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张天敏:昭君永失望月楼 七
花洲文学
九月,秋尽江南万物凋的时季,北方的草甸上初染秋色。
昭君肚里的胎动越见频繁,这让她心里升腾起无限的期望与亲爱。当小娃在肚里拳打脚踢时,昭君会小声劝他乖一点,劝他将来当个汉皇帝样的小单于。也怪,与昭君隔着肚皮的陌生小娃,竟听懂了母亲的话,乖乖变老实了。
这世上没有比女人生小孩更新鲜的事了,昭君对未来的小娃充满了猜测,特别对生男生女最挂心。因为在这片荒乱粗野的草甸上,与茹毛饮血的刀客共生存,生女孩会让人揪心煎熬的。生男孩不仅能独自立身,还有继承匈奴王位的机遇。她根据胎儿好动的样子,估计九成是男儿,方才吃了定心丸。心里高兴,趁着产前时光坐包房门口赶做针线活。
仓库里存着两年前汉元帝托弟弟送来的绫罗绸布,她过去老想留着给汉宫写情诗,一直没舍得用。此时,她叫侍者拿了出来,手捧着绸缎看了半天,心起绵延不绝的怅然,还有陈旧的伤痕在隐疼,千感万叹,不能了得。脸上在不经意间浮起一层浅笑,接着调整好了心绪,决定用月白的薄绸为单于做睡袍,用古铜色缎子给他做衣裤。
岁月流转如闪,她在匈奴已生活两年多,吃穿用度都在眼花面熟里混沌着,汉胡两族人不少生活细节慢慢在交汇融合,在斑驳混杂里透出些许灵性,给她以成长进步。她看着单于穿的皮衣在热天密不透风,老捂一身汗,浓烈的酸糟味到处扑散,就想要改善一下他的生活质量。上月她托人买了大铜盆,每晚教他洗澡,隔三差五帮他洗头洗脚。单于洗了感觉爽,慢慢形成了习惯,现只要昭君提醒,他就会早点回来洗澡,一进门就去洗手。
单于洗完澡,昭君叫侍者把脏衣拿去洗。侍者第二天晒干叠好送过来。昭君伸手一接,便是温馨的阳光味道。心思稍有怅惘,即会迷幻虚渺起来,那压在心里长久不散的隐情,不是在无人处萌出嫩芽,而是呼啦啦作风作雨的大树,摇起她的心旌。门外的青青草上开着雏菊,野格桑,星星点点,红的紫的黄的,斑斓色彩又洇染一处,自构流动的画。花们总呈着非非然的样,不似开在北方草地,而是从昭君心里延展开去,慢慢开遍了天涯。昭君心萌相思词,眷恋依依,恨意绵绵,只把此情景移到汉宫去,想自己何时能为元帝他做点什么,寄托这深埋心间的倾世情。
但她很快示意自己回来,用妻情与母爱的纤手,去抚摸单于的进步与成长。以此干涉自己思路不可以大幅开溜,要以单于和小娃为亮光,删掉丝丝连连的南方牵连,让自己更踏实的投身到匈奴来。她捂着心口自语:要好好爱,在生娃前给自己的男人做衣服,并发起胡人穿有带有扣有袖的汉服,让他们慢慢告别胡家的皮筒衣和皮坎肩。我要做汉人带兵打仗都办不到的事,要以妇人的宽厚慈悲,不用一兵一卒收复匈奴。
这条路山绕水转,千曲百折,终将回到内心的结点,只为这世上两个人,肚里的小胎儿,和心上的汉元帝。

她正在缝衣,有个瘦削的老妈来了。见她手里拿的针线,蹲下去好奇的看看,拿过来摸摸针尖儿,又看看针鼻儿,问:这从哪儿弄的奇物。昭君说:是从远处买的铁棒,回来磨的。老妈要昭君也帮她弄一个。昭君说:行,咱部落里有几个女的,谁会做这活,都聚过来学一下裁衣和针线活,中不。老妈拉着她手,说:整个匈奴多止五六个女的,都关门闭户不出门,出来怕男人哄抢。你太好了,南边来的汉家人,都说你是大救星,看见你就看见了老家亲人。昭君说:老妈,只要大家不忘汉家,吃穿用品都记着汉俗的根,胡人就有归汉的指望。
跟老妈混熟了,她得知这老妈是玉门关外的,十四岁被胡人抢来,与胡家弟兄两轮流同居,生了个哑巴娃,快三岁时被大男人掐死吃了肉。两年后又生了个女孩,过罢十二岁就叫几个胡人占去了。昭君忽然想到自己怀着的胎儿,如是女孩,将来是否会遭胡人伤害。她从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赶紧祷告神明让自己生男娃。明春也要加种棉养蚕,把汉家的纺织及刺绣手艺也传过来,让他们都穿上丝质棉料的汉服,从服装上慢慢摆脱野蛮习气,移植成汉文化。
