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山记(中)

《笏山记》六十九回,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上海广智书局活版部出版,是清末长篇小说中的一部奇书。作者蔡召华,字守白,号吾庐居士、冷道人。系广东东莞鸣珂巷人。为清末附贡生。除小说《笏山记》、《驻云亭》外,尚有《爱吾庐诗钞》、《细字吟》、《草草草堂草》等诗文。本书兼有侠义、言情、公案、战争、理想等类小说的成分,叙述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故事。其情节主线是一位叫颜少青的才子如何建立笏山王国,成为笏山王。笏山是小说虚构的一块与世隔绝的地域,说是在云南蒙化之西。作者笔下的笏山王国,并无什么新鲜的施政措施,依然是封建王朝的格局,看不到什么理想主义的色彩。小说的吸引力不仅在于它对贪官污吏和作为暴君写照的可庄公的揭露,主要还在于它曲折离奇的战争故事,以及在战争中夹杂着颜少青与十五位女子之间的爱情纠葛,所形成的令人目不暇接的场景。小说作者是熟读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古典小说名著的,他笔下不少人物的行为,不论是降魔克敌,还是预设计谋,还是花前月下,往往有模仿的痕迹。当然在模仿中也不乏创新之处,如第十五回可娇鸾计救颜少青的情节,第五十六回张小受命骑木鸦飞入眉京张贴檄文招致眉京大乱的故事,就颇别致新颖。总起来看,《笏山记》是部可读性很强的长篇小说。
本书依原东莞博物馆藏钞本之影印本标点。
第二十四回 燕娘杏娘十字坡齐鏖
绍军被可当冲突一场,死伤不可数计。那长人,就是无力乡乡长赵翦。怪脸赤髯的,就是庄勇客如海。二人是有名的大力。其余庄勇乡长,死者二十余人,乡兵渐渐的散去了。潜光见伤折了许多勇将,粮草不继,亦悔不听丁勉之之言。思乘夜退军,又恐韩军追袭。乃使赵子廉、奇子实引兵埋伏。如追兵至,两下夹攻,可获全胜。 早有细作报入韩营,韩陵与少青商议曰:“闻诸乡长之兵渐散,绍潜光已有去志,拔营而遁,必在今夜,不可不追,又不可混追,中其埋伏之计,要商量怎么追法才好。”少青未及答,只见雪燕上前曰:“俺有条计,并不用追,能使他片甲不回,未知验否。”韩陵曰:“愿闻娘子妙计。”雪燕曰:“从鱼肠坂抄过,便是那条十字路,这条路,虽是大路,至十字的所在,偏狭起来,又是绍军必由之路,若使两人各率兵五百,伏在那十字的两旁一齐截杀,纵有百万雄师,何处用武。”韩陵鼓掌曰:“此计大妙,就烦娘子与某的孙媳妇儿同去。”雪燕应允,与司马杏英,共点一千军马,各带地雷火箭弓弩,潜师至鱼肠坂。时已黄昏,见了韩杰,备说此计。韩杰曰:“此是天造地设的妙计。若娘子不来时,某亦打点去截杀他,只是兵少,恐不济事,娘子来,绍贼合休矣。两旁的峭壁,某数日前,已私着人多备石块,从上掷下,是最便宜的。谁知是预为娘子设的,绍贼休矣。”即使人承夜密布地雷地炮,壁上添设油灌的草,又使细作探听虚实。二更的时候,探听得绍军已拔营了,遂辞了韩杰,杏英率军四百伏左路,雪燕率军四百伏右路,各使兵一百,先爬上峭壁伏着。 是夜,月黑星沉,阴风森飒。绍军走至五六里,见无追兵,两处的伏兵,亦合着大队军马而走,将至那十字路,谋士呼家宝曰:“这里的十字路,倘有伏兵,奈何。”潜光曰:“纵有伏兵,亦奋勇冲杀过去,难道退回么。”于是潜光一马当先,横着大刀,直冲而过。忽一声炮响,两路火把齐明。有军从左右杀出,路已堵截不通。前面从潜光走过的,只得十余骑,听得喊声大振,雪燕挺枪追杀前面的,杏英挥刀截杀后面的。后军急欲退时,石块火束,从天坠下,地下地雷地炮齐发。上下里石随火下,火随石发,额烂足焦,哀号之声,十里不绝。退后的尚有千余人,尹百全统着,又无路径,只得弃了马,爬山而走。山多G石,又无火炬,多撞跌致死,能逃脱者十无四五。前面雪燕正赶着潜光,众军指那光闪闪的交龙盔上伞红缨的,便是潜光了。雪燕赶上,一枪刺于马下,割了首级。火光里看时,却不是潜光,是庄勇绍昌符,易他的盔铠冒死的。雪燕大怒,教众军多燃火炬。凡林木岩谷,搜寻殆遍。正回军,忽然腥风刮面,旌旗皆偃。山坳里跃出一巨物,高丈余,龙首熊身,迎风一啸,众皆辟易。雪燕夹定耿纯,趁着绿光,支枪来斗那物。那物舞两爪来扑雪燕,雪燕侧躲着,不能回枪,即以枪把梢,直点那物的左腋。原来雪燕的枪把梢,是紫霞神铁链作蒺藜式,点着的,筋骨俱挛。那物斗雪燕不过,负着痛缘坡而走。雪燕不顾众军,独自一骑,追过几个山坡,那物向丛莽里一蹲,雪燕横枪挑开丛莽,并不见那物,只见十余人伏莽中,挥枪齐刺雪燕。雪燕拨开众枪,一枪刚刺翻了一个,余人奔出丛莽,斜刺里走。正走不远,忽火光从林木中闪出,一彪军迎面杀来,大呼曰:“绍庄公勿慌,某乃新甲乡长万年也。闻公兵败,特来相救。”言未已,已将雪燕围在垓心。雪燕舞动双棱白缨枪,雪滚云飞,无人敢近。万年乃挥弓弩手,四面射之。但见矢飞雨集,枪紧风号,枪不饶人,矢皆堕地。那彪军正被雪燕挑得血溅尸飞,万年使暗枪从雪燕背心里刺来,雪燕并不回格,待他刺得至近,将身一闪,一手接着万年的枪柄,只一拖,拖下马来。众军来救万年的,尽被刺翻。时潜光、家宝从丛莽中逃出,杂乱军中。回顾万年,已被雪燕的耿纯踏出肠来了,乃相与叹曰:“此女子,神枪也。但见枪棱焯烁,似不曾刺人,而贯喉而死者何多也。敌有这等神人,某命危矣。”遂趁其战酣时,先自走脱。不一时,雪燕的兵已追至。四面合围,这彪军,无一人得脱者。雪燕遂引兵还。时杏英的军,已擒得香得功、丁占鳌等,共庄勇五人。于是合兵一处,见大路上皆尸骸填塞,依旧从鱼肠旧路回钩镰坡大营。韩陵、少青大喜,遂拔钩镰营,奏凯回庄。
明日在庄公府,攒花结彩,摆列筵宴,鼓乐并奏,三军舞蹈。韩陵把盏笑曰:“今日奇功,翻出两个女子之手,我们男子,是没用的了。”时左边的席,是可当、韩腾,右边是雪燕、杏英。韩陵遂下坐把盏,来奉雪燕,曰:“娘子天人,纵绍潜光未诛,亦已胆碎,从此不敢小戏我东南庄乡,皆娘子赐也。”少青亦把盏奉杏英。两女子回了盏,各道万福。又行了一巡酒,韩陵教韩腾把少青盏,因谓之曰:“汝祖年迈,不能久任事,欲将公位传汝,汝须事颜公如事我,若违我言,便是不孝的孙儿了。”韩腾曰:“愿子孙世世,事颜公如臣之事君,始终不变。”韩陵曰:“能如此,我无忧矣。”又谓少青曰:“老夫今年六十有九,亡儿无禄,只撇下这个男孙儿,一个女孙儿,今趁庄公在此,传位与他,老夫得优游杖履,往来两庄之间,或在我女儿处住几时,或在孙儿处住几时,住到阖眼的时候,罢了。只是阿腾年少,不更事,须庄公教道他。”又唤韩腾、杏英拜了少青四拜,曰:“汝妹子吉姐,亦着他出来奉颜公一杯酒,他时婚姻的事,亦须请命颜公而后行。”杏英离席进内室,即带了个小女子出来,眉目如画。韩陵指着曰:“此是老夫的孙女儿,名吉姐,颇聪慧,今年七岁了。”吉姐把了盏,在杏英身旁坐地。杏英又离席向韩陵少青处拜着曰:“孙媳儿有句话禀庄公,雪娘子的枪法,是人间少对的,与孙媳儿又最说得合,欲拜为结义姊妹,未知庄公许否。”韩陵曰:“好便好,只是屈了雪娘子。”少青正欲说些谦话,韩腾曰:“这儿女子的事,由着你们,何必在长者席前啰唣。今被擒的庄勇中,有两个是最英雄无敌的,我昨夜以好话儿哄着他,大都是愿降的,敢问如何措置。”韩陵曰:“闻绍潜光待庄勇如手足,皆欲为之死,焉肯甘心降我,不如杀之以绝后患。”少青曰:“彼待之如手足,我且待之如腹心,天生人才,原不多得,杀之可惜。如庄公不要时,求赐与某。”韩腾曰:“可庄多才,其尤者皆归颜公,何曾有甚变卦,不如将他二人,分作两处。颜公收用香得功,我们收用丁占鳌,纵有反覆,亦易箝制。”韩陵叹曰:“终久必有后患,老夫不及见矣。”又复饮一巡酒。韩腾曰:“那十字坡上的尸骸,拥塞数里,请在雪峰下,筑个京观,一来免得鸢啄兽衔,二来可以示威西北,公以为何如。”韩、颜二公皆主其言。
忽见那吉姐走上前,敛衽曰:“闻这一役,乡长死的最多,家家男号女哭,虽不敢归怨我们,筑京观究竟非盛德事,以孙儿的鄙见,不如出张告示,许西北诸乡,收尸归葬,如三日外无人收捡的,任哥哥筑京观未迟。少青闻这语,大惊曰:“几岁的女孩子,说得出这篇话,将来还了得。”因举酒觞韩陵曰:“这吉姐,与某丈人玉公的遗孤寿官同庚,若不弃时,愿联姻好。”韩陵谦逊了一回,遂令可当、玉凌云二人执斧,各饮了喜酒。又唤吉姐,重奉了少青酒,又奉可当、凌云谢媒的酒。只见凌云才饮了谢媒酒,便离席捧两巨觞,跪二公前,曰:“二公饮某的酒,亦为某完一件心事。”二公令起来,各酬了凌云一觞,问是何事。凌云曰:“某有一妹,唤做玉无瑕,在竹山食名女粮,夫人甚赞他好弓马,升作个营长,今欲将他许嫁可当庄勇,恳二公亦为某作个冰人,故此冒渎。”可当辞曰:“某欲娶妻室时,早已娶了。大丈夫自行自止,被妻室绊住了脚,安得自由。况某年过四旬,这女子年才二十,又老少不相配,请辞。”少青曰:“哥哥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乎。况这玉无瑕,亦是个英雄好女,配得你过的。某尝在女教场,看那女兵较射,夫人将泥金绣凤裙一袭以彩丝悬树上,令有能走马射断彩丝的,即得凤裙。射了数百人,皆不能断那彩丝。无瑕穿件白缎绣边的战袄,擐着白罗战裙,骑匹白马,搭着箭,往来驰骤,只是不射,忽然金鼓齐鸣,凤裙堕地,那白马上却不见了无瑕,谁知那无瑕从马腹里翻更斗,绣履朝天,那箭到彩丝时,已跨上鞍桥了,只不见他在何处发箭。不一时,跃下了马,取那凤裙穿好,来见夫人,无人敢争。夫人大喜,又拔头上琥珀钗赐他。这个英雄好女,是万中不能挑一的,谁不想娶他,哥哥切勿错过。”众人听少青这一篇话,都听得呆了。忽见雪燕、杏英离席,齐捧着酒,递到可当席上,雪燕曰:“这样嫂嫂,伯伯不娶他,更欲娶谁?”杏英曰:“这样女子不嫁庄勇,却待嫁谁。我姊妹定要为庄勇做媒的。”可当没奈何,只得应允。堂下又奏了一回乐,可当又重新奉了二公两女韩腾、玉凌云的酒,尽欢而罢。
第二十五回 莽乡主挥拳夺乡长
韩公留少青住着,议于十字路狭处,筑一重关,用重兵把守,使北人不得窥伺。先涣少青做了招认尸归葬的告示,使人遍贴西北庄乡。那长人赵翦的乡,却在西北尽头,无力山中,那乡即名无力乡。其人无男女,皆蓝发茧脸,眼圆鼻塌,唇不掩牙,谁五百余家,较诸乡倍强悍。其俗,乡长死,子孙不得承袭。集众斗拳,胜者得为乡长。这乡从不供庄粟,亦不与诸乡通庆吊。赵翦闻绍庄公贤,乃率乡勇六名,步兵二百从征韩庄,不料全军皆覆,得逃归者十余人。赵翦有四男一女,长名公端,次公则,三公涅,四公明,其女最幼,名公挪。那公挪生得蛾眉凤眼,粉面朱唇,诸兄以为怪物,鄙之不以妹齿。然多力善斗,年十四,毙拳下者不啻数十人,惟与卖浆媪的女儿赵无知善。这无知,孤无兄弟,八岁时,随父樵于野,父堕枯井中,无知大号,无救者,亦跃身投井,及井之半,觉有人捽其发,从旁穴入。开目,则别有天地,无复有H发者。惟见玉I珠檐,金碧射目。登堂入闺,凡绣幕香帘,人间备用诸物,无弗具。金炉上,烟犹袅袅,而阒无有人。无知大疑,寻至堂后,花木中得一楼。楼左一奇树,翠蔓绛葩,高可五六尺,不知何名。一实下垂,大如橘,而红熟可爱。掇而啖之,甚甘馥。遂登楼,楼中一榻,榻卧一华妆美人,酣鼾不醒。几上燃巨烛如臂,四壁架插书签,无知随抽一帙,就烛观之,觉肺腑洞彻,过目辄了了。倏忽间已阅八十余卷,美人忽醒,怒曰:“汝无仙骨,误入仙洞,窥仙书,罪不可逭。幸所阅皆尘世间角逐之书,汝缘止此,若再阅一函,五雷将随汝后矣。”乃拔瓶上小柳枝授无知曰:“汝可归矣。”言未已,柳枝忽化为龙,无知骑龙腾空而去。去不远,龙盘旋不欲行。无知怒,敲龙角,龙矫首一吟,将无知翻堕于地,则己家也。
母抱无知大哭,曰:“汝父堕井死,即失汝,已二年矣。向从何处安身,今又从天坠下何也?”无知诡对之。及长,素脸乌鬟,美如华玉,与乡中诸女异貌,虽才智过人,然文弱不能持寸铁,有欺侮之者,公挪必得其人而毙之,又窃粟帛济其贫。是时,诸兄闻翦战死,思杀平韩庄,为父报仇。公挪曰:“韩与绍本无仇怨,今日之事,其曲在绍,父亲为潜光所惑,致陷身命,仇在绍不在韩。”正议间,人报韩庄遍张告示,许人认尸归葬。赵夫人乃率诸儿往收翦尸。公挪也要随去。才过碣门,便闻满路的啼哭声。子寻父,妻寻夫,兄寻弟,弟寻兄。载尸归的,寻尸去的,闹嚷嚷都怨潜光不仁。那赵翦的尸,又不在十字路上,寻至钩镰坡,从尸堆里捡出个绝长的尸来。公挪望见钩镰山顶,一簇军马团着,闻人说曰:“这是颜公军马,监守寻尸的人,防生变的。”公挪却不去看尸,走近坡前,见紫罗伞下,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庄公。心里想曰:“我们乡里的人,如何这等丑怪,这庄公如何这等可爱。”呆呆看着时,公端与兄弟,正使从人装载好父亲的尸,哭着回去,却不见了公挪。从人指曰:“这山坡上看颜庄公的,不是么。”公端大怒,一把揪翻,骂曰:“小贱人,放着父亲的尸骸不理,在这里看人。你想嫁他么?”公挪正看得入肝入胆,被他揪着,唬得心里头跳了几跳,没奈何只得随着诸兄回去。
