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魏文伟：【刮了三天大风】（译文）

不忘初心、梦在三秦，2021我们再出发。
刮了三天大风
文/魏文伟
尼克拐进果园里的坡道时，雨停了。果子已经摘过，秋风在光秃秃的树枝间吹着。尼克停下来在路边捡起一个瓦格纳苹果，苹果被雨淋得明光发亮。他把苹果装进方格厚毛呢短大衣的口袋里。
路一直通到果园外的山顶。小屋就座落在那儿，门廊里空荡荡的，烟囱在冒着烟。屋后面是储藏室，鸡笼，一排次生树像篱笆似的将后面的小树林隔开。抬眼望去，大树被风刮得摇来摇去。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风暴。
尼克穿过果园上方的空地时，小屋的门开了，比尔走出来，站在门廊向外张望着。
“嗨，威迈治，”他喊了一声。
“嗨，比尔，”尼克边说边走上台阶。
他们站在一起，从果园上空望过去，可以看到远处路那边低洼的田野，以及更远处湖边的树林。风顺山而下直吹到湖面。就连十英里标志处的波浪都看得见。
“这风真大。”尼克说。
“要刮三天呢，”比尔应声道。
“你爸在家吗？”比尔问。
“不在，他带着枪出去了。进来吧。”
尼克走进屋里。壁炉的火很旺，火焰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比尔关上门。
“喝点什么？”他问道。
他走出门到厨房拿来两个玻璃杯和一罐水。尼克从壁炉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
“就喝这个？”他说。
“对，”比尔答道。
他们坐在壁炉前，喝着爱尔兰威士忌加水。
“有点好闻的烟熏味道。”尼克说着透过玻璃杯看着炉火。
“那是泥炭的气味。”比尔说。
“酒里不可能有泥炭。”尼克说。
“都一样。”比尔说。
“你见过泥炭吗？”尼克问。
“没有。”比尔答道。
“我也没见过。”尼克说。
他伸到壁炉前的鞋在炉火的烘烤下冒着热气。
“你最好把鞋脱了。”比尔说。
“我没穿袜子。”
“把鞋脱了烤干，我给你拿袜子去。”比尔说着爬上阁楼，尼克听到他在头顶上走来走去。屋顶的阁楼四面透风，比尔和他父亲，有时也有尼克，就在那儿睡觉。阁楼的里面是更衣室。下雨时他们就把床搬进来，用防雨布盖住。
比尔拿着一双厚羊毛袜从楼上下来。
“天太晚了，不穿袜子没法出去。”他说。
“我实在不想出去了。”尼克说。它穿上袜子又倒进椅子里，把脚放在壁炉前的隔网上。
“网要压塌了。”比尔说。尼克抬起脚放到壁炉边上。
“有什么书可以看？”他问道。
“只有报纸。”
“外卡队怎么样？”
“和巨人队连赛两场。”
“那对他们就是小菜一碟。”
“简直就是给他们送的大礼。”比尔说。“只要麦克格罗能在联盟内买来所有好球员，他就能赢。”
“他买不来所有球员，”尼克说。
“他买所有他想要的，”比尔说。“要不他就想法让他们不满，这样就会卖给他。”
“就像海尼·吉姆，”尼克赞同道。
“那个蠢货就是他的摇钱树。”
比尔站起身来。
“他击球很好。”尼克说道。他的腿被炉火烤得发烫。
“他也是个很棒的守场员。”比尔说。“但他却输了球。”
“这或许就是麦克格罗想要他的目的。”尼克说。
“可能吧。”比尔没有反对。
“这里面有很多猫腻我们不知道。”尼克说。
“当然。但目前我们已有了很好的球员。”
“就好比你没见到马会有多大把握去赌赢。”
“说得是。”
比尔的手向下挪了挪，抓住酒瓶下部。他的手很大几乎握住了整个瓶子。他把酒倒进尼克伸过来的酒杯里。
“要多少水？”
“和酒一样。”
他坐到尼克椅子旁的地板上。
“秋天刮风暴来也挺好的吧？”尼克说。
“太好了。”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尼克说。
“呆在城里可不就是遭罪？”比尔说。
“我想看世界职业棒球大赛。”尼克说。
“那个啊，在纽约或费城几乎天天都有，”比尔说。“那对我们一点用没有。”
“我怀疑外卡队能不能拿冠军？”
“恐怕这辈子悬了。”比尔说。
“那，他们不得疯了。”尼克说。
“你还记得他们即将夺冠的那场混战吗？”
“当然记得！”尼克说，他回忆着。
比尔侧身去拿窗户下面桌子上的书，书的封面朝下，是他出门时顺手放在那里的。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拿着书，靠在尼克的椅子里。
