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疤

时间乃杀身之荼毒。道镜法师对新来的五塔这样说。他穿着一袭忧郁的蓝色长衫，随风飘扬着如似波浪。他的胡须茂盛生长，脸上青痘隐隐如同坑坑洼洼的路面，但大抵平直。他挥手，一道光就会黯然消失，于是日头就落下去。他的长袍就被风卷起来。

五塔不大明白，因为虽然道镜法师年事已高，他已经主持天月寺百十余载了。百十年的风霜非但没有在法师身上烙下印记，反而使得法师越来越年轻了。头发虽然斑白，但如同白雪覆盖着，整个身体就像雪中的松柏一样，显出常青的韵味。

五塔仔细端详着法师，他智慧的额头巍峨如同悬崖，五官端正犹如佛祖。他觉得在法师说出关于时间的论述时，就像孔子站在川上感慨“逝者如斯夫”一样风姿潇洒。

他终于情不自禁地问，法师，如果我想有一盆火却只有一丛火星，那我该怎么做才好。你要放在森林里，一个有风的地方，当风扬其灰。

他又问，师傅，我念了五年经，为何却不知道佛法的奥妙。法师说，念了直如不念，是为念。如果你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了。每个人都是一座封闭的城堡，别人无法从外进入。五塔说，那么需要一把灵光的巨斧？从内部将之劈开。法师什么都没有说，目光像是一根绳子，垂落在地，双目微闭，气息深深。

五塔就烧了香疤，受了戒。滋滋的皮肉声响在缭绕的云雾下勾勒出痛苦的形状。由五角形一转而至纷糅线条，又一转而至杂乱无形，五塔感到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他紧紧咬着牙，从前的略显粗糙的画面一帧帧地浮现在他的目前。

首先的一幅画是他和别人打架的场景。原因已经记得不大清了。打架的时候就要好勇斗狠。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一个人摆出一副横愣的态度，就有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就可以以一当十。那次，他就是和十几个人打架。其实他一开始是想跑走的，但他在人群外围看到了自己的女友，遂奋勇鼓舞了。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影子竟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躺在离自己十步远的地方。他不顾一切地朝自己的影子冲去，他拨开阻拦在其中的众人，将一个人像是倒拔垂杨柳一样拔起来掼在地上，将另一个试图从背后袭击的人一脚踢飞，将第三个扑上来的人扔到人群之中。在众人环绕如森林的圈子中，他大吼一声，将几个人吓得愣在原地，好了一会他们才反应过来，一齐说，大家一起上啊。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继续朝前扑过去。五塔又大吼一声，这一声将人们从梦一般的现实中唤醒，惊惶地互相觑看着，一副刚从梦游中醒来不知所措的样子。人们扭头就跑，有个人跑得过快，摔了个狗啃泥。

疼。戒疤，戒除人世悲欢离合，照见五蕴皆空。

他倒吸一口气。接着，他忆起空城。那是一座即将拆毁的城池，他曾在那里度过三年的光阴。三年里，他走过一道道墙垣，他一一确认了当初躲在哪堵墙后和人玩捉迷藏，蹲在哪扇门前和人玩玻璃球，走在哪道路上情窦初开。而现在，在几乎还能感受到当初余温的现在，一切都坍圮了，衰亡了，没落了。都归于废墟。残存的断壁如断臂出露的白骨，很有些惨白，彰显着世界某种难以名言的隐疾。断裂的屋檩，盲目的檐头，空荡的大厅，蛛网层结。尘埃已然落定。他抚触着微瑕的白壁，揣度着白的实体，麻木如回声。幻灭感就是从那时开始渗入他的内心的。不是一点一滴，而是一下子就灌进去。他内心某处接近沸腾的混沌被空凿开。体内原本隔在两处的空就会合在一处。他发现自己从未那么空，仿若一根管道，仿佛整个偌大的空城都在自己体内。空空如也。