葬事已完,又择定日期,在山坡上斗拳夺乡长。是日,男男女女,斗拳的,看的,无一个不去。公挪没精没采,只在床上躺着。无知正要唤公挪去看斗拳,见他这么情态,细细的诘问他。公挪叹曰:“自从往寻父尸,见着那颜庄公,不知怎地,便没精神起来。敢是他要迷人的么。”无知曰:“这庄公到底是怎的一个人。”公挪曰:“我只说不出来,只记得两片脸皮,似淡桃花的一般。这双眼,白的是澄澄的水,黑的是元元的珠,转一转时,觉满脸都生了春色。笑一笑时,觉两眼都晕了秋光。我这时,几乎欲走上山去,抱着他,用舌儿舔他几舔,却被哥哥揪翻,骂了一顿,又惊又恼,似乎病将出来的一般。”无知笑曰:“你这病,名叫相思病了。”公挪曰:“怎么叫做相思病,这相思病,医得好的么。”无知曰:“欲要医你的病时,除非请那庄公来,可以医得。”公挪摇首曰:“难难难,那庄公怎肯来医我。”无知叹曰:“我这乡中,独我与妹妹,面目不与乡中人同。我们身儿手儿,又白又滑,若嫁这些丑汉,肌肤锯齿似的,怎能够一世呢。若这颜庄公作个丫头服事他,也不枉一生的。”公挪曰:“我与姐姐定要嫁他,他若不肯时,我便打进黄石庄,抢了他回来,不怕他不依的。”无知正笑着,忽闻外面哭的都喧杂起来,猜是哥哥们哭父亲哩。出厅看时,是母亲抱着四个哥哥,捶胸的乱哭。公涅曰:“这样的一个乡长,都没福分让与人,罢了。”公则曰:“不做他也罢,只是我那腰腿中了他两拳,疼痛的走不动,还吃亏哩。”公挪听他的言语,知是斗拳斗输的。便上前问曰:“哥哥是那个夺得乡长呢。”赵夫人曰:“是大榕树边,那间白垩墙,墙上有些薜荔的,这个赵熙斗赢的。”公挪曰:“一起有多少人来斗呢。”赵夫人曰:“总有八十三个人,只是斗那赵熙不过。”公挪曰:“女人斗得的么?”夫人曰:“斗便斗得。只是斗他不过。”公挪咄的笑一声:“这乡长终是我们的,待我一顿拳打死了他,哥哥去做乡长。”公端骂曰:“这小贱人,不知死活。你如斗得他过时,这乡长让你做。”公挪不语,入内把着无知的手曰:“姐姐,我且与你做个女乡长。”无知撺掇曰:“你欲去夺乡长时,趁他不及防备,速去无缓,我在家里候你的好音。如斗赢了他,速来与我商议。”公挪一溜烟跑至赵熙家,正见喧嚷嚷地,许多人在这里贺喜。公挪直抢上前,把赵熙一拳,正打在肋下的交筋。赵熙忍着痛,挥一空拳,下面的脚,随拳踢去,公挪亦虚挥左手支撑着,右手却骈五指,向他臁骨一削,赵熙大叫倒地。公挪正待上前结果他,他的双脚忽从地下飞起,正打在公挪面门上。公挪迎风便倒,那双脚踢个空,跃过公挪,复扑在地下,头撞头。公挪翻身搓着赵熙的颈,向心窝里只一拳。但见口喷鲜血,手足颤颤的,已呜呼了。公挪又赶着贺喜的人乱打,打得影儿一个也没有了。便去叩无知的门,说知此事。无知写了几张红纸,着人四处贴了。
公挪嘘嘘地走回家里时,公端等闻知公挪打死赵熙,又贴了红纸,要自己做乡长。没奈何,减着性子,将父亲的令牌田籍,交御了公挪。即有人扛礼物来贺喜,公挪请了无知,办理诸事。旧时的乡勇,多半阵亡。重新选起十余个人来。那四个哥哥,亦在选内,因用无知做个女谋士。广储粮草,收买战马,日日训练士卒。又收得百余个女兵,并请了邻乡一个识字的做先生,设个义学,制了规条,渐渐兴旺起来。邻乡亦有来投奔的,无不收录。乡勇赵季纯荐郁林乡赖仁化,善使双枪,生平以肝胆自许,年四十尚潦倒无所遇。公挪乃使季纯将厚礼聘之,仁化又荐章乡毛氏兄弟。毛果曾诛山J,毛敢曾屠巨蟒,皆万人敌。悉厚待之。公挪虽做了乡长,一心只想着颜少青,常与无知密议此事。无知曰:“彼庄在南,我乡在北;遥遥千里,恐足上的红丝,难系得这么远哩。”公挪默然。自是茶饭渐渐的减少了。公挪夜夜是与无知同宿的。这一夜,月净风香园子里百花齐放。公挪携着无知的手,坐月下闲谈心事。忽闻一声嘹呖,一只雁儿,带着影从北投南而去。公挪曰:“这雁若解人意时,替我带封书,向颜郎诉我们思他的苦。”言着,叹息了几声。只见几个女兵,扛着一根五棱起齿的大铁椎,上前曰:“请乡长演椎。”公挪拿着椎,伸一伸,复竖在地。曰:“那椎觉的重了些。”无知曰:“妹妹夜夜演的,都是这个椎。大都近来茶饭少吃,妹的气力,都为颜郎减了。”公挪叹口气曰:“可是呢。这椎是祖上传下的,重百余斤。我父亲身子长,嫌这椎柄短了些,故复造那根长柄的大板刀。我哥哥们,又拿不起,这椎合是我用的,故此夜夜演一回取乐。今夜月色大佳,正宜趁这月光,舞一回与姐姐看,不觉得沉重了许多,恐怕舞不活动,只索罢了。”无知曰:“气力是越使越出的。终有日见了颜郎,舞这椎给他看,舞得好时,他定欢喜妹妹的。切勿顺着懒性儿,丢荒了。”公挪复叹口气,拿那椎摩弄了一回,曰:“椎呵,你若有神灵时,须使我舞着你,给颜郎欢喜,你便是个挫角媒人了。那时节,绣个椎衣儿衣你,酒儿脯儿祭你。椎呵,你是必有神灵的。”言罢,揎起秃袖,扎实鞋裤,双手拿那椎柄,从低处一撇,转个身,向前一点,随着脚步,将椎左一扫,右一扫,跳起来,从空扑下,复翻身跌个蝴蝶马。由下扫上,一扫、一撇、一点,又一扑,将这月光儿,扑得碎了。渐渐的舞得密了,但见万道寒芒,环绕着身子。星飞雪滚,那东栏几树梨花,一阵阵如白雨飘在半空。不知是椎齿的光,花魂的影。无知正看得出神,猛闻一声莺啭,收了椎。见公挪满衫满髻,都是梨花沾着。气嘘嘘坐石凳儿上,摇着头曰:“舞得不好。”无知拿条绣帕,为他拂去髻上衫上的落花。女兵捧着玉乳新茶,给他吃了。拉无知回房里时,那樵鼓早打二更了。侍女们替他两个拂榻解衣,并头而寝。
无知为着颜庄公的事,想得没法。又念着自己的终身,终久不知怎的,颠来倒去,总睡不着。数那樵鼓时,又打四更了。瞢腾的,刚合着眼,忽见公挪翻转身来,将自己紧紧的搂着。娇着声曰:“我的颜郎呵,你唬着么。我疼着你哩,我疼着你哩。”无知吃了一惊,将公挪的耳朵儿扭了一下。公挪似乎醒了,仍搂着不放。无知又叫了几声,公挪睁起眼来,不觉的长叹不语,放了手,无知问曰:“妹妹你梦得好呵,你将这梦儿说给我听。”公挪只不肯说。无知将他腿儿扭了几扭,你不说给我听时,我向你的胳支窝酸起来,闹得你一夜睡不着的。”公挪曰:“姐姐莫闹,说给你听罢。不知怎的,我立在一个山顶上,拿那齿椎舞动,忽山下喊杀连天,是一簇人马,追着前面一个人,细看那人,认得是颜庄公,心里大喜,跑下山,将追来的人马,椎的没个影儿。打算那颜庄公,定来谢我。我肚里头,似有许多的言语与他说,谁知这颜公走近前,揪住我的头发,拿只鞋儿打我。我待走脱时,又怕恼着他。只得笑嘻嘻的,由他打了一顿,然后慢慢的说我救了你,你为何打我。他说恁地时,便饶了你,我去也。我上前扯了他的衣带,你去时须带着我,我情愿服事你的。他恼着说:若要带你去时,除非脱了衣裤,赤着身,将你那下一截,给我打一百下,便带你。我想了想,他若丢我去时,又不知何时得相见,没奈何顺他性子,脱得赤条条地,凑他打。谁知他又不打,摩弄我那身儿腿儿,笑着说,好个白滑的姐儿。我说你如何不打,只管摩弄。言未毕,忽地大吼一声,一个毛茸茸的大狮子,从地下蹲将上来,唬得他骨碌碌滚下山去。我起来挥椎赶那狮子打时,那狮子又不见了。下山去寻他,只见他倒在草坂上乱颤。我心里疼他,便搂着他叫起来,谁知搂的是你。”言罢,又叹息了几声。无知笑曰:“我今权作颜公,给你搂罢。”公挪只是不搂,无知见他不搂,拿着他玉琢似的手儿,搂着自己睡了。
第二十六回 代鸿雁一女戴星霜
自是公挪眉螺锁绿,靥獭销红,无知劝慰技穷,没奈何将前梦解了一回。曰:“据妹妹这梦,是最吉祥的。扯妹的发,是结发的兆。以鞋打妹,是和谐的兆。只是狮子吼,想是颜公夫人是妒忌的,也未可知。只要耐着性子,勿令削减了花容,终有个缘到的时候。”公挪曰:“若果缘有到时,万年也耐得。只是凭虚的,有何准信呢。”无知曰:“我有个下下的策,没来由,只管这样行。”公挪问:“是何策?”无知曰:“没奈何作封情书,须要哀藻艳思,挑得他情动的。待为姊改了男妆,与你带去,看他看了书,怎的言语,随机将妹妹心事告诉了他,他若是个有情的,必想妹妹,他若不想时,便是无情的了。我们早将心里的情苗划去,一纳头做个长守寡罢了。”公挪点点头曰:“这封书,须姐姐代作,才能悉这委屈。”无知应充了。想了一夜,才拟出这一篇骈体的稿来。公挪曰:“我不识字,念与我听些个。”无知念曰:
无力乡长赵公挪敛衽百拜,书奉颜庄公才郎麾下:妾生十五年矣,垂髫稚女未解回文,赤脚村娃,何知习礼。只以生居瘠土,忘箕帚原婢妾之流;遂令力冠群雄,以巾帼侪乡长之列。尘淹鬓影,未围孙氏之屏,黛贱眉痕,敢冀张郎之笔。固安之而如命,岂偶也其必嘉。乃者全家沐德,许收先乡长之尸骸;不图上谷观仪,得睹贤庄公之颜色。何郎拭面,粉光艳射千人;荀令振衣,茸采香闻十里。加以文经武纬,德望日隆;大畏小怀,威声风播。固男愿为臣,女思请妾者也。妾以蒲柳陋姿,云泥痴愿;颠风顿雨,难展蕉心。恨水愁烟,空萦槐梦。恹恹绝粒,千牛之猛力全销;袅袅余丝,孤燕之残魂将断。徒以男家女室,终身思托命之镵;非关暮雨朝云,一夕恋贪欢之枕。倘怜黄口,许列小星,永矢白头,有如皎日。妾将以无力乡之田籍,作妾奁资;以无力乡之人民,作妾媵仆。入则妍争巾栉,笑啼甘效鸦头,出则力佐鞭菙,生死长随马足。若拘彼俗情,以女求男为无耻;泥于成格,谓贵御贱为不伦。则待年有愿,江汜难偿。悦己谁容,铅膏永废。妾当骨毁形销,订良缘于再世;山长水阔,结幽怨于无穷。倘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者耶。虽然,重义者必能通其义;以义合义,钟情者必能推其情。以情孚情,知公必不遐弃妾也。貌离神合,泪尽魂驰,临楮不胜悚惶;羞赧之至。
公挪听罢,欢喜曰:“书中典故,我虽不懂,只是这里的意思,甚合我心。”遂拍着无知的肩曰:“姐姐真个女相如哩。”取幅白绫,教无知细细誊好,用针线缝着,佩在贴肉身上,选个精细有力,貌颇端正的女兵,扮个书童,无知扮做书生,带些散碎金银,公挪又脱金钏两枚,亲与无知带在手里,又解玉连环一具,赠与无知。无知曰:“妹妹惧我不还,故赠我玉连环么。”公挪曰:“非也,只是配那金钏,取金玉因缘的意思。”无知曰:“前夜妹妹指着投南的雁,想他带书,谁想今日我做了妹妹的雁儿了。只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十八九,况妹妹年轻,未到得K梅时候,须忍耐着,不要性急。”公挪曰:“若果事有成时,就等一年二年,也使得。即不然,等到白了头,生等到死,死等到生,也是没奈何的。”两个又喃喃的互属了一回。
无知跨马扬鞭,带着女兵投南而去。行了两日,黄昏的时候,恰到那石棋乡,正投乡中求宿。过了几条街巷,都是静悄悄的。行到那杨柳边,思量寻个老者问问。不提防头上有件物,打将下来,正落在鞍桥里。拾起看时,是个沉香双鱼扇队(坠)子。翘首望时,见那绿杨树里,夹着一面红楼,楼上一个女郎打扮得十分齐整,向无知笑了一笑,便垂下帘子。无知心里寻思,这女子倒生得娇媚,多分是垂涎着我,把这香坠儿调我。待我耍他一耍,赚个宿头。遂下了马,立在垂杨下,朝着楼上那帘子呆看。那女子又揭起那帘,向着无知丢个眼色,笑一笑,又垂下帘子。无知瞧破了九分,走前几步,见个大门,上有个匾,镂着“乡勇第”三个金字。无知吩咐扮书童的女兵叫门。一老者扶着拐,开了门,走将出来。见是少年的美貌书生,大喜。请无知进屋里坐地。问曰:“相公高姓尊名,从何来的?”无知曰:“小生姓赵,名无知,是无力乡人。因往黄石探亲,道过贵乡,见天色已晚,求宿一宵,明早便去的,不知老丈容纳否。”老者曰:“不嫌慢客,权在茆舍下榻。某闻无力乡人,形状殊众,相公这等风仪,吐属温雅,是鹤立鸡群的了。”无知曰:“不敢,请问老丈尊名。”老者曰:“老夫姓山,名嵩子。曾为本乡乡勇,今年老,已退回了。”无知曰:“老丈令郎几位?”嵩子曰:“某只生一男一女。男唤山维周,在唐埗乡作个乡勇。女唤山翠屏,是某晚年生的。某累世皆尚武恶文,偏某这翠屏女儿,好弄管、读书、吟诗、作画,必拣个风流女婿,才合得他。不然,他便一百岁也不嫁。相公你想想,我这西北百余乡,那里有这等人,岂不是痴么。”无知曰:“可是呢,即如我无力乡,只有我好读书、弄管、吟诗、作画,被乡里的人,鄙薄的了不得。欲要娶个风流的女子,那里寻得出呢。”嵩子听了,偏打着他的心坎,呆呆的想着。恰有个丫鬟,捧茶出来。饮了茶,又一个小孩子,头上绾着个丫髻,向嵩子耳边说了几句。嵩子谓孩子曰:“你且陪着这相公说笑话儿,我去便来。”言着,进内去了。无知见孩子生的唇红脸白,气健肢粗,便拉他过来,问曰:“你叫甚么。”孩子曰:“我姓山,名阿正。这白髯的,就是我的公公。”“你几岁呢?”阿正曰:“八岁。”“你父亲在屋里么?”阿正曰:“我爹爹妈妈,都在唐埗乡。我是前两日才跟着公公回来的。”你屋里还有甚人么?”阿正曰:“有个婆婆姑娘。”“你曾读书么?”阿正曰:“我爹爹是最恼那读书的,常言男子读书必为盗,女子读书必为娼。我姑娘是最好读书写字的,尝与爹爹角起口来。姑娘曰:'今之为盗的,皆读书的么?’爹爹曰:'今之盗,窃人室中所有,其害小,读书的,窃人心中所有,其害大。’姑娘曰:'今之为娼的,皆读书的么?’爹爹曰:'今之娼,以容色媚人,其技浅,读书的,以文字媚人,其技深。为盗为娼,比那读书的还强些哩。’故此不肯教我读书,只教我捻枪弄棒。”无知曰:“你姑娘读的书,是谁教他呢?”阿正曰:“谁教他呢,只是私浼着舅公公,不知何处罗得这一柜子的书,自读自吟罢了。”言未已,只见嵩子笑嘻嘻走出来,曰:“相公驾贲荒乡,无以将敬,略备些随便酒菜,请进里面坐地。”无知谢了,随进内室,见席上的酒菜,丰盛异常,已有几分疑惑。饮至数巡,嵩子教丫头请姑娘出来,奉相公一杯儿酒。无知起立曰:“小生异乡孤客,蒙老丈厚待,感荷已深,何敢辱及宝眷。”嵩子正未及答,即闻环佩响,早有几个小婢,扶着那翠屏姑娘出来,正是那红楼上掀帘一笑的女子,纤手捧碗,向无知深深道个万福。无知接了碗,一面还礼,一面暗暗地拿着那香坠儿给他看。翠屏看了这香坠,红云都晕上两颊来。瞅无知一眼,退去了。嵩子曰:“敢问相公贵庚?”无知才坐下答曰:“虚度一十九年了。”嵩子曰:“长我女儿两岁。今有句话,欲屈相公,未知可说否。”即拿酒盏来饮无知。