“你在看什么书？”
“理查德·法佛尔。”
“我看不进去。”
“还行，”比尔说。“这书不错。”
“还有没其它我没看过的？”尼克问道。
“你看过《森林情人》吗？”
“看过，就是那个每晚睡觉时总把裸剑放在俩人中间的书。”
“那是本好书，威迈治。”
“书确实不错。但我始终不明白那把剑有什么用。剑刃应该始终朝上，因为一旦平放着人就可以从上面滚过去，一点事没有。”
“那只是个象征。”比尔说。
“是的，”尼克说，“那样就不真实了。”
“你读过《不屈不挠》吗？”
“那书挺好的，”尼克说。“那才真叫书。就是这本书才让他老爸对他望尘莫及。”
“你还有沃泊尔的其他书吗？”
“《黑暗的森林》，”比尔说，“关于俄罗斯的。”
“他对俄罗斯了解多少？”尼克问。
“不知道。这些人你没法说。有可能他小时候在那呆过。他知道很多内幕。”
“我想见他。”尼克说。
“我想见切斯特顿。”比尔说。
“我希望他现在就在这儿，”尼克说。“我们可以明天带他去福瓦克斯钓鱼。”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钓鱼。”比尔说。
“肯定愿意。”尼克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还记得他在《飞翔客栈》里写的吗？”
“‘若有天使逃出天堂给你喝其东西，请谢绝他的好心肠；直接把它泼洒在地。’”
“对，就是这个，”尼克说。“我觉得他比沃泊乐好。”
“是啊，他的确是个好人，没错。”比尔说。
“但沃泊乐是个好作家。”
“这个我不知道，”尼克说。“切斯特顿是个大作家。”
“沃泊乐也是大作家。”比尔坚持说。
“我希望他们俩都在这儿，”尼克说。“我们明天带他们去福瓦克斯去钓鱼。”
“咱们一醉方休吧。”比尔说。
“好吧，”尼克赞同道。
“我老爸不会说的。”比尔说。
“你确定？”尼克说。
“我了解他。”比尔说。
“我有点醉了。”尼克说。
“你没醉。”比尔说。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伸手去拿酒瓶。尼克伸出酒杯。比尔倒酒的时候他的眼睛紧盯着杯子。
比尔倒了满半杯酒。
“你自己加水，”他说。“还可以再倒一杯。”
“还有酒吗？”尼克问。
“酒有的是，但我爸只让我喝开了瓶的。”
“没事。”尼克说。
“他说瓶开多了会让人变成醉鬼。”比尔解释说。
“说得对。”尼克说。他的心为之一动。他以前从没这么想过。他总以为一个人喝闷酒才会醉。
“你老爸怎么样？”他充满敬意地问。
“他很好的，”比尔说。“就是有时有点粗野。”
“他人很好，”尼克说。他从水罐中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上水。水和威士忌在杯中慢慢地混合着。里面的酒比水多。
“说真心话他真的很好？”比尔说。
“我老爸确实好。”尼克说。
“你算是说对了。”比尔说。
“他说他一辈子滴酒不沾。”尼克说，像是在宣布一项科学发现。
“是啊，他是个医生。而我老爸是个油漆匠。这就是区别。”
“他错过了很多。”尼克伤感地说。
“不能这么说，”比尔说。“什么都有得有失。”
“他说自己错过了很多。”尼克毫不隐晦。
“是啊，老爸们不容易。”比尔说。
“都差不多。”尼克说。
他们坐在那儿盯着炉火，思索着这个人生真谛。
“我去后门廊拿些木头，”尼克说。他注意到在他盯着炉火的时候，火在渐渐熄灭。同时他也想让比尔看看自己可胜酒力，能够自持。即便他父亲滴酒不沾，比尔也不想在尼克自己喝醉前把他灌醉。
“拿一块大山毛榉木头来，”比尔说。他也有意表现出清醒的样子。
尼克拿着一根圆木穿过厨房的时候，把餐桌上的平底锅碰到了地上。他放下圆木，捡起锅。锅里有些干杏，在水里泡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捡起所有的杏子，有的滚到了炉子下面，他把它们放回锅里。他从桌子旁的木桶里给锅中加上水。他由衷地对自己感到自豪。他没喝醉，完全可以自持。
他拿着木头走进屋，比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帮他把木头架到火上。
“这木头太棒了。”尼克说。
“我一直在为坏天气预备着，”比尔说。“这样的木头可以烧一晚上。”
“早上烧剩的木炭还可以生火。”尼克说。