色戒。

剃度之前，五塔曾问过法师这样一个问题，淫一人与淫十人有无区别。法师的摇头在五塔的意料之中。但法师说，淫一人的罪业甚至更大，因为十人肇始于一人，且十人有可忍而一人不可忍。五塔不大明白后一句话，但他没有再问。他知道，之所以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就是因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有足多的幻化，自是不能得其堂奥。五塔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不能叫做恋情的恋情，两人并未说过许多话，也没有牵过彼此的手。所有的亲密都发生在想象之中。想象似乎永远比现实更美好，以至于在美好的现实面前，也会以为只是想象，都臣服于想象的裙摆之下。真真幻幻，孰真孰幻，元是不得而知。他不揣冒昧地问法师，那么您将何解于色戒。法师沉吟半晌，眼睛放出往事的光芒，仿佛镶在乌云上的一道金边。在金边即将黯然而收的时候，法师说出一段久远的往事。

法师当年有一妻一妾，还有一个身在远方的年轻时候的情人。情人说要来找他，他坚决不见。不知怎么，情人就找到了他家。家中的妻妾正喝着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情人踩着青蓝的瓷砖，绕过葱绿的篱笆，没有叩门，径直走进来，问，你们是王致亿的妻室吗。两人反问，你是谁。情人说，我是他的妹妹。妻妾都说没听说他有过妹妹。情人又问，两位嫂子，他去哪里了。妻子无情无绪地说，不知道。妾不说话，低眉顺眼，埋头看着地面，仿佛参禅打坐一般。情人说，我会等他回来，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走，十天不回来就等十天，十年不回来就等十年。说罢，情人转身正欲离去，法师恰好回来。两人在门槛处差点撞到对方。四人同处在了一帧画面中。妻妾看着两人，情人与法师互相看着对方，法师摆了一下袖子，说，你走罢。情人说，你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每天都和我要爹，你不去看看他吗。法师声音陡然变得紧促，如同穿过狭道的水流。他问，我有孩子吗。情人往后捋捋头发，说，是啊，他已经长得有一根高粱那么高了。法师呆怔着了，他仿佛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往哪走一样怔着了。妻妾二人脸就沉了下去。她们掉头回去。只留下法师和情人面对面站着。法师在那里站了年深月久，斗转星移。他说，好，我和你走。说完，就随着情人走了。等到妻妾发现情形不妙匆匆赶出去的时候，法师和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几年过去，她们一直没能听到他的踪迹。她们不知道他出了家，她们不知道他做了法师，她们不知道他法号道镜。她们死了但他还活着。

法师的长衫时不时拂过五塔的耳鬓，他感到一阵阵如同触电一般的酥痒之感。他闭上眼睛，黄色的灯光在封闭的瞳孔里投下紫色的光景。众多杂乱的点、线交织着，仿佛无穷宇宙。

每一个戒疤都仿佛扎进海底的一根锚索，紧紧地固定住他的心船，使之在纷繁的世界中不至迷失自己的方向。不知怎地，五塔时常感到自己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之中。他当时就隐约露出出家的想法。但听一个长辈说，只要心里放不下，去到哪里都是一般。

现在，他扪心自问，他的心放下了吗？

待到九个戒疤依次整齐落在五塔空空的头上时，利用两个戒疤相间的时间，他已经回忆了八桩往事，甚至更多，他常常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过往。它们来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个来，排着队伍，而是无规则如浮尘一般地同时生发。就像春天到了百花并不次第开放而是一齐开放。总令人猝不及防。仿佛五马分尸的刑罚。因此一件事并不单单是一件事，而可能是两件甚至多件事。如同捆在一团的线头并非一根而是很多跟互相纠缠一般。

法师的蓝色长衫如同天空。再次掠过五塔额角。法师递过来一杯暖酒，说了一句话。五塔没有听清到底是什么。他突然觉得声音来自渺远的地方，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一样。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热辣辣暖融融的，就像冬日的阳光。这时，他才想到法师说的话应该是：趁热喝了吧。身上就有些暖热了，就将衣服拉开一些，露出里面的青紫线衣。甫一回头，法师木然斜立着，像是比萨斜塔一样，斜矗着，并不倾倒。他大声问，法师，法师。您怎么了。没有应答。法师前面的空气被他的声音冲散，就向他倾倒过来。他扶住身上软绵绵的法师，将之放到一张床榻上。一摸鼻下，鼻息全无。

再看时，法师已然不见了。床榻上，一层薄纱似的烟雾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