无知酬了盏,曰:“老丈有话,请明说。”嵩子曰:“我那女儿,百般的他看不上,见了相公温文俊雅,是要高攀的。欲屈相公做个女婿,相公肯么?”无知曰:“小生原是个穷儒,食无隔宿之粮,居少立锥之地,纵老丈不鄙寒酸,小生实无室家活计。误了老丈的令嫒,断乎不敢。”嵩子曰:“相公不必推辞,如相公果系清寒,不费相公一文钱,招在老夫屋里,当个半子儿,替你养着老婆,替你老婆养着老公,不好么?”无知曰:“小生尚有个六旬老母,恨小生孱弱,恐人欺侮,发愿娶个有气力的健妇。违之不孝,愿老丈别选名门,休题这话。”嵩子又浼了许多言语,只是不从。是夜,嵩子拿着烛引无知到花园里一个小小的亭子下榻。那扮书童的女兵,亦紧紧随着。无知送嵩子出亭子去,闭上门,正欲就寝,忽闻女子叫门。女兵开了门,见了艳服的丫鬟,提着灯笼,上前敛衽曰:“家主谓这里狭小,不能容得两榻,请那哥哥别处宿。无知曰:“不用费事的,我主仆一床儿罢了。”丫鬟曰:“使不得。这是家主人恐待慢了贵客的主意,哥哥随我来罢。”女兵只不肯去。丫鬟恼着曰:“你们好不懂事,主人这么说,你便依着才是,为甚么执拗起来。”这女兵没奈何,随着丫鬟,曲曲折折的,引至一个所在。丫鬟放好了灯笼,剔明了桌上的灯,呀的一声,将房关上,女兵吃了一惊。但见那丫鬟笑嘻嘻的走上前,道个万福:“哥哥尊姓,尊名?”女兵曰:“某姓赵,名春桃。”丫鬟曰:“呀,哥哥是个好男子,为何取个女人的名呢。奴亦名春柳。春桃、春柳,同此春宵,敢是与哥哥有宿缘的么。”言次便挨着春桃坐地。春桃低了头,只是不语。春柳曰:“我今年十七岁了,敢是与哥哥同庚的么。”春桃曰:“我长你一年,十八岁了。”春柳笑曰:“哥哥,黑夜里走进我卧房里来,做甚呢。”春桃曰:“是你引我到这里的,干我甚事。”即起来,欲开门跑将出去。春柳一把扯住,搂在怀里,提起那小脚儿,勾着,又在春桃脸上亲了个嘴。笑曰:“与你取笑的话儿,怎么当真,好哥哥,我爱得你狠哩。”春桃心里七上八下,提防他识破了真相,左挣右挣,才挣脱了。笑曰:“你这姐姐,忒性急。纵然要我怎地,便有句话,为何只管搂着亲嘴。”话得那春柳面庞儿白一块红一块,挨着床柱儿,手弄那红绡帕子,不做声。春桃又欲开门,春柳上前拉住曰:“我不搂你时,你便跑去,与哥哥一块儿,坐着说话罢了。”于是相携盘榻上坐地。春柳又将小脚儿,叠在春桃的膝上,春桃把他的脚儿弄了一回,笑曰:“姐姐这小鞋儿绣得好呵,是谁给姐姐绣的。”春柳曰:“是我自己绣的。哥哥若不嫌时,明儿绣个暖肚儿,给哥哥做个记念。”春桃曰:“你这鞋尖儿的胡蝶,好像是两个蝶儿搂着的么。这里看不分明,待为哥的替你脱下来,灯下看看。”春柳笑嘻嘻提起右脚,直翘到春桃的胸膛里。春桃趁势,一手托着他粉捏就的腿儿,一手褪那绣鞋,褪将下来,走下床向灯下翻覆的看。赞曰:“绣得好呵。”一头赞着,一头开房门,跑出去了。春柳欲下床赶时,脚上又没了鞋,只得千哥哥万哥哥的叫着。春桃乘着朦胧的星月,寻到无知那小亭子里。在窗外张时,只见里面灯光如昼,无知怀里搂着一个人捺乳儿。细看时,那人正是翠屏姑娘。无知从他衫衩里扪将上去,翠屏兴动,两个搂做一团。春桃为他捏着把汗,肚里寻思,露出本相来,不是耍。只听得娇滴滴的声儿,翠屏曰:“心肝,你爱着奴时,何苦苦的辞那亲事。”无知向他的桃花脸上,轻轻的打了一下,曰:“姑娘,你不知道,我下面的东西,是最软弱的,未知育得男女儿没有,恐耽误了姑娘一世,是我待姑娘的一片好心,姑娘倒怪起我来。”翠屏曰:“你这样俊俏的书生,是必解领情趣的,我不信你下面的不动一动。你何苦两股儿紧紧的夹着,不肯给奴一扪。”言着,又把那尖尖的玉指儿,向无知股缝里乱插。春桃看到这里,急得没法,正欲敲他的门,猛闻呻吟了几声。哎呀呀,无知大叫曰:“疼煞我也。”两手撑着胸腹,捶床捣枕的叫起腹疼来。翠屏吃了一惊,抱着无知的腰,一手摩着腹,那里摩得住。“呵呀,姑娘,一阵一阵的痛煞我也。”大叫春桃拿药来。春桃在窗外应着曰:“为甚么旧时的病复发了,速速的开门,我救你哩。”翠屏没奈何,忍着羞,开了门。春桃刚入门,瞅了翠屏一眼,翠屏红晕了面,低着头,不语,又不去。春桃曰:“相公你干的好事,若主人知道呵,却连累着我,你这病多分是花风病,旧时的药,怕不对症。”无知喝曰:“好狗才,把话来伤我。快拿药来,你若多嘴时,我再与你计较。”春桃曰:“我这药,昨在杨柳树边闹扇坠时丢了,你这病要好,待我唤醒你那丈人来医你。”言着便走。无知诈作又痛又恼的光景,忍着气,喝转曰:“春桃你且转来,你快拿药来,切勿声张,坏我的行止。我教姑娘把那春柳给你做个老婆便了。”春桃向外边,将花盆上的泥,和口涎搓作个丸儿,又立了些时,早打五更了,嘘嘘地拿着药丸进来。那翠屏仍在这里,一手按着无知,一手拿绣巾儿拭眼泪。春桃将药丸放在灯下,曰:“药已取来了,姑娘你要我相公好时,速教人拿滚水来和药。”翠屏挪步出亭子,绕栏杆唤春柳。那春柳正被春桃骗了鞋子,恼着,闻翠屏唤,没奈何只得寻双旧鞋子穿好,问出情由,忙忙地去烧滚水。心里头想曰:“我姑娘教我绊着这春桃,他好调那相公,谁知我没造化,遇着这无情汉子,有名无实,他却干得热闹,不干出病来不休。眼见是个花风的恶症候,半夜里有甚好药,却教我烧滚水,莫不送了那相公的性命。我且拿滚水去,看他怎的。”提着灯笼,拿着水,往亭子里来。只见春桃陪着无知坐床上呻吟。翠屏仍立在栏角里,痴痴的朝着残月儿哭。正欲问他怎的,忽闻春桃呼曰:“春柳姐有滚水么。”春柳曰:“有。”遂走上前,将滚水交与春桃。因问:“这病因甚起的,可是花风的症候么。”春桃曰:“我是那么想。”无知骂曰:“你这些人,好没道理。我与你们姑娘,不过坐坐,谈些心事,那肯干那不长进的事。”春柳哑然笑曰:“是好话也呵,难道主仆们都是一辈子的,我不信。”春桃曰:“信不信由你。你且出去,我这药,是畏阴人见的。”春柳才出房门,春桃便把那门关了,又向那窗棂里张他,春桃又把那窗板儿上了,帐儿下了,一丝儿张不见了。春柳自言自语曰:“这病是从阴人得的,为何也怕阴人见呢。我猜这两个,是吃着南风的,多分是一窝儿,在床上干那女不女,男不男的事,也未见得。明儿须讨他的利市钱旺床哩。”言罢,见栏角里翠屏犹朝着那残月残星,痴痴的哭。春柳乃曳着灯笼,扶翠屏去。
第二十七回 夺状头百花舆争御雌
天明,春桃刚开房门,便见那嵩子同着个姥姥进来,脸儿似是恼着的。无知才扣好了衣带,上前迎坐。嵩子曰:“相公是念书的人,宜知礼法。昨夜为何勾引我的女儿,一块儿在这里。”无知呆了半晌,曰:“那有此事,谁说来?”嵩子曰:“若要不知,除非不做。老夫拌着丑名儿,将翠屏捆起来,同到乡长这里,由你分辨。”无知想了一想,曰:“不妨事,捉奸须要登时捉住的,到乡长这里,小生自有说话,去波。”那姥姥曰:“也罢,这样的事,相公不丑,我们先丑了。相公也是无室,我女儿也是无家,将就些,就招你作女婿。丑不外扬罢了。”春桃接着曰:“这事是最圆通的,相公允了罢。只是我们要赶路程,今下了定,回来时成亲,是两不相碍的。”无知只得应允。遂将身上的玉连环解下,双手奉与嵩子,曰:“小生客途,无甚聘礼,只此略见意儿。”嵩子回嗔作喜曰:“贤婿肯俯从时,门楣有幸了。”叫丫鬟拿这连环,与姑娘收着。丫鬟去不多时,捧出个小盒儿,中藏四规真珠珰一事,回答姑爷重聘。无知收了,拜了嵩子、姥姥各四拜,便要起程。嵩子叫人赶办筵席饯行,送出乡外。 无知带着春桃,上马加鞭,望南而去。一路上,人耕绿野,犬吠花村。渐渐的鸦噪夕阳,又是黄昏时候了。是夕,投宿绍庄。庄之西,有个龙湾市。市上有个客店,名呼家店。这店房舍幽雅,肴馔精洁,比别店三倍的价。凡富游子弟,多投这店。无知下了马,进这店中,店主人将无知相了一相,带他拣个绝好的房子。笑曰:“相公,莫非来考吉当试的么?”无知曰:“小生是北方人,要往南方探亲,故打贵庄经过的,敢问如何是吉当试?”店主人曰:“我店中投宿的,往来不绝,南方人多文雅,北方人多质野。相公说是北人,想是仅见的。大约诗词上,都讲究有素的么。”无知曰:“略涉猎些。”店主人曰:“我们庄公府上,有一吉当树,那树从没有开过花的,今儿开了七朵,以为祥瑞。明日,招人赋诗考试,无论本庄的,别庄别乡的,考得头名时,即封作花状元。相公来得这么巧,明儿何不走一遭,夺个状头回去。”无知曰:“明儿,烦主人指点考试的规矩。”主人大喜,教人备上等的酒菜。 是夜,春桃说曰:“依着春桃,不考这试也罢。我们左不过,是个女人,为着公挪乡长的亲事,餐风宿水,时时提着心,防人窥破,姑娘平时的胆,大惯了,昨宵的事,都是姑娘撩拨出来的,又来这里考甚么试,就令考中那状元,不能带作嫁奁,一时露出行止,都不好看得,劝姑娘收敛些儿罢。”无知是个绝好胜的人,那里肯听。明早,店主人已将所嘱买的笔砚场具送来。无知问了备细,使春桃携场具跟着,跨马直奔庄公府来,填了名册。巳牌的时候,鱼贯儿点进一座大院子里,约有三百余人,外桌儿坐地。先给酒饭,然后有人拿着那题目牌儿,众人看了,是吉当花七律一首,限恩字,次题,是绍庄竹枝词四首,不拘韵。众人摇头擦额的,想了一会,过了午牌,先后交了卷子。又摆着点心儿,各人吃了,散了。
时以呼家宝为主司阅,这卷。没有中意的。除未完卷的,及抄前人杏花桃花诗的。没奈何,取了三四名,总是有一两句似诗句的,余都槎桠不成语了。尚剩几个卷儿,打点不看他了。忽报丁勉之来探候,兼看他取的卷子。勉之亦不浃意,乃捡阅余剩的几个卷,忽捡出一个墨光射人,绝好书法的。勉之曰:“这卷书法很好,或是好卷。”阅罢,大喜曰:“不期有这个人,看那姓名填着是赵无知,无力乡人。”家宝大惊曰:“这无力乡,是最鄙陋不入教化的,又是个女人做乡长,那里有这等奇才,得这人可以不负公望了。”遂取作第一名。第二名是绍文波,三名是绍春华,四名是缪方,余皆不录了。呼家宝捧了这四个卷,呈进潜光。潜光教家宝逐名的念与他听。潜光曰:“某虽不懂这词句上,只是初念这一卷,是好听得很。你再念一念。”家宝复将那吉当花七言律念起来,曰:“仙种分来太乙垣,七星飞入九华门。千丝红散胭脂影,一品香迷蛱蝶魂。锦段织成云有朵,宝光合处月无痕。千年倘结瑶池实,尽是东皇雨露恩。”念罢,又解了一回。曰:“这吉当花是七朵,起二句,言这花之种,是天上分来的,先点那七字。颔联形容这花之香艳富贵,组织工丽,却无俗音。颈联用七襄云锦,七宝合月,两个典故暗藏七字。结用王母七颗桃为比,押到恩字。是体物浏亮中,最得体的。”绍潜光点点头曰:“真正才子,真正好诗。”又念绍庄竹枝词头一首曰:“白龙庵外草草草,湖畔妖姬学采莲。采尽莲花又莲子,只应留着叶田田。”其二曰:“六陌蚕娘厌采桑,争夸绝技善飞墙。墙边摘得牛心柿,私裹红巾掷小郎。”其三曰:“龙湾市前人打鼓,龙湾市后人插秧。龙湾市上当垆女,手捧椰尊劝客尝。”其四曰:“小姑沓沓奶劳劳,日改青衫作战袍。近日恶文偏尚武,教郎投笔弄枪刀。”念毕,潜光拍案曰:“好诗好诗。只是这奶字,可入得诗句么”。家宝曰:“我笏山的称呼,凡女子未嫁称姑娘,已嫁称奶娘。奶字虽俗,但竹枝词,是风谣之诗,即如白龙庵、龙湾市、莲湖、六陌等地名,飞墙、插秧等俗语,皆可供其运用,所谓俯拾即是,脱手皆新者也。”潜光曰:“既如此这人就点他做个花状元罢。速传这人来,待某看他的相貌如何。”即日出了花榜,报至龙湾市呼家店。内店主人向无知道了喜,复摆酒馔为无知润笔,诸庄勇都来结识状元。
明日,有几个庄勇,传庄公命,请无知入府相见。潜光见无知青年美貌,大喜,降阶迎接,分宾主而坐。即摆筵宴款待。又择吉期,使呼家宝备办绣旗彩杖,用百花结个花舆,游街三日以宠之,务极华丽。又使巧工制造翠毛雀羽夹绣攒花鸟的锦袍,八宝嵌云的奉圣冠。选庄内的美貌良家女子,来扛那百花舆,诸庄勇的女儿,尽来扛舆,不得扛舆的,便呜呜的哭着,自叹命蹇。至期,家家结彩,当路的楼窗,皆珠幕花灯,连络不绝。行行头踏,大书花状元字样,一对对的霓杖鸾旗,一队队笙箫鼓吹,三檐的生花凉伞,间着镂香八宝执事。近舆,扮几队宫妆妙女,捧着香吊炉,擎着花龙、花凤、花蝶、花球、花瓜、花福,百花结成的宫扇。后面,一群艳妆女子,簇拥着那百花舆。舆上坐着一个如花的花状元。舆后,又有一队擐甲的女将,骑马随着。看了的,又抄过前路再看。亦有随着骑马的后面,芸芸的行,不肯回去。一来,无知是天生玉貌;二来打扮得华艳。女儿的心里,得嫁这个人一夜儿,便死也够了,那老脸的竟说出来。这三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肩簇簇闹个不绝。 才安息了几日,忽有大寅乡勇来告,言紫霞洞的强寇,兵围本乡,强索粮米,本乡千有余家,亡在旦夕,乞庄公念同盟之谊,速发熊罴拯我黎庶。潜光集谋士庄勇,聚府议之。丁勉之曰:“大寅为我庄后劲,大寅一破,不能保其不窥伺我庄,不可不救。”家宝亦然其言。潜光曰:“某闻紫霞洞强人,所向无敌,非起倾庄之兵,某亲督战,恐不成功。但我庄新败之余,元气未固,劳师动众,必扰民心,若何而可。”无知进曰:“胜败之机,在谋不在众。寇虽强,寇也;寇之为言众也,众则不一。不一,则不固。我当以少胜之,不宜用全力以长寇威。小生虽是书生,颇娴军旅,愿假庄勇二名,庄兵五百,立擒贼枭,献于麾下,何待庄公奋全力以亲征。倘言不验,甘当军令。”潜光大喜。即点绍太康、奇子翼,马步军共五百人。无知领了令箭,即日率军从绍庄后路无那径而出。