晚上,侍者帮她把单于的睡袍做好了,只等单于回来享用这份柔软丝滑。她等到天黑也没见人影。她叫侍者去大灶上看看,单于是否发了肉瘾,背着自己到灶上去吃生肉。昭君总觉得单于与自己隔着胡汉一墙界,很多事内怀暗机,才造成吃生肉这事,说破嘴都干预不住。可是侍者去大灶看了回说没见。昭君这才放下疑虑。直等到吃罢晚饭,人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进来跟烂泥一样软瘫抽溜着,往昭君身上塌。昭君怕他上床后动作粗莽,影响到胎气,用手推他,见他支不住架子,说:快看看我给你做了汉朝的皇袍,穿上试试。
皇袍一词,惊醒了单于的酒,一惊讶,人也不歪扭斜怪了。他早就打心眼里崇拜汉朝的皇宫和皇帝,对那气宇轩昂的雕梁画栋眼气极了,特别对三宫六院里的美妃更是眼馋。可这份喜好也没转移他对昭君美色的专注,他打个愣怔,问:你说要重度蜜月嘛,变卦了。
昭君说:那是我没想到肚里小娃的安全。说着动量很大的把他身子扳正了,抖开了睡袍让他试穿。这时,她忽然闻到单于身上的血腥气,问他今又去哪了?单于说到湖那边打死了一个叛贼。昭君马上苦皱了脸,问那人多大岁数啊。单于说十九岁。昭君不想往下问是否汉家人,怕伤深了,嗔他:你以后也有娃,积点德中不?单于笑笑,穿上睡袍就唏嘘起来,却不会系带子,敞开着带毛的胸部,忽闪着衣襟在那玩耍。
昭君见他乱七八糟,觉得他穿上汉家丝绸更不伦不类,柔滑的丝绸一点也没压住他身上的野蛮,那一身毛贼和刀客的戾气,哪有一点皇帝的样子。她回到潜意识里,尽量不打开想象去想元帝的仪态。但她没能截断分岔的心思,人坐着胡家的床,心却飞到了汉宫。她想元帝若穿了这款睡衣会有多神气,会把饱读诗书,风华文雅的气质大幅烘托出来,会仪表堂堂坐于龙榻,坐成一幅画或一阙词的样子。再细看当前单于的愚蠢与鲁莽,简直不忍目睹。她低下头去,抱了抱肚子,想这个与汉家绸缎格格不入的单于,像在草甸上眺望远方的云烟,一切都是空的。单于说:我虽不像汉朝帝,却是世上大英雄。昭君淡漠地说:是啥人,得汉家人说了算。
单于马上脱掉了笑靥,像老虎发威样的哼了一声,棱眼瞅瞅昭君,说:是啥人,你说吧。
昭君见他眼里阴沉,狗皮脸没反正的样,不敢再破坏气氛,附和着说:你只要喜欢,我再给你做床丝绸被子,可你得学汉朝帝的样,习汉语诗文,知书达礼。
单于怔忡一下,堆出酸笑,点头应允。
昭君说:如果胡汉两国能真正融和一起,是匈奴天福啊。
单于警觉地说:想叫匈奴归汉,上青天呐。
夫君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老梦见胡人随我归长安,元帝派朝中大将夹道迎宾,并挽留胡人定居长安,一起吃穿富裕平安吉祥的享太平。
现在匈奴已联合好几个游牧小国,这里早就不是胡人的天下了,汉朝就是能容胡人,我也当不了这个家。
昭君悻悻地在床角弄好了铺盖,催着单于洗脸洗脚,快点去睡。单于棱着眼瞅瞅他,作个鬼脸拱过去睡下了,又招手她过去。
这个老在床上厮磨的男人,终于隔起了一张床的距离,给自己留下了夜晚的独自静好。也留一个悬念,自己操心受累建起的汉式田园,和这片土地上的胡人,最后能不能与汉同心。这单于平时看着憨厚,一提两国事,只差露出青面獠牙。昭君感到自己提早了,一步棋错,引起他敏感。应等小娃生下来一起回汉时再提。或等小娃长大成人当上首领,一切顺理成章。
正在忖度,听见单于发出呼呼憨睡声。一只大老虎又变成了小乖猫。她心头忽然涌出热流,想起他支持开荒种地,为家庭和睦而改变旧习,想肚里小娃与他的血缘。她爬过去为他擦拭头上的汗,把散在脸上的乱发撩到耳后。正在悉心照料,单于突然伸手拽住她,哼哼咛咛要一起睡。
昭君把手捂到他脸上,另一只手伸进他睡袍里,在他脊梁上搔痒,悄声说:夫君得耐心等我生罢小娃,过了满月哦。
单于乞怜的看着她,问:何为满月?