“对。”比尔赞同道。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咱们再喝一杯。”尼克说。
“好像柜子里还有一瓶打开的。”比尔说。
他在柜子前的墙角跪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瓶子。
“苏格兰的。”他说。
“我再去弄点水来，”尼克说。他再次走进厨房。他用长柄勺从桶里给罐子里装满水。回客厅的路上，他对着客厅里的镜子看了看。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怪。他朝镜子里的脸笑了笑，那脸也对他咧着嘴笑。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就走了。那不是他的脸，不过没关系。
比尔已经给杯子里倒上了酒。
“这太多了。”尼克说。
“不为我们，威迈治。”比尔说。
“那为什么？”尼克问，手里举着杯子。
“为钓鱼干杯。”比尔说。
“好的，”尼克说。“伙计，为钓鱼干杯。”
“全都为钓鱼，”尼克说。“都为钓鱼。”
“为钓鱼，干！”尼克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喝酒。”
“比聊棒球强。”比尔说。
“这两个不能比，”尼克说。“我们怎么开始聊起棒球的？”
“这是个错误，”比尔说。“棒球是粗俗者的游戏。”
他们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现在为切斯特顿干杯。”
“还有沃泊乐。”尼克提议说。
尼克给杯子中倒酒。比尔往里面加水。他们对视着。感觉良好。
“伙计，”比尔说，“为切斯特顿和沃泊尔干杯。”
“干杯，伙计。”尼克说。
他们干了。比尔给杯子倒满酒。他们坐在火炉前的大椅子里。
“你很明智，威迈治。”比尔说。
“什么意思？”尼克问。
“和玛吉的事一刀两断。”比尔说。
“可能吧。”尼克说。
“你只能这么做，要不然，这会就得回家拼命工作挣钱结婚。”
尼克没有说话。
“男人一旦结婚，就彻底完了，”比尔接着说。“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他就完了。你看看那些结过婚的人。”
尼克没吭气。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尔说。“都是那种结婚以后的肥胖样。他们完了。”
“就是。”尼克说。
“断了也可能不好，”比尔说。“但你会爱上另一个人，这样就没事了。迷恋她但别让她毁了你。”
“就是。”尼克说。
“你一旦娶了她，就得娶她的全家。就得想着她妈还有那个和她妈结婚的人。”
尼克点点头。
“想一想满屋子整天都是她们，还要周日去她们家吃饭，整顿饭都得听她唠叨玛吉该做什么怎么做。”
尼克坐在那没吭气。
“你从里面跳出来太对了，”比尔说。“她现在可以和她脾气相投的人结婚成家，幸福生活。就像你不能把油和水混起来一样，让我和艾达结婚比这还难，她对斯特拉顿来说更合适，艾达也许会更喜欢。”
尼克什么也没说。他身体里的酒精已挥发殆尽，留给他的只有孤独。比尔不在屋里。他明天不会再坐在火炉前或者与比尔和他爸去钓鱼或做别的什么事了。他没醉。一切都过去了。他只知道他曾经拥有玛吉，现在却失去了她。她离开了，是他赶走了她。这才是问题的根本。他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也可能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
“我们再喝一杯。”尼克说。
比尔倒空了酒。尼克晃晃悠悠地加了点水。
“如果你结婚了，我们现在就坐不到这了。”比尔说。
的确如此。他原本计划回家找份工作。然后整个冬天待在沙勒沃伊，这样就能离玛吉近点。现在全都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们可能明天不能去钓鱼了，”比尔说。“你喝多了。”
“我控制不住，”尼克说。
“我知道，都这样，慢慢就好了。”比尔说。
“忽然间一切就结束了，”尼克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没办法。就像这三天大风把所有的树叶都刮掉了一样。”