是夜,安营已毕。春桃曰:“公挪乡长,日望姑娘早见颜公,完此心愿。姑娘偏爱揽那无益的事,自寻荆棘,何苦呢。”无知曰:“绍公待我厚,必不放我行。我此行,必破贼,救大寅,所以报绍公也。已报,则去留由我,不为不义。千里姻缘,欲速不得的。你且助我破贼,以显威名,余何足道。”明日,使人多竖旗鼓,军容浩荡,扬言杀奔紫霞洞而去。至双角峡,又屯军不进。密令绍太康,引军二百,人马衔勒,从大寅左边劫无智的营。令奇子翼,引军二百,从大寅右边,劫更生的营。伏至四更初点,不待号炮,悄悄杀入,贼军必无准备。两庄勇领令去了。是夜,细雨濛濛,愁云密布。紫霞的军,闻救兵已出,却不来解围,只去攻打紫霞洞,恐小智势孤,不能御敌,巢穴一失,何处藏身,正欲分兵回救小智。先是,更生与足足同时被掳,足足逃归,无智浼令更生削发,以补大智之位,更生不从反说无智蓄发,同归颜公,无智心然其言,而尚瞻徘徊未定。是役,留小智守洞,与更生同攻大寅,破有日矣。是夜,无智使人请更生商议,回救紫霞之策。谈至四更,倦欲就寝,忽金鼓骤鸣,火光四起,披挂不及,绍军已劫进营中来了。众兵大乱,更生横枪徒步杀出。但见火光照天,四面皆绍军,只从无火处走。不期大寅乡里,又冲出一彪军来,大呼曰:“这黑影里独走的,正是女贼头了。”更生斜刺里绕山而走。那雨气虽消,路甚泥泞,身上又无弓箭,再走过两个山坳,气嘘嘘地,坐一巨松树下,走不动了。忽见一骑马,引着十余个步兵,用火把照着,曰:“在这里快来拿人。”更生将松树偃着身子,暗地刺人,近前的步兵,已刺倒了几个。那骑马的,挥刀绕树斫来。更生从树缝里一枪,倒插上去,正插着那马上的军士咽项,挑下马来,杀散了余兵。防人认识,欲改男妆,遂将那刺死的头盔衣甲解下,披戴好了,上了马,又望无火处走。正走着,又见杉林里走出十余个步兵,引着一骑,却无火把,从黑影里追来。更生叹曰:“我命休矣。欲见颜郎一面,怎能够呢。”正思量寻个自尽,那后面一骑已赶上,一把提下马来,众兵缚了。时天色渐明,一兵曰:“这人好像更生娘子。”更生闻语,心里一惊,环顾果然是自己军士。大呼曰:“你们错拿了自己的人了。”那一骑横着禅杖,正是无智,下耿纯解了更生的缚。言绍军实不多,只是我们军马,自相践踏,死的降的,大都十无一存,俺手下只剩这十余人,在这里逃命,不图得遇娘子。更生曰:“且商量从那条路回洞是紧。”无智曰:“白藤岭,怕有军马埋伏,回洞又远,倘敌军破了洞时,迟了,不如从双角峡抄过,虽崎岖难走,究竟稳便。”时朝旭虽升,复有些无声的细雨,遂取路从双角峡来。忽后面尘头大起,金鼓呐喊之声不绝。无智更生大惊失色,忙忙挥鞭过峡。那峡有万竿的风尾竹锁着,又名万竹峡。绕行寻着路径,那径尽是湿泥。忽闻竹里有人唱歌,歌曰:“泥滑泥滑,脱了绣鞋脱罗袜。”驻马听时,那湿泥已泞着无智耿纯的足,尽力鞭那耿纯,耿纯大吼一声,把无智掀在地下。呐一声喊,竹中走出几十个步兵,把无智绑住。更生吃了一惊,身子一颤,马站不牢,连人带马,翻倒在地遂被缚。后面的军马到时,只见春桃立在竹外,笑曰:“两庄勇劳苦。两个贼首,先被春桃捉住了。”于是解回营中。无知升帐,见那尼姑娇艳异常,这汉子亦白嫩如美妇人。骂曰:“你这野尼,既受佛戒,为甚么犯了杀戒,又犯淫戒,偷汉子呢。”无智曰:“乳臭书生,出语伤人。我无智是顶天立地的尼姑,要杀便杀,偷甚汉子。”无知曰:“你这野尼,好大胆,为甚么冒认小生的名呢。”无智曰:“我无智的名,是出家时师父取下的,谁肯冒你。”无知曰:“哦,你原来唤做无智,小生却是无知。无知无智,恰是两口儿,不若与你结拜了罢。”无智大骂曰:“贼书生,我无智烈烈轰轰,是可斩不可侮的。你欲调戏俺时,须提防着脑袋。”无知大怒,骂曰:“贼淫秃,你招了这白脸的做尼公,还装假幌子。”因指着更生曰:“你不与人结拜,这个是谁?”无智冷笑曰:“你的眼儿小,不能辨雌雄。你道这个是谁?他乃颜庄公的更生娘子。若动他一动时,颜公知道,你有几颗脑袋呢。”无知曰:“小生不信,小生与颜公是最好的朋友,他娘子怎肯从你做贼。”更生曰:“你这书生,果与颜公相好时,说给你听,我与足足娘子,攻打紫霞洞,为洞中的师父掳去,足足逃回,我逃不脱,故此权在洞里,因昨夜敌军追急,故此权扮男妆避祸的。”无知大喜,将他的盔甲解开一验,果是个女子。亲释其缚,教春桃带入内营,小生有密话与他说。更生曰:“男女授受不亲,有话便说,入内营作甚么。”无知曰:“娘子休疑错了小生,实有没奈何的委曲,若起反心,鬼神不佑。”更生见他说得恳挚,便随他进内营来。 无知教春桃远屏了左右。先将更生从贼之故,细细诘难一番。果是颜公娘子无疑。然后把公挪乡长,怎么思慕颜公,自己怎么扮作男妆,怎么中状元,怎么领令箭救大寅的话,一一将真情说了。“今欲送娘子从这路竟回黄石,娘子以为何如。”更生愕然半晌,才知他亦是个女子,遂订为姊妹,约同事颜郎。又令将无智释放回紫霞洞去了。更生改了女妆,取路欲投黄石。行不数里,见石杵岩前,扎了几营军马。着人探听,才知是黄石庄娇鸾娘子的营。更生大喜。即与无知匹马来见娇鸾。娇鸾把更生手,细询前事。回头忽见无知,惊曰:“娘子为何带着这个书生,这书生到底是娘子甚人。”更生又将无知的事,述了一遍,娇鸾看了无知几眼,“呵呀扮男妆的都有,不似这姑娘像得很呵,侬家终有些不信,遂拉无知进内营验着。”更生曰:“不暇动问娘子,为何带兵到此。”娇鸾曰:“因足足打死了南可庄公飞熊的儿子,令庄勇田有功,率兵往袭桃花乡,为儿子报仇。云乡长遣人求救,依领了军令,与炭团、秋娥,带兵到桃花乡时,谁知有功先走了,侬不分空回,扎营月山,待可军再出,斩将搴旗,才回去的。等了许时,炭团、秋娥先回黄石去了。昨日,侬才移营在此,恰遇娘子,又得这奇女子,可以班师见颜公了。”乃相议拔营回庄。无知欲辞绝了绍军,令春桃传绍太康、奇子翼至,无知曰:“小生受绍公厚恩,思有以报,故代他破贼,以救大寅。假公之威,幸不辱命,今将令箭交还庄勇,恳庄勇带兵回庄,为谢绍公,他时再得相见。小生从两娘子探亲去也。”太康曰:“状元用兵如神,我庄公方幸得一贤佐,无纤介之嫌,去而不返,贻邻庄笑,某等何以复命。况某有三个女儿,状元亦颇知其美的,咸愿奉巾栉,欲待状元班师回庄,才敢说合。今中途弃某而去,何无僚属情耶?恳状元回庄,见了庄公,去留随状元的。”无知曰:“小生已有聘妻,不敢更辱庄勇。此行已决,断不淹留。为语绍公,他时会有相见。”奇子翼大疑,私谓太康曰:“这状元的行止,大是可疑,初时见那尼姑妖治,便用言语调戏着,后来问出这贼头是个女子,便带他进内营,不许我们窥伺,不知干些甚么,干得亲热,便带着他寸步不离,今又遇这颜庄公娘子,就思量打伙儿跟他,不顾我们,此中必有原故。这状元大都是个浮浪子弟,你女儿不嫁他也罢。”太康闻这话,只得叹口气,辞别无知,引兵回庄去了。
第二十八回 会重关娇鸾娘子夸奇
无知、春桃,皆改了女妆,娇鸾相了一回,笑曰:“姑娘作女子,不似作男儿俏哩。怪得绍庄勇思量把三个女儿招你。”无知又把石棋乡山翠屏的事,说了一回,娇鸾不觉掩着口,哈哈大笑。停一会,曰:“我们颜公,只是生来俊雅,人人都想嫁他,故此收得满庄儿的娘子。若姑娘是真个男子,我们颜公,都让着你哩。”更生曰:“他做假男子,还把风话儿调戏人,被无智师兄骂了一顿,若真正男子时,不知怎地哩。”各人又笑了一回,传令拔营起行。
将至芝兰乡,打听得少青还在韩庄未回。娇鸾谓更生曰:“这里至韩庄,比黄石较近。颜郎为着娘子,常抱忧思,不如竟投韩庄,见了颜郎,然后议回黄石。”更生然之。又佳芝兰乡勇鱼泳斯求见。娇鸾传至,曰:“侬率兵往救桃花,所过诸乡,乡长无不出迎,争献糗M,你乡长自恃强大,小觑侬,这时候才使你来,有何说话。”泳斯曰:“小乡长缘有病在身,未能躬擐甲胄听使令。况本乡连年凶荒,常供尚自拮据。今十分震惧,特使某奉军米三十石,牛十头,酒三十坛,敬犒从者。另黄金十锭,供娘子花粉之资,冀赐收纳。”娇鸾曰:“乡勇善言,惟乡勇命。若汝乡长自来,侬别与计较。”泳斯叩了头,交纳诸物,辞去。娇鸾遂拔营望韩庄进发。
是时,韩陵已立其孙韩腾为庄公。自乃偕少青在十字道,监造重关。韩腾闻娇鸾兵至,即带了杏英夫人及鹏飞、鲸飞出庄迎接。时雪燕仍在韩庄,亦与娇鸾、更生、无知厮见了。娇鸾待不得少青回庄,即带了数骑,奔十字道,来见少青。少青执着娇鸾的手,曰:“娘子辛苦,可曾擒得田有功么。”娇鸾曰:“闻侬兵至,先跑得影儿也没了。虽不曾擒得有功,却采得两般异宝献公。”少青曰:“娘子甚么异宝,可先给我说说。”娇鸾曰:“一件是合浦旧时亡去的珠,一件是花样新翻的假阳真阴货。”少青曰:“娘子这假阳真阴货,是怎的?”娇鸾曰:“那货是藻华的精气结成,眉目手足俱活,阳气发时,即现男相,能调女人,中状元,出师平寇;一时阳气敛了,便现女人身,能与公同枕席的。”少青曰:“娘子休说笑话儿哄我。”娇鸾曰:“明儿与公同回韩庄,便分晓。只是别公许久,今夕欲与公饮三杯,先谢冰人。”少青拉着曰:“娘子有好宝贝给我时,我今夜便有好宝贝给你。”是夜,同宿营中。明朝,便带娇鸾来见韩陵,并看新造的关。娇鸾曰:“好形势呵,只是关外右边的路,是通鱼肠坂,左边的路,不是通可庄的么?”韩陵曰:“虽通可庄,只是蒙翳已久,惟可容一人一马,又多老荆棘,是没人走动的。”娇鸾曰:“路可翳,亦可开,据侬的愚见,不若塞断左边的路,建个箭台,上可以窥敌人消息,下可以发弩射人。右边当路口处,建个石寨,为这关作鼎足的形势,不便雄壮么”韩陵大喜:“娘子的经济,是韩信比不上的。人称女韩信,犹亏着娘子哩。即依娘子这样施造罢。”
早餐后,娇鸾拜辞了韩陵,同少青并马回韩庄。雪燕已在公馆中候着。复摆酒筵宴乐。酒至两巡,少青便索宝贝。娇鸾原有个心腹女兵,名蝶红,是最能巧俟娇鸾意旨的。此时便呼:“蝶红,可先捧出合浦的还珠来。”蝶红一笑而去,旋捧出一个人来,大叫曰:“合浦珠在此了。”少青抬首看时,呵呀,不是别人,却是更生。下座来,一把抱住,抱头的哭个不了。雪燕曰:“今日合浦珠还,可以破啼为笑。”言未毕,娇鸾左手拉着少青,右手拉着更生,同入席饮。更生约略将前被擒的缘由,后被擒的始末,诉一回,又洒了一回泪。酒又数巡,少青果然转悲为喜,眉眼都笑起来,又问娇鸾曰:“汝言尚有一件甚么假阳真阴货,一发将出来给我。”娇鸾曰:“今日是纯阴的日子,当现女人身,公见了他时,休便心动。”少青应允。娇鸾又附耳吩咐了蝶红,去不多时,见蝶红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后面有个壮健的丫头跟着。那女子一眼瞧定少青,走上堂来,道个万福。只是举止生硬,不似女人。少青立起来,答那女子的礼。因问娇鸾曰:“这女子是谁,玉颊冰瞳,好像是美男子扮的。”更生曰:“是妾的结义姐姐,为何说是男人扮的呢?”言着,遂拿酒与无知,教把庄公盏。无知略敛着衽,把了盏,拜辞去了。娇鸾曰:“这个就是调女人、平贼寇、中状元,能与公同枕席的花样新翻假阳真阴货了。”少青曰:“究竟不明白,这女子何来?”更生便将他自无力乡,经石棋,遇翠屏,绍庄考中了花状元,带兵救大寅,妾与无智,被他擒获,因此拜为姊妹,道遇娇鸾娘子的话,细细的重说了一遍。少青大惊,复笑着曰:“前闻绍庄取了个花状元,文章韬略古今罕有的。绍潜光待他甚厚,自谓如先主之遇孔明。韩太庄公甚是忧惧,谓如虎添翼,我们无宁寝矣,谁知是女人扮的。怪他动止拜揖全像男人,原来是扮惯了男人的。倘娘子们容他从我时,绍潜光失一翼,我添一翼,绍潜光失一男孔明,我添一女孔明,岂不大便宜。”娇鸾停了杯,笑曰:“侬原说过,见了他休便心动,公何为变做十月的萝卜呢?”雪燕曰:“如何叫做十月萝卜呢?”娇鸾曰:“萝卜至十月时,心先动了。”少青亦笑曰:“娘子原说过这假阳真阴货,能与我同枕席,我须向枕席上试他的工夫。看娘子的话验也不验,若不验时,还要娘子们顶代的。只论这花样新翻不新翻,不论那萝卜心动不动。”娇鸾曰:“这事可浪试得的么?侬三个,只是不肯。”少青曰:“明日,使人往竹山禀过夫人,夫人肯时,不由娘子们不肯。”言着,拿酒杯儿劝了娇鸾、雪燕、更生各一杯。娇鸾颦蹙曰:“说虽这么说,但权宜的事,何必惊动夫人。公肯听侬话时,公与更生娘子间别久了,今晚的佳期合让他了。明日,就在这里权作洞房,我三个做你的主婚。若夫人嗔时,只推在我三人身上,我们自有话回他。”少青大喜,筵散后,娇鸾与雪燕、更生商酌此事,雪燕等那敢违拗他。更生乃将娇鸾之意,令雪燕说知无知。无知曰:“这事使不得,我原为着公挪乡长说亲而来,今亲犹未说,媒人先做了新妇,有是事乎?烦娘子善复庄公,若不遐弃,愿俟异日。”雪燕又劝了一回,只不肯从。
明日,更生又同雪燕往劝之,曰:“姐姐阅得人多,如心里别有人时,妹不相强。据姐姐的才貌,切勿误了终身。姐姐可明告我。”无知曰:“愚姐何人,得侍颜公,更有何说。只是公挪待我厚,何忍先之。”更生曰:“终身事大,况我那娇鸾娘子,虽云娘子,权比夫人还强些。他欲如此便如此。顺着他时,如姊妹的看觑你,忤他一句时,便是他眼中的钉了。他原是在可庄局着颜公成亲的。故见人三辞四让,心里怀着妒,谓有意比落他。我竹山龙飞娘子,是个文武全才,孝行素著的。只因初时是他劝驾不从的,后来复成了亲。他常忌着,寻事害他,那娘子只得避他的锋,在自己家中,孝养父母,闭门不与外事。他昨夜正在颜公前说得高兴,想博个荐贤不妒的名儿。劝姐姐没奈何只得顺从罢了,休要三辞四让,撩出他的反性来。姐姐是我心腹的人,故不惜将心腹的话告诉姐姐。”无知聆这一篇话,心里寻思:“若违拗了他,恐机会一失,不特自己终身无靠,即公挪的亲事,恐此后媒合无因。”又自念以一女子,千里依人,茕茕一身,举目渺无亲故,不禁泪潸然下。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是日,韩庄公腾闻知此事,即使庄勇铺设馆舍,赶办妆奁筵席,又使夫人杏英,小妹吉姐,为无知催妆。无知谓更生曰:“为语庄公,我无知曾中过状元,扭腰障脸,作新妇的丑态却不懂。愿以男妆合卺。”娇鸾闻之,笑曰:“迷离扑朔,安辨雄雌。”银烛下见无知戴着绍庄赐的玉叶飞檐帽,翠毛雀羽攒绣的锦袍,与少青交拜,看者无不赞叹。虽一长一幼,居然一对花团玉琢的书生。娇鸾、更生、雪燕各有赠礼,卺筵已散,送入新房。无知见那新房铺设的十分华丽,不觉太息了一声。少青上前作个揖曰:“娘子千里辱临,虽屈状元做新妇,脚上赤绳,是逃不脱的。无生怨叹,致误佳期。”无知回了礼,曰:“妾的心事,郎都不知。迢迢千里,为人作媒,反售了自己。可羞,又可笑。”遂向怀中取出公挪的书札,交与少青。少青拆开看了,又翻覆的看了几回,叹曰:“人言无力乡,人最丑怪,性最凶顽。不料既有娘子,又有公挪。就观这篇骈体文字,N蜿缠绵,真有风雨合离,玉璇流折之妙。乃知我笏山无地无才,大抵丰于女子,而啬于男人。小生何福,得公挪乡长渴慕如此。只是有些可疑,不妨明告娘子。公挪的父亲,丧于吾军之手,倘借枕席为戈矛,与父亲报仇,这便怎处?”无知曰:“我无力乡的人,虽云凶狠,皆坦率无诡诈。公若如此多疑,妾今宵幸侍枕席,安知非为公挪作刺客耶?”少青笑曰:“娘子文弱与我等,何惧娘子。倘娘子欲刺我时,与娘子上床战百十个回合,看谁输赢哩。”言着即将无知搂上床来,松他的衣扣,解他的巾带,探手于怀。无知叹曰:“天之报复,速得狠呵。我在石棋乡搂着翠屏姑娘,扪他的乳,扪得最可怜的,今宵又轮着自己了。”无知一面说,少青一面摩弄,赞曰:“好个新剥的鸡头肉。甚么翠屏,得似这个。”弄得无知气力都没了,软做一堆儿,由他怎样轻薄罢了。不一时,春绽海棠,猩红弄色,柳腰力惫,檀口香慵,直耨到五更,才并头的睡去。
