道什么叫草船借箭吗？
你知道什么叫借东风吗？
你知道什么叫火烧赤壁吗？
所有的企业家的所谓“白手起家”，不过是说给那些庸庸碌碌的生活消费者和故事消费者们听的。真正的企业家都会借力、借风、借势、借人、借钱……
当时福建的现实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政府号召农民大面积种植出来的千万斤蘑菇严重滞销，大量积压，单是闽东地区就积压了一亿多元，千万家蘑菇种植户嗷嗷待哺、叫苦连天。而当初曾经满口许诺农户保证蘑菇销路的政府，面对购销双向堵塞的市场又全然无计可施，只能发布红头文件，号召帮助农民排忧解难，只能看着火烧眉毛，徒呼奈何。
林常平心里首先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此乃得势。
地处闽东大海边的霞浦又是个穷困之地。基本上没有什么工业，可怜的几个小工厂往往又苦于拿不到订单，全县人口就业萎缩，而这一商机正好犹如雪里送炭。取得县委县政府的官方大力支持乃完全在情理之中，此乃借力。
改革开放之初，霞浦那曾经繁华一度的三沙港又完全可以提供运输之便，此乃借地。
于是，无需多费口舌，利益共同，便一拍即合。
眨眼之间，整个霞浦便被搅动起来了。
这笔买卖从头到尾似乎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那位一贯具有亲民作风，口碑甚好的老县委书记，甚至在大会上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地大声疾呼：同志们啊！我们霞浦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穷太穷了，我们霞浦的老百姓也实在是太穷太穷了，我们这个地区的改革开放，就更要胆子再大一些，步子再快一些，扑下身子大干他一场，把这个可恶的穷字扔到太平洋里去！今天我要给大家撂下一句话：从今往后，我这个县委书记也改姓钱了！
由此可以想象，林常平的大宗商业计划是何等令人振奋的了。光是蘑菇一项粗略计算一下，价值４０００万元！
整个霞浦上上下下迅速总动员。
两样主打的商品：美味的蘑菇罐头、安哥拉长毛兔的兔毛。接到大宗订单的霞浦的罐头厂，日夜二十四小时加班加点，开足马力，火速生产成顿成吨的美味蘑菇罐头。
安哥拉长毛兔的兔毛一时成了身价百倍的软黄金。
收购！收购！大量收购！
本地的兔毛统统都收购完了，还不够，远远不够！
于是林常平星夜兼程，移师向北，挥戈江浙一带去紧急收购。
当时，人民币的百元大钞还没有面世，最大的面值也不过是十元的人民币。大量收购兔毛要现钱交易，于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现钞被抛上警车，由解放军荷枪实弹一路押运，由林常平带路直下江浙一带。于是，一辆辆满载着长毛兔兔毛的大卡车便接踵飞驰而回，开进霞浦的三沙码头。曾经畸形繁华之后又一度沉寂了一年的三沙码头，忽然再度空前地热闹起来。不但政府各部门闲置的车辆统统开动起来，甚至那些穿着海魂衫的海军战士们也哼唷嗨哟地加入了搬运。三沙港停满了货船。从蚂蚁搬家般的肩挑背担，到起重机装卸，各种手段齐上。仓储的库房不够了，让附近的老百姓腾房子，紧急租用……
八面来风的林常平空前忙碌，幸好他有着魔鬼般超人的旺盛精力，每天睡不了三两个小时，走起路来却还是虎虎生风，他行事果断，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他火眼金睛，六亲不认，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打马虎眼，即使是自家的叔伯兄弟、大舅子，妹夫，他也毫不讲情面。只要你犯了错，他一顿霹雳雷霆兜头就来！
运筹于前必胜券握于手。而仅此一举，林常平在短短时间里就为国家上交税700万元。一跃成为霞浦县商贸经营贡献国家财政之首户。
与此同时，林常平的慈善助学计划也开始实施了，他慷慨解囊，捐款修建塔岗路，资助霞浦几个学校的贫困学子……
1985年1月１９日，福建广播电台记者闻风而至，专程采访了霞浦声名鹊起的企业家林常平。
记者问林常平：“林总，你是霞浦商界升起的一颗耀眼的新星，你的成功让众人瞩目，但不知你想过没有，假如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假如——假如有那么一天，你的贸易公司万一破产倒闭，你该怎么办？你将如何面对呢？”
不能不说这是个很不吉利的提问。
林常平微微皱了皱眉头，沉吟片刻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提的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如果仅仅是由于我林常平个人经营不善而导致企业破产倒闭，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林常平决不会怨天尤人的，东吾洋上又没有盖着盖子，噗通地跳下去，一死也就了之了了，我这个'林大胆’也就彻底地不再逞能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是由于上面的政策变动，造成了我的公司破产倒闭，那就应该是属于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大事了，我们这些小猫小狗、蝼蚁之辈就好比老虎吃天，完全是无能为力的了。但愿我的这种忧虑纯属杞人忧天吧！”
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常平话音未落，他头上的那把看不见的达斯克里斯悬剑就直直向他的脑顶斩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