就是生罢小娃一月之后,最好过百天,望你早些学到汉家的礼节事体。
昭君应酬着,明知道这对话是隔靴搔痒,但她还是耐心地灌输着。耐心里有他不懂自己的愁苦,也有对他迟顿难化的急切。待他愚顽入睡过去,她又为他的稚气感到疼惜。她坐近了,轻轻拍他的背,哄他睡着后,才到一边去拾掇自己的被窝。
临睡时,昭君听见他呼噜得山响,原来是扭住了脖子,并把胳膊压到了头下边。她扳了半天才为他顺好。再看那熟睡时的憨态,忽然自己笑了起来,感到自己并不像个妻子,而是个无奈的小妈,在照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可单于都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比自己年长一半,在胡帮里已是个老人了。听说这里活过三十岁的人很少。可他的粗暴与愚钝,却像汉人中的十龄童。这为自己的情意打了折扣,感到意思不大。心又往长安飞去,如果把这时光换到汉宫元帝身边,会是什么样子?汉宫会有左右侍者温柔围绕,做完杂事悄然退场,留下千载难逢的幸遇。自己会是这世上最小最小的女人,看元帝的诗词华章或墨彩流韵,在他的宫帏里撤娇享宠,做他千媚百态的爱妃。帏帐里的朝暮时光总是风情千种,妖娆万般。
正在想像发作,她感到肚里胎动,儿子在提醒她。她摸着肚子,小声说:儿子你长大成人后定要当上匈奴首领,带胡人归汉,守护汉朝江山,也把老妈带回汉宫去。说罢她有点不好意思,逼着自己打住心思,再不可天花乱坠,浮于无根的臆想。元帝啊元帝,你只是那飘渺虚化的风花雪月,单于这个野刀客,才是这吃喝拉撤里的人间烟火。
为感恩单于的变化,昭君不时提醒自己从生活点滴上融入胡俗。她习惯喝木桶里的羊奶,用筷子夹吃大块牛肉,还学会讲很多胡语。偶尔穿一回皮筒衣,新鲜感加上走乡随俗,好爽。
因做针线活,与娘家是玉门关的老妈没完没了地拉家常,证实了胡人只知吃肉的原因,是他们不会种庄稼。因为不会耕种,所以长期抱残于没有江山地盘的游牧摸式,没有固定房产宅基地,也没有自已的文字和文化。昭君经过全面分析后,心念又有延伸,想进入到匈奴的政事里,从根部解决问题。她先是在部落外瞅好大片大片的草地,叫单于委派三个专门调劳力的小首领,号召更多的人去开垦耕种。麦子的种植从原来的三五亩扩大到了几十亩,并计划明年加种棉花和桑树。孔武的胡帮男人,不仅有了活干,且少了动粗打架和外出抢劫。昭君还发动骑兵去十里外带湖水回来,教众人早上洗脸,晚上洗澡洗脚。
杀气腾腾的草甸上,开始呈现一派田园风光。
众人养成了爱劳动讲卫生的习惯,也推助了匈汉一场涉外婚姻的深层延伸。在这片异域的草甸上,昭君的心终有了安放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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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

责任编辑:王文雅

作者简介:张天敏,中国作协会员,河南邓州市作协主席,鲁迅文学院作家班结业,邓州市文化馆专业作家,南阳市第三,四届人大代表。著有长篇小说《女人桥》,长篇历史小说《张仲景》,长篇网络小说《情人山庄》,小说集《半醒》。散文集《逝梦的河》《流年》。发表出版作品共计三百多万字。全部作品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及各大院校馆藏。其个人资料由中国作协编入百度百科,并录入《中国作家词典》《河南作家词典》《南阳文化丛书》《南阳作家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