第二十九回 聘花容五佳人齐开谏
由是在韩庄住了二旬,十字关将成,少青正欲偕众娘子回庄。忽可当来见,言竹山夫人生下个少爷,现有人来报喜。少青即拜辞韩陵祖孙,率众回庄。韩陵送出庄外,曰:“某本欲随公黄石,一看女儿女婿,这几日正挑人守关,不得空暂,别几时,旋到奉候。”少青遂率诸娘子及可当、韩贡、凌云等,拔营回庄。又携更生、无知,往竹山见了玉夫人,备说前事。夫人赐无知珊瑚竹节钗一枚,文犀双鱼衔珠坠子一副。丫鬟抱出新产的少爷见少青及诸娘子,取名玉生,不忘所自也。诸娘子各有赏少爷的物,不暇细详。
无知常为公挪事,忽忽不乐。少青谋之雪燕,雪燕曰:“公如欲独霸东南,可修一回札,令公挪弃乡长而来嫔,完其心愿。若别有所图,须留着公挪以杀西北之势。”少青问故,雪燕曰:“俺看诸娘子,如娇鸾、龙飞、无知之徒,虽云足智多谋,然皆有大将之才,无王佐之略。公何不卑礼蓬门,聘余余子,以大事委之。公挪之事,听余余子而行,庶几无失机会。”少青然之。乃具黄金百锭,明珠千颗,凤冠一顶,锦袍一袭,命驾往聘花容。娇鸾谏曰:“褴褛村娃,谋衣食且不足,何知大事。今屈庄公之贵,辱临卖饼女之门,体统何在?愿公无惑人言,为识者笑。”少青不答。忽香香、炭团、银银、铁铁四娘子一齐嚷着曰:“这饿不杀的毛女儿,只识得几个烂文字,有何好处,如公必想这臭皮囊,待咱们揪他的黄发,一把提将过来,任公怎的,不值得这么张致。”少青喝退了,即偕无知、雪燕,同回黄石,顺道至养晦亭,一候龙飞。言至助韩陵建关主、韩腾新立两事,崇文夫妇亦自欢喜,拜谢少青。无知自结缡以后,未曾见过龙飞。至此始获拜识。龙飞设宴花园以款之。酒间,少青言及欲聘花容,诸娘子不悦之事。龙飞曰:“奴家置身事外人久矣,不谈庄事。但曾抱衾祷,不容缄默。诸娘子苟安,余余子志大,用之必多变更,何能谐和。不谐,则事败。郎如欲浑笏山为一统,则必用余余。不然据黄石以傲东南,日与诸娘子担风弄月,亦足自豪也。何必余余。”少青蹙蹙无语。既而曰:“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家,况区区笏山能容一国数公乎?”龙飞知少青之意,乃谓雪燕曰:“炭团以下诸娘子,皆恃血气,不明道理,为人唆激,便欲寻闹。娘子既为炭团等之师,必听娘子教导,慢慢地剖明大义,使他心地明白,如臂使指,嫉忌不生,大事乃克有济。”雪燕谢了龙飞的言,乃与无知送少青,至养晦亭与龙飞同宿。雪燕、无知相与踏月一回,既而同坐桂花下石凳上。无知叹曰:“金蟾弄华,玉兔流影,万家盈手,千里同心,是好明月也呵。记当时看公挪乡长弄椎月下,就像今夜的光景了。”雪燕曰:“公挪是个女人,如何却做乡长?”无知曰:“这公挪祖遗一根五棱起齿的浑钢椎。他四个哥哥,合着力齐扛,是扛不动的,实不知有多少斤两。公挪做乡主时,年纪尚小,他舞起来,如我们弄笔管的一般活动,是天生神力的。乡中有个赵熙,万人无敌,这日斗拳夺乡长,谁斗得他过呢。公挪只一拳,打死赵熙,夺得乡长与哥哥。哥哥那里敢受,没奈何自己做了。”雪燕曰:“俺在紫霞洞时见无智师兄弄那禅杖,亦每夜趁着月光弄一回,但见一团银光罩了身子,亦是个奇人。只可惜不听俺言,误了妙龄的岁月。”无知曰:“我在北方,亦闻他的雄名,只是名为无智,却真无智。任他满身本事,被我轻轻地与更生娘子一齐擒了。他见我是书生打扮,打量要调戏他,被他骂了几句,险些儿将他斩了。为着更生娘子的分上,故释他回去的。只这面貌儿,生得极俏。有这面貌,何苦出家,亦既出家,何苦又做强盗。人谓今时出家的,便是暗中强盗,不闻明明真做强盗也。娘子是一辈人,可道一二。”雪燕叹曰:“这都是没奈何的事。俺与无智,本是东北隅区脱乡人,俱白姓。缘乡中有个乡勇,最强横的,有田与邻乡窦道融连壤。不知怎的,争起田来。那道融有个儿子,诨名叫做入地鹏,最凶狠。女儿名出地蛇,亦不是安静的。与俺乡的乡勇斗起来。乡勇统了百余人,斗他两个。又掘了个坑,诱他兄妹,陷在坑里,故此遭擒。那窦道融夫妇,亦被乡勇杀了。不知怎地,那出地蛇挣脱了缚,逃至无智家中。那乡勇随后赶来,见无智生得娇美,遂不寻入地蛇,来调无智。无智的哥哥,诨名三界魔君,见他调戏妹子,激恼着,遂杀了那乡勇,将入地鹏抢出,并杀了乡勇一家十余口。两家兄妹,逃出乡外。那区脱乡长,亦糊涂不分黑白,起兵追捕。时俺的哥哥新充乡勇,苦劝乡长,谓事由乡勇不是,不必追他兄妹。乡长大怒,拿枝令箭,教我哥哥捕他。限一日擒回,若一日不擒回时,全家受戮。我哥哥没奈何领了令箭,率兵追捕。谁知斗他兄妹不过,只得回乡领罪。我嫂嫂胡氏,原是乡长夫人的外家侄儿,往乡长府里讨情。谁知那乡长诱我嫂嫂淫乱,哥哥已被拿禁,嫂嫂又入而不出。俺母亲气忿不过,悬梁死了。一家儿惟剩俺一个,左右拼个死,拿着刀,独自一个,杀入牢里,放了哥哥,与哥哥杀入乡长府中,寻着嫂嫂与乡长的夫人、少爷、乡主、丫鬟,杀个痛快,只是逃走了这乡长。因与哥哥连夜杀出,遇着无智等兄妹四人,合做一处。无地栖身,只得将我三个女人,安置在一尼庵,削发做了尼姑。入地蛇改名小智,俺名大智。那三个哥哥,却据住金毛洞做强盗。过几日,那乡长查出了消息,起了大兵来捕俺们。庵中的尼,恐防连累,将俺们三个赶将出来。走投无路,又遇这大兵追赶,遂逃入紫霞洞。那洞中左边,原是个白猿精的洞府,十分雅洁,谁想那猿精是最淫的。见了俺们三个女人,便软瘫起来。俺们遂将猿精杀了。洞中又拥出百余个猿兵,被俺们拳打刀斫,一霎时扫清了洞府,俺们遂据了白猿洞,且暂安身。只是没有粮草,初时或抢截行人的行李货物为生,渐渐有那不长进的,投做喽啰,乃近乡富而不仁之家,白日抢劫。及足足、更生两娘子破了金毛洞,杀死俺们三个哥哥,俺们带喽啰与哥哥报仇,遂将两娘子擒获。俺曾有个师父,绝有道行的,号颛和圣姥,谓俺凤阁有缘,蒲团无分,故与足足娘子私逃至此。蒙夫人看上,遂嫔颜郎。”言到这里,又叹口气曰:“那小智不足惜,只这无智,武艺儿、容貌儿,都是绝顶的。既为娘子擒获,为何放他回洞,不来这里与俺们聚首?”无知曰:“这是更生娘子的主意,我何由得知。我看这无智,不特无智,又最无情,不似我们的公挪乡长,这般英雄,却情深似海,日夜为着颜郎茶饭不思,梦魂颠倒,只不知何时能了此愿。”雪燕曰:“尚勇的,不必有情。钟情的,不必有勇。况我笏山女子,钟情的少,尚勇的多。公挪能兼之,无怪娘子称道不置。然娘子心中有个公挪,俺心里却有个无智。大抵童年姊妹,恩义倍深。云山在眼,见面无期。对月兴怀,能无怆恻?”言罢,长叹了几声。忽闻一阵木樨香,从月光里扑来。雪燕曰:“风姨呵,你若解意时,何不将俺们心上的人从北吹到南来,俾好形影相依,永无离别。”无知太息曰:“儿女之情,我们大都是难免的。然而人生世上,电闪云驰,苟不乘此方富年华建立奇勋,映照今古,就令佳人才子白首闺中,究非我们的心愿。假令我与娘子,竖一丈旗,倡于东南;无智与公挪,提三尺剑倡于西北。云集响应,以笏山双手奉与颜郎,岂非大快!”雪燕把着无知的手曰:“抚景怀人者,情也。坐甲枕戈者,志也。俺与娘子情同志合,终不令勒燕然、封瀚海,独让男人。”言未已,忽虺虺虩虩,一阵雷声挟急雨而来。仰视星月,一齐的被浓云掩住了,遂归寝。
第三十回 水月尽多风月竹外闻琴
明日,别了龙飞,备了鼓吹、舆马、聘礼,雪燕擐凤尾连环金锁甲,戴五凤颤缨球雉尾银盔,跨上耿纯,罩着透绣白罗宫伞。无知是藕色水纹百折裙,上披白龙绡小帔,中束翠羽垂须响佩裳,戴五凤紫霞冠,跨上银鞍雪花马,罩着透绣大红宫伞。少青戴飞鳌攒翠青幞头,披百花白锦袍,外擐八宝嵌边外套,跨上金鞍五花马,罩着透绣紫金宫伞。前面一簇女兵,皆绣袄战裙,拥着锦车,捧着锦袍凤冠玉佩绣裙。又前面一簇女兵,皆彩襦绣帔,执着龙旌凤旆香炉绣镫,间以细乐。又前面一簇男兵,大吹大擂,扛着大红旗,上有“卑礼聘贤”四个大金字。香尘满路,望紫藤进发。紫藤乡长大惧。时瑞昭已死,其子花渊云新立,率乡勇出迎。少青令引导往大槐树余余子家。渊云正不知余余子何人,到了这里驻了人马,不见甚么余余子。雪燕下了耿纯,寻旧时卖饼的茆屋,已锁着门,不知逃往那里去了。少青谓渊云曰:“某备了千金重礼,亲聘余余子,乡长何故藏匿着。”渊云愈惧,私问乡勇:“这里谁是余余子?”有认得的言:“槐树下有个卖炊饼的褴褛女儿,他自号余余子,日日在此卖饼,不知今往何处。”渊云着人将门打开,空洞洞地,只有几件破碎的家伙,那里有人。驱那邻人问时,都言昨夜搬去,不知何往。只见雪燕拔出剑来,指着渊云曰:“分明闻得俺们聘他,将他害了。你不还俺余余子时,你这乡莫想留得寸草。”渊云战栗栗作个揖曰:“娘子息怒,请庄公、娘子暂临敝府,待某逐家搜查,自然寻着。”少青曰:“某不敢轻造贵府,就这里驻扎罢。”前引导的军卒曰:“此间有个水月院,颇幽雅,烦乡长前导,驻马于此,待乡长慢慢地搜寻。”少青从之。渊云曰:“水月院离此不远,转个弯,过了桥,竹林里便是。若不嫌荒寂时,这里颇堪容驾。”少青、无知、雪燕俱上了马,随渊云往水月院。
这院四围皆竹,环竹外皆水。是时,男兵驻扎桥外,女兵驻扎竹内。少青辞退了渊云,带着无知、雪燕及几个丫鬟进院内来。只见正殿上,塑个白衣菩萨,抱着个孩子。三人正参拜那菩萨,有老尼带着两个徒弟,在这里敲磬鼓。待三人拜毕,即请进静室里拜茶。少青问曰:“你这院一行几众?”老尼曰:“只有这两个顽徒,一个名静修,一个名静持。”少青叫丫鬟取三十两银子,作本院的香仪。无知十两,雪燕十两,一齐交与老尼。老尼拜谢了。即见静修、静持摆列香茶新果,各吃了些。日渐昏黄,打点在院中歇宿。时渊云送上铺陈筵席,欲令夫人乡主陪侍娘子。少青一概辞谢。是夜月色甚佳,旃阁檐堂,诸上方尽是银装的世界。少青唤净持引着,踏月闲玩。左边一小月门,两行皆桂花夹径,出了月门,过了桂径,又是一株亭亭的绝高梧桐。桐下有座小亭,凭着小亭,望见满地梧叶影,尽作珪纹。忽闻唧唧唧,有些蟋蟀的声。静听时,蟋蟀声中,杂着琴声。下了小亭,随着那琴声,徘徊了一回。那琴声好像出自竹林里。近竹林里听时,其声甚近,泠泠然,沨沨然,如水之流,如松之号,如鹤之唳。少青虽不谙琴理,然一弦一心,都听得入妙。又向竹里寻时,见月光从竹叶缝中,射着一间小小的屋儿,墙上尽是苔花,苔花缠着一个瓮窗,那竹缝的月光,正射入那瓮窗里,窗里一个女子坐着鼓琴。少青虽看不分明,然不敢惊动他。只在竹深处立地,再听那琴时,都变作清角之音,或如刀剪相触,或如剑戟互撞,或如高檐铁马,和着远寺的梵钟。不觉的赞叹了一声:“妙哉琴乎!”那琴已与赞叹的声齐息了。回望那瓮窗时,已不见了女子的影儿了。欲唤静持问个明白,又不见了静持,谁知在竹中一块石上凭着,睡得呼呼的。少青向那光头上弹指儿,弹醒了他,问这小屋里鼓琴的是谁,静持只是笑着,不肯说。少青向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你说给我听时,将这银子给你。”静持曰:“我说便说,只不要说是我说的。那敢受庄公的银子。”少青将银子纳他手里,逼着他说。静持曰:“这个人是我师父的俗家姨甥女儿,姓花,”言未竟,少青接着曰:“莫不是姓花名容的那个余余子么?”静持曰:“正是正是。庄公为何知他?”少青不等说完,转步便走。回至静室,见雪燕、无知犹坐灯下说话。少青曰:“我的娘子,且勿说话,余余子已有了。”雪燕惊曰:“这话何来。”少青指着曰:“在那边小屋儿鼓琴的不是呢。他就是这老尼的姨甥女儿,故在这院里住着。”雪燕令丫鬟将冠袍聘礼摆列当中,偕无知入请老尼,备说其事。老尼大喜,唤静修、静持燃火炬,与雪燕、无知同往小屋里叩门。少顷,门呀然开,灯影里,见女子拥髻抱琴,迎面大笑曰:“娘子们欲捉花容问罪么?不然,何深夜到此。”雪燕备陈颜公亲聘的事。余余曰:“是贤妹劝驾的么?自知鄙陋,不能为颜郎效驰驱,贤妹忘畴昔之言乎?”雪燕曰:“姐姐差矣。人生得一知己可不恨。颜郎,姐姐知己也。时可出而不出,是为不智。昔文王聘子牙,遂弃钓竿而奋鹰扬之业;齐桓用管仲,遂脱囚车而成九合之功。未闻子牙拒聘,管仲逃亡也。反此者是为不恭。今凤冠、鸾佩俱陈堂上,请姐姐发付颜郎。”余余曰:“贤妹只知事宜,未审事势。今娇鸾用事,嫉贤妒能,外则谄事颜郎,心中实多猜忌,弗能同心共济明矣。贤妹勇冠万夫,英毅明敏,固女中之杰也。身处危疑震撼之中,当思所以自存。而贤妹懵懵然不自觉悟,智云乎哉。己不自存,而窃窃然为愚姐劝驾,恭云乎哉。为语颜郎,我将凿坏而遁矣。”话得雪燕满身冷汗,湿透罗衣。先时,无知疑余余故作此态,以博虚名,今闻斯语,乃叹识见绝高,己所不及。进言曰:“昔三桓用事,未闻孔子不仕,士良当国,未闻裴度无功。天之所以与姑娘者何如,姑娘所以自命者何如。况姑娘老母犹在,为贫致身,圣贤不免。若顾忌多端,坐失时会,是弃天也,是自弃也。时会一失,万悔何追,惟姑娘思之。”余余怃然叹曰:“娘子之教是也。但责无可逭,情有难言。”言未已,忽见老尼扯了那盲姥姥进来,骂曰:“我养了你十几年,穷得饭也吃一顿没一顿。你兄弟又不长进,你又不肯招女婿。今老天怜悯,降下福泽,故此这庄公费千金聘你,你又横推竖塞的,不照照影,你贱骨头由你罢了。难道我老人家不应享一日福才就木么?”余余跪在地下哭了一回,曰:“母亲休恼,请去安寝。为儿的依着母亲就是。”姥姥曰:“这才不枉养你一场哩。我去了,你违着我时,我拼这条老命吊死罢了。”老尼扶着姥姥去了。余余在地下爬起来,执着无知的手曰:“为贫受聘,娘子之言当铭肺腑。只是这凤冠玉佩,容是佩戴不得的。为语颜郎,愿受聘金一半,若有军机大事,来这里商议,断不能从诸娘子后嫁去竹山也。”无知笑曰:“花姑娘欲作山中宰相耶?”雪燕没奈何,将此语回了少青。时已四更,各人就枕片时,天已明亮。即着人报知渊云,权将这院左边静室为今夕洞房。一切妆奁筵席,皆乡长备办。余余初不肯(进)洞房,被老母逼迫,免不得与少青洞房里成就这宵的欢爱。明日,花渊云使夫人来贺,认余余做个干乡主。就在槐树边,造一所别院,名槐阴院,十分华丽,以居余余。乡中人人叹息:“不料这个黄发痨脸的卖饼女儿,人人看不上他的,今都这般发迹,始信生男不似生女了。”