“不说了，都过去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比尔说。
“都是我的错。”尼克说。
“和谁的错没关系。”比尔说。
“不，我不这么想。”尼克说。
最大的问题是玛吉已经走了，他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答应她一起去意大利玩，那该多有意思。可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比尔说。“听我说，威迈治，你们没分手时我很担心。你做得对。我知道她母亲确实烦人。她给许多人都说你们订婚了。”
“我们没订婚。”尼克说。
“谁都知道你们订婚了。”
“对，可我们就是没订婚。”尼克说。
“那有什么区别？”比尔不容分说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就是有区别。”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比尔说。
“不说了，”尼克说。“咱们一醉方休。”
“好，”比尔说。“不醉不归。”
“喝醉了我们去游泳。”尼克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实在为她感到遗憾，可我能怎么做？”他说。“你知道她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太过分了！”比尔说。
“忽然就结束了，”尼克说。“我不该提这事。”
“你还没走出来，”比尔说。“是我起得头，我现在没事了。我们永远都不要再提它。我知道你是不愿去想它，可你还会陷进去，难以自拔。”
尼克虽然没那么想，但他知道事情绝对会那样。幸好那只是个想法。这让他感觉轻松了些。
“没错，”他说。“是会有那种危险。”
他觉得很快活。没有什么不可改变。他可以星期六晚上去进城。今天是星期四。
“总有机会。”他说。
“你要小心点。”比尔说。
“我会小心的。”他说。
他觉得很快活。什么都没结束。什么都没失去。他星期六要进城。他感觉轻松多了，就像比尔说起这事前那样。总会有办法的。
“我们拿枪到10英里那儿去找你爸。”尼克说。
“好。”
比尔从墙上的枪套里取下两只短枪。他打开子弹盒。尼克穿上外套和鞋。他的鞋已干硬了。他依然醉着可他的头脑很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尼克问。
“很好。我现在是精神焕发。”比尔扣着毛衣扣子。
“喝醉酒没用。”
“是的，我们应该出去走走。”
他们走出门。外面风刮得正猛。
“这大风天鸟会躲在草丛里的。”尼克说。
他们奋力向下朝果园走去。
“我今早看见一只丘鹬，”比尔说。
“或许我们能碰上它。”尼克说。
“这么大的风根本没法开枪。”比尔说。
到了外面，玛吉的事似乎没那么悲伤了。甚至也没那么重要。大风把一切都刮走跑了。
“风从大湖上刮过来。”尼克说。
迎着风他们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
“是老爸，”比尔说。“他在下面的沼泽地里。”
“我们抄近道过去。”尼克说。
“我们从下面的草地穿过去看能不能碰到什么猎物。”比尔说。
“好。”尼克说。
什么都不重要了。风将所有的烦心事从他的脑海里扫荡一空。他照样可以每周六晚上去城里。有所储备总是好的。

译自海明威小说“The Three Days Blow”,《海明威短篇小说全集》，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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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文伟，西北大学英国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家住古城西安，喜欢中外文学，写作、翻译自己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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