第三十一回 赵无知权扮新夫婿
由是宴饮了几日,酒间谈及大事,余余曰:“紫霞洞居高驭远,天然一个王都。但诸娘子安怀惯了,一旦教他迁这荒僻之区,必滋异议。古人君权衡操之寸心,欲成大事,无惑群疑,不知公能自主否耳。”少青曰:“待回竹山与夫人酌议。”余余曰:“多一议便多一疑,与其增疑,不如减议。”少青然之。又谋及赵公挪之事,余余曰:“妾有一言,可以公私两济,语虽骇众,而实大势由此集,大业由此成。公愿闻乎?”少青曰:“谨受教。”余余曰:“今绍潜光四旬不娶,以朴俭为庄乡先。是欲反公所为,以收贤声也。据西北而睥睨东南,其志非小。而公恃韩庄作唇齿,建严关以限南北,以为高枕无忧。此正养痈而忘其溃者。夫进则笏山皆吾囊中物,退则并黄石亦浪中花。事势必然,无足怪。幸赵乡长为西北之雄,而慕公若此,公何不微服偷越绍庄,就婚无力,因便乘间通款紫霞。彼据紫霞者,一无夫之女耳,岂乐于为盗者?苟身有所归,夫何求?不烦兵矢,以紫霞号令庄乡,潜光虽狡,无如公何矣。我得其边,彼有其腹。夫弈小数也,而肥边瘦腹之义,即盛衰赢缩之机。譬人之第宅,前门后堂,左右廊庑,皆为人有,高坐中厅,面面受困,未有不袖手而毙者。彼潜光之远妇人,岂不谓古今亡国皆缘艳妻煽处乎,而不知天道好奇,有时造物亦翻花样,多生奇女为公佐命。愿公无阗俗见以负天心。”无知敛衽而起,瞿然曰:“娘子之言可谓能综全局见其大者矣。”雪燕亦主其言。少青之意遂决。
明日携无知、雪燕回竹山,与夫人说知娶余余之事,而不敢言就婚公挪。因与雪燕谋娘子中择可与从行者。得秋娥、足足后,以更生曾居紫霞,与无智善,并密告之而使同行。乃托言潜征悉利,又示意于龙飞,讽令从行。龙飞辞以父母在不行。乃约无知、雪燕、足足、更生、秋娥,潜集槐阴别院,见余余。余余曰:“妾本宜随诸娘子后备驱使,但母亲老病,安忍弃之。且公去久则黄石或有不虞。留妾居此为公作耳目,亦一道也。”遂向无知、雪燕授以密计。将无知扮作男子,雪燕、足足扮作书童,少青扮作妇人,更生、秋娥扮作丫鬟。春桃及心腹女兵八人扮作仆夫,挑了行李及雪燕的枪、秋娥的棒、足足的两头铲、更生的弓矢。各人又暗藏了短军器,跨上马,辞别余余,从缘木乡取路向钩镰坡而去。
行了数日,出了十字关,过了碣门。一路无事。这回,将至石棋,见路旁一株大枫树,树下几条大长石横着。右边一个小小的茶亭,对着一道石桥。少青等下了马,正在长石上坐地。忽见对岸一个锦衣少年瞅了少青一眼。少青低着鬟,展扇子掩面。少年进那茶亭里向卖茶的老媪耳朵里说了好一回话,又在亭边踱来踱去,斜着眼看少青。少青抠青裙正欲上马,那少年带从人从东去了。只见那卖茶的老媪,走上前问少青曰:“奶娘何来?”少青曰:“奴从南可庄来的。”老媪指着无知曰:“这相公是奶娘何人,尊姓大名?”少青曰:“是奴家的丈夫,姓卜名二官,夹水乡人。因奴家父亲寿诞,同丈夫往外家拜寿,今回来的。敢问姥姥何人?”老媪曰:“老身是唐埗乡的寡妇,乡中人无大小都唤老身做偷天嫂。天色将晚,前面并无客店,请至茆舍暂歇一宵好么?”无知曰:“我们人多,恐姥姥家不能容得。”老媪曰:“我家颇宽敞,再多几个也不妨事的。”无知曰:“如此打搅了。”各人上了马,挑行李随那老媪从石桥踱过,不多几步,有个闸门,上写着唐埗乡。入了闸门,再转一弯,有间大宅子。门外对着一口塘。媪请无知等进那宅里。谁知是个空宅,各人俱吃一惊。老媪曰:“这宅是我们乡长的宅,教老身掌管,款待来往宾客的。左右是空着的,在此一宿无妨。”言罢搬床搬桌的忙了一会,安置才定,老媪去了。即有一人盛服来拜,言是乡勇百荣,向无知问了乡贯。言茆舍在正南街,离此不远,坚请无知临顾,小饮数杯。无知曰:“敝眷在此,无人料理,不敢从命。”其人坚请不已,无知那里肯往。那百荣遂去了。不多时又有一个妇人满脸粉光,戴着一头的鲜花,拿条红巾,从着个小丫头,笑淫淫地进来,向着少青敛衽。少青回了礼,妇人曰:“敢问奶娘贵姓,为甚事贲临敝乡?”少青曰:“奴家可氏,与丈夫往南可拜寿回来,在贵乡经过,蒙那姥姥相留歇宿。未知奶娘何人,有眼看顾。”妇人曰:“我是左邻百氏的媳妇,敢问奶娘春秋多少?”少青曰:“奴今年二十岁了。”妇人曰:“奴家忝长二年,若不弃时,愿与奶娘拜作姊妹。”少青曰:“奴是寒家,高攀怎敢。”妇人曰:“说那里话,这宅太空旷,今晚请奶娘往寒居歇宿叙话儿,留着男人在此罢了。”少青低着头曰:“这话甚好,只是奴家男子不肯放奴行的。”妇人又向无知道了万福,无知谢绝了妇人。妇人曰:“我不曾见男子辈这等守着老婆,我家又无男子,不过见你奶娘举止大方,情愿结识,那有别的。相公是个最通融的人,不犯得这搬拒绝。”言着,拉着少青的手,又教丫头推扯着。少青只不肯行。纠缠了一会,秋娥上前用手撑开了那妇人。妇人险些儿跌倒在地,一时变了颜色,悻悻的去了。无知叫人关了门,喂了马匹,弄晚餐团圞儿吃了。掌着灯,唤齐众人:“今晚各人且不要睡,提防着拿人。”秋娥曰:“这是甚么起的。”无知指着少青曰:“只因我的浑家生得俏,被过桥的那个少年看上了。与这偷天嫂算计,将我们邀在这里,又用调虎离山的法儿,串通那个乡勇请我吃酒,却来诓骗我的浑家。被我猜破了机谋,故此不去。后来又弄出那个乔乔画画的妇人,定要请我浑家去睡,定然有奸夫伏在那里。若是中他计时,一般的都是公鸡,岂不是后庭花要作替代?”少青扭着无知的耳骂曰:“我这个女妆是你们哄我扮的,闹到这田地,又说甚么前庭后庭取笑我,我慢慢的与你计较。”无知曰:“这个值得什么?我做假丈夫,还要替你担个真忧。我看这个少年的打扮,多分是这里乡长的少爷。他计不行,今夜必使人刺杀我,抢你去受用。”又拉着少青曰:“倘今晚你的丈夫被人杀死,你守着寡还是嫁呢?”少青曰:“不要说那风话,只是今夜提防些要紧。”足足曰:这些贼男女敢动一动时,我们恼起来,这乡不成了T粉么?”又谈了一会,听谯鼓已二更了。无知教人多燃灯碗,预备了绳索拿人。更生曰:“我们有余剩的酒菜,不如煮起来,慢慢地饮着等他。若是你做假丈夫的说话不灵时,便将这绳捆你。”大家笑了一回,见春桃摆列酒菜,又团圞儿饮着。正饮得高兴,忽见两个女兵跑上来大叫曰:“不好了!有个拿双刀的从檐上跳下来了。”少青与无知从暗处躲着,见这个人十分凶猛,挥动双刀寻人。又见秋娥从灯下闪出,提铁棒迎面扑去,那人把刀一格,碰出火光,刀口已碰缺了。足足拔出漏景刀,欲斗那人,那人已被秋娥的棒扫倒。足足走上前踏住了腰,女兵拿绳缚得牢牢的。足足笑曰:“贼男女,拿着娘的破麻刀却来这里鬼混。”无知、少青当中坐定,雪燕、足足站在左边,更生、秋娥站在右边,女兵将那人推上来。无知曰:“你这人姓甚名谁,受谁教令来刺小生?”那人曰:“某姓山名维周,受乡长少爷百不败之托,取汝性命,夺汝妻子。不用讳的,今既被擒,随你摆布。”无知忽然触起一件事来,问曰:“你是石棋乡的山维周么?”那人曰:“是。”无知曰:“你父亲可是山嵩子么?”那人曰:“是,你如何认识?”无知曰:“你妹子山翠屏可曾嫁了人么?”那人曰:“我妹子已许配了无力乡的赵无知,闻他在绍庄中了花状元,未曾来娶。你问这些怎的?”无知曰:“那花状元最是负心的,他不来娶,你妹子便当另嫁别人,何苦死死的守着?”那人曰:“我妹子是通书识礼的,守到一百年也要等他,不肯别嫁。你如何知那花状元是负心呢?”这无知虽是个女子,山翠屏的事未尝去心。今闻维周几句话,触动怜香惜玉的一片本心,不觉流下泪来。喝人将维周解了缚,请他上坐,向前作个揖曰:“舅舅恕得罪,小生便是花状元赵无知了。”维周大惊,睁眼看时,见无知秀美绝伦,叹妹子眼力不差,不觉心中暗喜,因问无知曰:“小妹有两件回聘的物,状元可曾带在身上么?”无知即向箧中捡出一个沉香双鱼扇坠子,一双四规珠珰,以示维周。因指着少青曰:“小生因在绍庄中了状元,被这姑娘绣球打着,绍庄公做主,硬行招配小生,不由不依的。小生情愿退了令妹这头亲事,另选名门娇客罢了。”维周曰:“状元这话差了,小妹受聘在先,绣球招亲在后,况闻状元在某家时,小妹已私侍了衾绸。烈女不事二夫,娥皇、女英终有大小。这亲事断乎退不得的。”说得少青低了头走入里面去了。雪燕曰:“乡勇休争,倘乡勇今宵竟把妹婿刺死,这时令妹为着丈夫报仇杀哥哥,抑或另图别嫁呢?”维周曰:“我维周不比那爬泥虫没气骨的,若误刺了状元时,小妹准备守一百年的寡,某自刎着颈,偿妹婿命,说不得的。”更生正欲开言,维周曰:“此事慢商,只今夜某受百少爷的命不能成功,必受嗔怪,某拼这乡勇不做,求状元依旧将某缚了,连夜杀出,投石棋乡,是为上策。”无知曰:“不用底死的着忙,烦乡勇告诉少爷说:小生不是甚么卜二官,就是绍庄的花状元,这奶娘就是绍庄公的外甥。他不要一乡人性命,便来撩拨。”维周遂辞别无知,拿着双刀复从墙上跳出。
时已四更,那百不败正与一班爪牙在一个别室待维周的回信。维周曰:“险些儿杀错了人。”不败惊问原故,维周曰:“这男子就是绍庄的花状元。绍公将外甥女儿招赘了他,今归去省亲的。若不查问备细,杀了状元,占了绍公的外甥,我们小小的弱乡,又在绍庄腋下,尚有头儿吃饭么?”不败闻语大惊,沉吟了一会,不言语。旁有个谋士,叫做百计星,曰:“我想人生百年,终有个死。请问少爷勾搭得妇女不少了,曾见有这等绝色的么?今投宿我乡,是天送少爷受用的羊肉,到口不吃,尚欲吃谁?”不败曰:“谋士的言很是,若能够这女子受用一宵,任绍公杀尽我一乡,是无怨的。”百计星曰:“依某说杀了这花状元,取了绍外甥,是没事的。少爷的品貌不减状元,况女人是水性的,少爷日夜抱着他取乐,百般的奉承他,使他欢喜,那里尚记挂前夫。然后带他具重礼往绍庄求亲,使他说半途遇贼把状元杀死,多感百少爷救他性命,愿嫁少爷。绍公见死的不能复生,失了一个外甥婿,得了一个外甥婿,横竖是一样的。”不败闻这话大喜,赞曰:“好见识。”即刻传集乡勇,点百余人,趁天未明,将少青的宅围住。只见百计星拍掌大笑曰:“鸟在笼中鱼在釜,少爷今晚又乘龙。”
第三十二回 战唐埗诛暴立贤 闹
天刚明,百不败已将宅门打开。门开处,有一个书童打扮的拿着一根两头铲,铲将出来,迎着的便做两段。又有一个丫鬟,在屋上射人,将谋士百计星,一箭从口里贯出脑后。又有一个仆夫,拿双锏东西的打人,打得这些人七零八落,多半淹死塘中。那不败拿口朴刀,乘间闪进宅里,只见无知偕少青坐厅事调笑儿。一个绿脸书童,手拿着双棱白缨枪,向无知耳朵里,不知说些什么。一个矮胖的丫鬟,拿棒儿站着,亦哑哑的笑。不败思量先斫倒那拿枪的,遂挥刀从斜刺里斫来。那书童只做不知,待他斫得近了,低着头,抢一步,将他腰带儿一提,向阶下一掷,叫人捆他时,动弹不得,已不活了。雪燕笑曰:“这人禁不得一掷,却来算计人。”言未已,忽更生从屋脊上跳下曰:“足足同着春桃不知杀往那里去了。我们不如一齐杀进乡长府里,将乡长一家杀绝,别立乡长,显显威名。”少青拿口剑,无知无拿得动的军器,更生向门外塘沿边,拾根丢下的小枪儿,给无知拿着,教女兵关门守着行李,各上了马,出得门来。见塘中尽堆塞着死尸,惟一老媪从尸堆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哭曰:“我的儿,你死得惨呵。”无知上前看时,正是那偷天嫂。大笑曰:“你的偷天嫂呵,你不去偷天,偏欲偷我的奶娘。偷我奶娘不得,又来这里偷死尸。罢罢罢,不如做个枪下之鬼,去偷鬼汉罢。”老媪回顾,见无知等,惊得泪都没了,欲走不迭,无知拿小枪儿刺去,正刺中老媪的乳,复一枪时,媪已倒地不动了。又行一会,静悄悄的无人行动,只见山维周骑着马,带着四五十个步兵,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无知呼曰:“舅舅带我们往乡长府里杀人。”维周前行,无知等跟着。刚至府门,忽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春桃,手拿着一簇人头,后面拿两头铲的是足足。雪燕问:“纵子行凶的乡长杀了么?”春桃将手中一颗人头提起来曰:“这不是呢。”遂同进府里。无知令维周的兵将府中及沿路死尸扛出乡外僻野处焚了。遂出告示安民,立山维周做唐U乡长。维周令妻夏氏拜见无知,又恐人心不服,留无知等镇压数日,潜使人往石棋迎父母、儿子、妹子及几个同亲的山氏兄弟,到唐U乡居住。明日,使人修整无知等所住的空宅,改作迎宾馆,铺设停当,与妹子山翠屏成亲。无知大惧,思量逃走,又思量将真情说出。少青曰:“你时常小觑我,呼我作浑家。今又娶人,我不妒忌便是绝好的大娘了,为何只想逃走。你平日的胆包了身,遇至可惧可怕的事只是笑,今日这些些的小勾当,偏惧怕起来。”无知瞅少青一眼,却不言语。春桃曰:“我尚有一事要商量的,昨往乡长府中,春柳使人传说,已禀明翠屏姑娘与新乡长,要搭日成亲的,这事怎处?”少青咄的一声笑曰:“你们做男子忒不济,只解向外面调戏人。若真个同衾共枕时,又慌的了不得。我有个绝好法儿,只不说给你听。”无知挽着少青曰:“我的贤妻呵,你便说说,为丈夫的不贪新弃旧,让你做大罢了。”少青向无知耳朵里说了一回,无知曰:“这可以暂时瞒过的,终久怎了?”少青曰:“今夜成了亲,明日我们打伙儿去了,你且脱了身,后来的事随他造化罢。”无知笑的低着头说不出话。春桃在旁略猜着几分儿,向少青说曰:“一客不烦二主,春桃也要依样。”足足等问知此计,一齐哈哈的笑个不住,腰都笑弯了。
至期,无知穿了做状元的那件翠羽锦袍,戴着八宝天青幞头,春桃也穿件紫罗袍,切云冠,俱骑了锦鞍马,往乡长府里迎亲。一路笙箫鼓吹,结彩悬灯。彩旗上写着“花状元迎亲”,至乡长府前下了马,先登堂拜了嵩子夫妇,又拜了新乡长维周。迎着新人的轿子作了揖,春桃亦行了礼。拜了春柳的轿,上马先回。宾馆中酒筵未散,鼓乐集门。人报新人到了。伴娘捧着新人,与无知交拜天地,又拜了少青。春桃、春柳亦交拜了,一齐送入新房。原来无知的新房,与春桃参错相对,中间只隔着几步。新房中各摆了卺筵,银烛下,无知见翠屏又娇艳了许多,向前作个揖曰:“自别姑娘,时时悬念,不知姑娘亦记挂着小生么?”翠屏回了礼,曰:“前者闻郎中了绍庄的花状元,甚为郎喜。为何抛了妾,先娶人呢?”言着,眼圈儿红了。无知近前搂着,拿酒杯儿,笑曰:“姑娘饮杯合卺酒儿罢。小生前在百花舆被绣球打中。绍庄公硬派着,是没奈何的事。姑娘恕了小生罢。”翠屏伸玉手向无知脸上一扪曰:“你这俏脸儿,谁不想你。只是妾先受聘,大娘须让妾做的。”言着,饮了无知手中的酒,又拿盏儿酬着曰:“愿郎饮双杯儿。大娘应是妾做的。”无知曰:“这话还费踌躇哩。我先娶这个可奶娘,年纪又大,他说姑娘虽受聘在先,只是枕边的风月他先占了,大娘肯让别人?这些话却不大费踌躇么?明日小生藏两个阄儿,你们拈着的,便做大好么?”翠屏曰:“谁耐烦与他拈阄,明日问我哥哥,哥哥说怎的便怎的便了。”两个又献了几盏儿酒,翠屏的酒晕上了那桃花脸上,不觉的春心动起来,曰:“记去年郎宿妾家,明月将圆,忽遭云掩。盼到今宵,才完心愿。愿郎无负此千金一刻,须早早。”说至此,羞的以绣巾掩着口,便不说了。无知曰:“新人原是旧人,羞什么?说便说完,为何只说早早,到底怎么叫做早早?”翠屏醉态惺忪,屡转秋波觑床上。无知只做不知,目灼灼只是笑。翠屏曰:“你不上床,呆呆的看妾怎的?”无知曰:“姑娘请先登榻,小生尚有些公事,出去就来。”翠屏媚眼儿睃着无知,笑曰:“妾被郎劝多了几杯酒,手儿麻了,这衣裙是无气力脱的了。”无知笑嘻嘻抱着翠屏上了床,为他解了衣,又去脱裙。手触着他小肚下那销魂的地方,不觉心动起来,将他这里扭了一下。翠屏曰:“哎呀,你这般惫赖呵。”无知笑一笑下床,拿着灯开房门出去了。少间,听得门儿响,有人转身儿关着,只不曾拿灯进来。走上床,搂着亲嘴,翠屏扪他的肌肉,笑曰:“郎的肌肤比去年略觉胖了些儿。”那人格的一笑,便伸手向翠屏下面扪来。扪得兴动,大家搂着。“呵呀,郎下体这般粗雄,慢些儿罢。你前儿说软弱不能育男女,可知是哄妾哩。”那人只不则声,复格的一笑,厮耨着。顷之,阴沟流丹,火齐尽吐,雨散云收,下床去了。翠屏曰:“你不歇歇精神,又往那里去的?”只听得呀的门响,无知应曰:“黑洞洞地,谁耐烦。我叫丫鬟点着灯,泡盏茶儿吃才睡哩。”只见更生拿灯进来,瞅了无知一眼,一面笑着,一面去了。无知揭罗帐,看那翠屏时,觉得兰息绵绵睡着了。又转步儿出去,暗暗地往瞧春桃。只见房门外伏着一个人,正是春桃,向无知摇手儿。无知教他拿茶。吃了茶时,已五更了。遂关了房门,抱着翠屏而寝。天明梳洗已毕,只见春桃、春柳一对儿朝着无知、翠屏磕头。无知又拉翠屏来见少青。少青教人打点早膳,吃了好赶路程。翠屏曰:“奶娘去时,须留着赵郎在这里。”少青假意儿变了脸曰:“奴家公婆望穿了眼,望儿回家的。你留他做什么?你去得时便随着我们回去,去不得时,只好在这里守着,待我禀了公婆,然后着人接你。”翠屏呜咽咽哭将起来。无知曰:“姑娘休哭,小生回家一遭儿,复来与姑娘住的。”言着,挽翠屏坐膝上,拭眼泪。少青假意儿恼曰:“罢了,你们这等涎脸,大堂广众地调情。奴家成了亲一个月,还不敢正眼儿瞧着赵郎,你只一夜的勾当,却怎地。”言着,怒忿忿地下堂,去打点早膳了。翠屏羞得满脸儿红了,只得推开无知,挪脚步进新房里,无知亦随着进来。翠屏倒在无知怀里,哭个不止。无知拿巾儿替翠屏拭泪,不觉自己亦呜咽起来。翠屏曰:“赵郎呵,你看这枕儿今宵谁与并着,这衾儿今宵谁与温着呢?妾看可奶娘是个醋坛儿,妾的终身几时是了?”无知曰:“姑娘,我回家一遭儿,定然独自一个来这里与姑娘住着的。这些时,日夜与姑娘搂得紧紧,饭也不吃,步也不移,搂到一百岁好么?”翠屏曰:“人情似纸,世事如棋,怎能够呢?郎若怜妾时,拿臂儿给我咬个齿痕儿作记念罢了。”无知伸玉臂由他咬,翠屏拿着臂时,香口儿衔了一会,却不咬。无知曰:“为什么不咬呢?”翠屏曰:“怎舍得咬郎。郎臂痛一下时,妾心痛一千下了。”只是拿着臂儿拭眼泪,又曰:“郎回去见了公婆,来不来,随郎心事。但妾的梦魂儿,夜夜寻郎是难免的。倘若寻着郎时,郎休见拒,即是郎的盛德。”言罢,长吁了一声,又曰:“妾欲吟诗一首送郎别,只是心意乱了,口占俚词一阕罢。”低唱曰:
西风料峭柳参差,欲折惜长丝。一宵恩爱便分离,恨成就得迟。一相好,百相欺。檀郎知未知?只愁魂梦积成痴,缠绵无尽时。
无知曰:“姑娘情深思婉,撩得小生心儿意儿比姑娘越乱了。虽然,亦欲占一词,以酬姑娘,愿姑娘细悟词中之意。”因以手敲着翠屏的股,咽咽翕翕而唱曰:
□□双兔,迷离尽把雌雄掩。蜂蝶混鸳衾,云雨淹花簟。情假情真谁知者,奈此日粉啼香敛。一段离愁付芳草,愿绿波同染。
念毕,只见秋娥催吃早膳了。顷之,报乡长到拜,无知迎进后堂。翠屏亦出拜哥哥。维周见翠屏愁眉蹙黛,泪眼含珠,便问原故。无知曰:“小生归心似箭,瑟琴虽好,菽水难忘,眼前就要去的。姑娘不肯放小生去,故此啼哭。”维周笑曰:“痴妹妹,他回家见了你的翁姑,便来与你相聚。他为着为兄的事留连了七八天,原是日日要去的。说过成了亲便行,如何阻得他住呢?”无知曰:“小生就此拜别,不暇往辞丈人丈母,烦舅舅致一辞,更嘱舅舅看顾姑娘,勿令烦恼。待小生再来时,重谢舅舅。”言罢,即唤春桃等齐挑行李,不顾翠屏啼哭,各人跨马欲行。正在周章,又见一个紫衣女子嗥啕的哭将出来,一把扯住春桃:“你如今丢了我,往那里去?你上天时,我也跟着;入地时,我也跟着。”言罢,撞在春桃怀里,撞散了髻儿,满脸的头发,哭个不住。春桃曰:“你也跟我不得,须在这里小心服侍姑娘。我有日与赵相公来看觑你。你哭坏身子,谁可怜你?”众看这女子时,正是春柳,缠住春桃不放。春桃将他推倒在地,挑行李竟自去了。维周恐妹子来缠无知,促无知等速行,策马送过了石桥,才转来。
第三十三回 嫂侮姑众乡勇拟攻开
赵公挪自遣无知去后年余,并无音信。幽恨缠绵,恹恹欲病。嫂嫂蒙鬼哥入府探候,怀中出一书札曰:“我哥哥蒙才子有书一函浼为嫂的送上乡长,愿乡长留意。”公挪本不识字,鬼哥去后使人请了教义学的先生来解那书。先生看了大惊,那里敢说。公挪见他慌了,已猜着了几分。曰:“先生为何不念?纵有什么反话,与先生无干。若不明白告某,枉请先生了。”先生曰:“这里总是淫词勾挑乡长的,如何敢念。”公挪曰:“不干先生事,先生且直念。”那先生没奈何念了。公挪曰:“某晓得了,先生请回。”公挪拿着这书传齐诸乡勇曰:“某为乡长,已经两载,行止无亏,今定乡蒙伯衡以淫词侮某,不杀平定乡,诛伯衡,何以为人!”因掷书于地,请乡勇们一看。赵联者,公挪之再从叔父也,熊腰豹首,英猛无双。看了这书,勃然大怒曰:“蒙伯衡不顾亲戚,妄造淫词相谑,分明小觑我乡。愿乡长大起乡兵,以诛无道,庶可塞四邻欺V之门。”只见公端、公则、公涅、公明齐嚷曰:“你四个嫂嫂皆伯衡的妹子,这封书原为求婚而来,怎算得淫词?”公挪怒曰:“哥哥们只为着嫂嫂分上,不念同胞骨肉,任妹子被人欺负,禽兽不如的,你乡勇们怎说?”乡勇中有与四公相好的,都不则声,只有毛果、毛敢、赵季纯、赖仁化助着赵联,争欲起兵。公挪用赵联为先锋,起乡兵一千杀奔定乡。
这定乡原与无力毗连,乡长姓蒙,名开泰。其子伯衡,要写几个字,自号为蒙才子。伯衡有四妹:一名鬼哥,嫁公端;一名野哥,嫁公则;三名妹哥,嫁公涅;至幼的名狐哥,嫁公明。原说以四哥嫁四公,自己欲赘公挪的。公挪不允,故造这情书,勾引公挪。谁知撩拨出这场祸事来。是时蒙开泰尽点乡兵,不满三百,如何抵敌。欲求救绍庄,恐路远不及。使人往平乡公孙蛟、章乡毛遇顺、利乡棘深三处求救。三乡皆畏公挪之强,谁敢出兵。开泰没奈何,将伯衡捆绑送至赵联营中。又献金帛粟米若干,求罢兵。赵联禀过公挪,公挪允了。是夜将伯衡解至公挪营中,公挪痛骂了一回,喝左右将他凌迟处死。言未已,见鬼哥跪着曰:“这事是为嫂的不是,替他传这书信,惹怒乡长,愿乡长念亲亲之谊,留我哥哥一命。公挪曰:“鬼嫂嫂与哥哥传淫书,勾引小姑,信是个鬼,今又作这些鬼话来鬼混,何苦呢。若不觑哥哥分上,汝的鬼立刻变作W了。又见野哥妹哥狐哥皆拿着军器进营,大呼曰:“鬼姐姐他不听说情时,我们抢人便了。”言未已,已将伯衡解了缚,公涅、公明接应着杀出营来,军士拦挡不住。公挪大怒,急拿了起齿椎,从后赶来。但见毛果、毛敢两枝枪在此截杀。公挪赶上手起椎落,已将妹哥椎做肉泥。毛果截住野哥毛敢战住,公涅赵季纯战住公明,赖仁化战住狐哥,风车儿混战。那伯衡已随着鬼哥,踏月影从山坳里走。公挪挥椎赶着,赶过几个山陂,月影阴阴的,看不分明。只见前面松林里有两个人影闪入,公挪赶进松林里,见左边有个尼庵,不提防一枪从庵侧墙角里刺来,中了左股,翻身堕马,公挪忍着痛,看那人时正是公端。大叫曰:“哥哥何故刺我!”公端骂曰:“你平日倚仗英雄,小觑哥哥,今不结果了你,更待何时。”言罢,又是一枪。公挪卧在地下,拿椎一格,格开了枪。顺着势打去,正打断了公端右腕。但闻大嗥一声走了。正嗥时,公挪的胁下又中一枪,卧地下不能动弹。月色正照着拿枪暗刺的,正是公则。才呼得一句哥哥,那公则的枪又从嗓里刺来。公挪闪侧了嗓,那枪刺在草地上。拔那枪时,公挪的椎又险些儿打着公则。公则不敢去拔那枪,只立在庵门外骂着。猛听得呀的一声,庵门开了。一个人抢出来把公则拿住,捆了。公挪在地下滚不起来,大叫曰:“好汉救我一救。”只见一个丫鬟同着一个仆夫模样来看公挪。那仆夫讶曰:“这椎不是公挪乡长的椎么。”这人的声音好像是无力乡人,月下看不亲切。正在疑惑,又望见一个女子挥着刀,一个男子横着枪,走进松林来寻公挪。公挪从月光里认得一个是鬼哥,一个是伯衡,又叫曰:“好汉,这两个又来寻我杀了。”那丫鬟走前几步,欲拿鬼哥。鬼哥挥刀来斗时,那刀已被这丫鬟夺了。但见刀光闪一闪,将鬼哥从头斫下,分做了两个鬼哥。这男子慌了,走不动,被那仆夫提去了。忽庵门里有火光射出,一个书童提灯笼引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向公挪脸上照着。那书生抱着公挪大哭起来。“哎呀!我的公挪妹妹呵,被谁刺得这么,毒肠都刺出来了。”公挪曰:“你是谁,却来扯我。”那书生曰:“赵无知在此。妹妹认不得么?”公挪曰:“姐姐救我。”无知遂教那仆夫负进庵里来。
只见一个女子,眼XX看着,却不言语。又有一个绿脸的书童,在身上拿出药来。先用一丸,开水灌下,将肠慢慢地托入。用药敷了疮口。Y@的不觉疼痛,睡着了。睡了些时,睁开眼,见天色已亮。毛果、赵联立在面前,公挪叹口气曰:“不料赵公挪罹哥嫂的毒害至此。你们何由在此?”二人曰:“我们将乡长两个哥哥两个嫂嫂都斫杀了,只走了蒙伯衡那厮。闻乡长被人暗算,故跟寻到此,才知无知姑娘在此拯救,今乡长无恙么?”公挪曰:“我被哥哥刺出了肠,拌是死了。这绿脸的书童仙药儿灵验得很,今儿疮口尽合,想是无事了。你们且收兵回乡。这伯衡已被姐姐们捉住了,我慢慢地回去的。”两人去了,无知走上前扪着公挪的疮口,曰:“我的妹妹尚疼么。”公挪曰:“不疼了。我且问你去了许时,这事如何。这些人是何等样人。又只见春桃,跪着磕头。那绿脸的亦走前来作个揖。”无知曰:“这个便是颜庄公的白雪燕娘子了。”公挪大惊,下床回了礼曰:“多感娘子辱临敝乡,妙药儿救某一命,只是如何扮做书童。”又一个肥健的书童来拜,无知曰:“这便是颜庄公的可足足娘子了。”公挪又大惊,下床回了礼。又有两个丫鬟向前敛衽。无知曰:“这便是颜庄公的绍秋娥娘子、乐更生娘子。”公挪一一回了礼,曰:“公挪何福得众娘子降临。”又低着声问无知曰:“那边坐着这个亦颜庄公娘子么。”无知笑曰:“贤妹是看过他的,如何认不得?”公挪又遥遥的瞧他一眼,摇首曰:“我实不曾看过的,姐姐可实对我说。”无知向他耳朵里低声曰:“这个就是你平日心上的人儿。钩镰坡紫罗伞盖着的,不是这人么。”公挪心里疑惑,又瞧他几瞧,曰:“难道这个就是颜庄公,面貌儿有些相似,为何改做女妆呢。”无知遂将前时的事,一一的说了一回:“我们昨夜投宿这个尼庵,因为这尼姑是我平时认识的。不期半夜里,你哥哥在庵门外骂起来。细听时似是骂妹妹的,故此开门将他拿了,搭救妹妹。”公挪欢喜,教无知〔替〕他挽好了髻鬟,拿些脂粉儿傅着,整顿了衣裙,上面来向少青敛衽,道万福,心里头摇摇的不知说甚的好。少青曰:“阅乡长琅函,知乡长情深义重,故不辞千里之遥,改装来事乡长。不期乡长遭难,实创中怀。”公挪欲答时,但觉脸儿上热一阵冷一阵,低了头,只看无知。无知笑曰:“背面相思,对面无语,是有的。”遂拉公挪步出庵外,吩咐曰:“妹妹且先回乡里,禀知夫人,然后传齐乡勇,妆点女兵,备了锦车彩盖,务极繁缛。又使人布告利、定、平、章四乡长,着他大吹大擂,一路放炮!来这里迎接庄公。我们在庵中改了原妆等你。”公挪大喜,拿着椎,跨马回乡去了。
第三十四回 迎娇婿赵乡长称公
公挪回乡,即传乡勇铺设宾馆,务极华丽。又备朱旄、元钺、霓旌、日盖,一路上凤笙、猿笛,奏大游小游之曲,唱百年万年之歌。公挪穿紫缔吸花锦袍,髻戴四起银缨翘雉尾,头挂貂冠,下拖虎文千折缛绣裙,腰系石娭辟兵带,右佩莲花玉珥剑,左佩夜光三棘符,足穿明珠缉翠小头鞋,坐豹轮凤盖七宝香舆,拥着一群鳞衣羽冠的侍女。麝兰喷溢,绣[联翻。诸乡勇皆虎盔、鳌铠、彩缰,怒马出得乡来。又见四路乡长皆结旌柝羽,鼓吹钲铙,喧阗来会。但闻炮声连珠不断,齐奔松林里的尼庵来。
公挪下舆,乡长乡勇皆随公挪后,来拜少青,迎登七宝香舆,公挪执鞭亲御。从来的诸娘子,皆绣袄茸桥,各持军器。春桃随后,押着两辆囚车,同回无力乡。两旁观者,无不欢跃。公挪扶少青,同进宾馆,当中坐着。诸乡勇,两旁肃立。公挪喝左右带上蒙伯衡。伯衡跪在阶下,公挪骂曰:“你这野畜,眼不识人。造淫书犯上是为不忠。拿枪入松林欲乘危下石,是为不仁。致诸妹皆遭杀戮,是为不友。自作不逞,斩父之嗣,是为不孝。有此四恶,宜以四马裂其四肢。”春桃上前,揪了伯衡的头发,牵将下去。只见一人慌忙哀叫曰:“刀下留人。”此人就是蒙乡长开泰。跪在一旁泣诉曰:“某只得这个不肖孩儿,虽是不仁,愿乡长开恩,为某延一线的嗣续。”公挪曰:“我公挪那曾经这等侮弄,这人不杀,倘侮某的依样胡芦,这还了得。汝纵子为恶,本该先杀,今戮儿留父,便是开恩,何复絮絮。”开泰只是磕头,不肯起来。少青曰:“今某初来,未成吉礼,不宜先见杀戮。愿乡长开一线之恩,使蒙乡长领回教导,再犯是不赦的。”公挪曰:“今听庄公说情,饶这厮性命,便是这厮造化。但活罪难饶。”喝人拖翻,春桃拿条大棒打了四十,打得半死不死的。开泰含着泪,搀着伯衡,叹口气下去。少青唤转来谓之曰:“你儿子想无室家,妄思赵乡长,故此打错了念头。某这里有个女乡勇春桃,十分骁勇,且性格严正,可以辅助你儿。某作冰人,给你娶为媳妇,可豫意么。”开泰打个恭,曰:“庄公不弃,赐我儿室家,何敢多却。”只见春桃气忿忿地走上前曰:“我春桃是没人要的么,何苦定嫁这厮。我看这厮,终久是不长进的。”公挪曰:“庄公做主,汝何敢推却。某有一根五色打夫棒赐汝。他若行止不端,汝便将这棒打他。他动一动便来这里告诉。”春桃没奈何,应允去了。又喝人带上赵公则来。公挪骂曰:“你既是个人时,不应唆人调戏妹子。到底自家骨肉,何忍刺出妹子的肠来。若不是神明庇佑,今日让你做人。你既不以妹为妹妹,何敢以兄为兄。左右是个仇人,仇人被擒,是万万不赦的。”喝声与某斩了。声未毕,只见赵夫人哭将上来,含着泪曰:“我生你四个哥哥,后来又生了你。三哥四哥已战死了,大哥呢被你打断了右臂,是个半人儿了。只剩你这个哥哥。四个嫂嫂已亡,又无儿子生下。你若不赦他时,你父亲是绝嗣的了。你怜着蒙乡长无后,赦了伯衡。自己的哥哥却容不得么。”说得公挪珠泪儿满脸,呜呜咽咽,不能作声。夫人谓公则曰:“总是你干的不是,你今儿跪在妹子跟前,陪了罪。妹子看着为娘的脸上,是饶你的。”公则没奈何,跪着,曰:“是为兄的错了,望妹妹念同胞之情,恕为兄一命,容改过自新罢。”公挪哭得依旧不能作声,以手挥着。少青曰:“舅舅请起。乡长既恕伯衡,无不恕舅舅的。”夫人拉公则去了,无知与少青搀着公挪进里面慰劝了几回,才收了泪,打点洞房的事。公挪渴想了这两年,此夕才遂了平生之愿。一对儿凤友鸾交,心足意满,将竹山诸娘子丢在脑后了。
公挪御下,未免刚愎害事,法令渐渐的坏起来。今得少青无知辅理,置腹推心,恩威并济,乡勇乡民莫不欢喜。又向险隘处,多造砦栅,建新教场,重练士卒,诸乡来投者,不可胜计。比无知未去时,更觉强盛。原来无力山地广人稀,与本乡毗连的利、定、平、章四乡外,尚有十一乡。这十一乡岁谷惟供绍庄。少青乃约集诸乡长,会于杉岭,议改乡为庄。其时不到赴会者,惟白狼、横窖二乡。其余皆愿供岁谷若干,拥立公挪为无力庄庄公。少青择正月十五日,祭旗兴师,往伐白狼、横窖。白狼乡长范仁,横窖乡长宗盛,皆使人求救绍庄。绍庄公潜光养精蓄锐,兵勇俱雄猛,正欲潜袭可庄,忽闻这个消息,集谋士庄勇酌议。呼家宝曰:“无力赵公挪,井蛙自大,僭乡为庄,自称庄公。今无力山下十一乡皆背吾盟,改而事赵。惟白狼、横窖犹思附我,此不可不争也。”丁勉之曰:“无力穷僻之乡,能用其众,偏师攻之,必难取胜。全力攻之,又恐旷日需月,縻我军粮,不如潜师袭可。可庄破,则宅中而图。威震四塞,王业可成。”家宝曰:“不然。昔武乡侯伐魏,必先孟获者,何也?成师以出,无后顾之虞也。今之无力,吾之孟获也。率吾数千之众,大会诸乡,可得兵五万。无力破,执公挪而戮之,诸乡谁敢不服。西北既定,然后转旆东南,用全力以攻可。可庄破,十字之关虽固,吾知其不遑宁处矣。”潜光曰:“善。”乃兴师。二月朔,大合诸乡之兵,至于乌沟。时白狼、横窖二乡,赵兵攻破已久。逐范仁,而立范仁之女范百花为乡长。使赘赵公则为婿。诛宗盛,而立赵春桃为乡长,以婿蒙伯衡副之。会伯衡之父开泰卒,因取定乡之地,建定军关,以屯诸军。闻绍兵至,乃以本庄合十四乡之兵,共得万人,营于乌沟之北。
相持十余日,绍军不能逾沟。蓬婆乡长呼贵卿,言于潜光曰:“沟之上流有象鼻湾,其水甚浅。某欲率本乡之兵,夜中潜渡,击其后劲,彼军必乱。公先使人扎竹为筏,乘其乱,附筏逾沟,前后夹攻,赵军可破。”潜光从之。更使庄勇绍海深率兵五百助之。是夜,月黑星稀。二更时候,齐至象鼻湾。贵卿曰:“东头岸阔水浅,我军从这里涉水而过。西头水深岸狭,原有个独木桥。庄勇使人备些长木,旁独木桥扎好,从桥上渡过,在桧林里取齐。”海深曰:“正符某意。遂教军士斫木扎桥,措置停当,约莫三更。引本部兵潜渡了桥,来觅桧林。忽闻炮声骤发,不知何处乱箭射来。急退军时,桥边有兵守着,黑暗里箭飞如雨。众军皆射落水中,大半淹死。正在苍黄,忽然喊声四起,回望火把齐明,一彪军追来。海深拖着刀,沿沟而走。闻桧林里有人高叫曰:“降者免死。”错愕间,左臂已中了一棒,跌下马来,被赵军缚了。余兵见海深被捉,尽乞降。桧林中,火光如昼。石上坐着一个女将,横着枪笑曰:“果不出无知军师所料,我范百花待得久了。”又见一个人牵着呼贵卿,左右臂皆带着箭,使人拔了箭,将二人陷上囚车,解往大寨去了。百花复点军马,令各带引火之物,乘夜渡过木桥。知绍军粮草,尽屯蓬婆,使新降军卒引导,至屯粮处,天尚未明,一齐放火。绍军仰望东北角,残星皆红,火光亘天。惧蓬婆有失,即使庄勇尹百全,与上埗乡长弗家珍,铁山乡长丁潜龙,引兵六百,来蓬婆看火。正入一山峡,峡中巨石林立,石缝中有箭乘旭光射出。刚欲退时,后面有军拦住。一将挥双斧大叫曰:“我赵联奉将令截你归路,你们的粮草烧个尽了。不下马受缚,做个饱鬼,更待甚么。”百全大怒,挥枪来战赵联。时天色大明,晓日初升。正苦红芒射眼,只闻弗家珍大呼曰:“庄勇休恋战,石缝的箭来得密了。”呼未完时,家珍已翻身堕马,不知何处箭中心窝,翻于马下。百全见前有乱箭,只得尽力来战赵联。赵联才转得一转,百全虚格一枪,已冲出峡外,独自一骑走了。赵联不来追赶,正招降峡里的残军,而范百花已将潜龙擒住了。 原来蓬婆乡守粮的军士无多,又不为之备,故百花得直逼屯场放火,然后抄莎坳小路,截杀救火之兵,皆无知之令也。然蓬婆庐舍,半成灰烬矣。恰丁潜龙亦引乡兵偷过莎坳小路救火,欲夺头功,为百花军马所扼,气馁被擒,尽降其众。于是与赵联合兵一处,渡木桥而回,将潜龙解至大寨。少青大喜,令将潜龙与呼贵卿、绍海深齐送至公挪营中,听候发落。公挪请少青、无知商议军事。少青曰:“绍军粮草被焚,不出三日必退。我们乘势追袭,必获大胜。”无知曰:“某料绍军今日必使人求和,这海深是潜光初从兄弟,潜光是爱博友爱假名的,若求和时,必以三事相难,若果依允,便许他和。”公挪曰:“何不乘着胜,夺了绍庄。我们据了,不胜似僻处无力。”无知曰:“绍公兵雄将猛,兼得人心,劳师袭远,必受他亏。不如暂与和好,以为后图。公挪问那三事,无知附耳俱言之,各喜而退。
第三十五回 观军容呼家宝登台论
绍潜光闻蓬婆粮草烧尽,上埗乡长弗家珍乱箭身亡,庄勇绍海深,乡长呼贵卿,丁潜龙先后被掳,所编竹筏,全无用处,惧蹈十字关之辙,使呼家宝往赵营求和。家宝匹马乘竹筏渡沟,至半箭之地,忽一女子拜于马前,口呼恩师。家宝大惊。看那女子髻绾攒翠逍遥巾,羽帔霞裳,手挥麈尾定睛再看,原来是花状元赵无知。乃拱手曰:“状元别来无恙,若之何改作女子。”无知曰:“门生本赵庄公女谋士,因扮男妆,往访颜郎,中途偶应花试,猥以微才,蒙恩师赏识,取中状元,绍公待某厚,故为公破贼而去,今各为其主,不敢通问,未知恩师辱临,有何教诲。”家宝曰:“某奉本庄公之命,欲见赵公,求息兵订和。状元何不为某引导。”无知曰:“请到敝营,正好说话。遂引至一营,肃家宝上坐,敛衽下拜。家宝回了礼,无知曰:“请问恩师,既愿订和,如何和法。”家宝曰:“本庄公欲割乌沟以北属赵公,恳赐回三虏,永结盟好。”无知曰:“石棋为我颜郎外舅之乡,而唐埗乡长为我颜郎所立,乡长之妹翠屏又我庄之娘子也,须以唐埗为界,和乃可成。不然,恩师请无费口舌。”家宝曰:“此事回覆本庄公乃敢应允。请问那颜郎,即黄石庄之颜少青乎?”无知笑曰:“少青之外,岂无少青;何必黄石,又何必非黄石。”家宝曰:“那颜郎系状元之婿,抑赵公之婿也。”无知曰:“门生等十余人与本庄公同事颜郎,赵公之婿亦门生之婿也。”家宝曰:“某奉命而来,请见赵公乃可复命,并欲一见颜郎。”言未已,忽报颜郎至。无知迎入,备言其事。少青大喜,乃与家宝相见。相率至大寨,同登将台,望军容。但见旌旗肃穆,戈戟森严,家宝赞叹不绝,曰:“赵庄公何等样人,善冶军旅如此。”少青笑曰:“彼不过一小小女娃耳。但胸中有十万戈甲,故所向未曾败北。”家宝点点头,蹙额不语。无知曰:“恩师欲见本庄公,待某通报。”遂下台去了。
忽闻炮响一声,人马移动。家宝于红旗队中指一人曰:“此人额如黑铁,脸似红铜,环眦阔颔,拿双斧骑乌\者,何等样人?”少青曰:“此庄勇赵联曾学万人敌,人呼他为赵霸王。”又指白旗队中一人曰:“此人白面卷须,竖眉,方口,拿双枪骑白马者,又何人?”少青曰:“此庄勇赖仁化。万军中掉头摇尾独去独来,如入无人之境,人呼他为白飞蛇。”又指着两个狮盔犀甲双枪并马而来的,问少青,少青曰:“此庄勇毛果、毛敢兄弟也。毛果曾擒山J,毛敢曾屠巨蟒,人都呼他。”言未毕,炮声又起,见一队女军绣旗飘A,引着一骑女将,朱唇绿面,凤眼蛾眉。家宝大惊失色,少青曰:“此某姬人白雪燕耳,混名雪枪娘。”家宝点头曰:“往者十字道前追我军者,正此女矣。枪如滚雪团云,乱箭射之,不能入。我庄公甚惧之,以为神技。但坐骑甚怪,非马非牛,毕竟何物?”少青曰:“此名耿纯,产于紫霞洞,惟渠能降伏之,他人不能跨也。”言罢又指五花马上一女将,曲眉细目,面削神清,曰:“此女由基乐更生也。能百步射悬丝,万不失一。”家宝又指拿铁棒的女将,脸碧眉青,身躯略矮的,相问,少青曰:“此名秋娥,汝绍庄之女雄也。铁棒一挥,千夫辟易。绍庄不能用,而归某。”又指后一骑曰:“此亦可庄之雄也。”家宝回眸一看,见其人方腮丰准,美目扬华,曰:“此亦颜郎姬人乎?”少青曰:“然。一拳头,打死双虎,两头铲,铲尽三军。军师不闻,可足足之名乎,即其人矣。忽然炮震连珠,一簇白绣旗拥出一骑,白袍女将,桃花脸薄,柳叶眉纤,杏眼樱唇,十分娇媚。拿着紫缨鼠尾枪,含笑而来。家宝曰:“此女何人?”少青曰:“军师不见大旗上,写的'白狼乡范’四字么,渠即白狼乡长范百花也。”家宝曰:“那貂尾旗上,写着横窖乡赵,亦横窖乡女乡长么?”少青曰:“昔随无知在贵庄考试时,这书童原是个女兵,名春桃,本庄公立为横窖乡长。能使双锏,飞锏掷人,无弗中,人呼飞杵娘。”言未已,闻无知呼于台下,曰:“庄公升座矣,请恩师进帐相见。”少青乃引家宝下将台,从左辕门而进。辕门外,皆坐着众庄勇,与几个乡长闲谈。见少青入,皆肃然起立垂手。过了仪门,暂憩堂下。遥望大红帐外,坐着诸娘子,凤盔上皆翘着三四尺的双雉尾。两旁女兵,皆执军器侍立。渐闻香烟馥馥,三声炮响,一阵笳鸣,金鼓刚停,笙箫间作。帐门开处,数十个绣衣女侍,拥出赵庄公公挪,高坐帐中。众娘子参见已毕,颜少青坐左帐外,教人传呼家宝进见。家宝整衣升堂,见红罗帐里,两旁孔雀宫扇,护着个锦袍玉貌的美人,量是公挪了,拜舞已,立于柱旁。只见无知上帐参拜,备陈绍公求和之事。公挪问曰:“柱旁立的就是呼军师家宝么。”家宝曰:“是。”公挪使人备椅柱旁,请家宝坐。家宝谢了坐,将绍庄公求和之意,委曲细陈。公挪笑曰:“汝庄公,不念先乡长之义,欺某是个女孩儿,不在眼里,欲率雄师,踏平无力,以怨报德。今忽求和,必藏诡计。然某亦不多计较,若依某三事,便许军师。不然,势难两立。”家宝请言三事。公挪曰:“第一件,要绍公单骑逾沟,至某营中盟会。第二件,须供银三万,许赎三囚。第三件,要以唐埗乡立石为界,永远不许侵伐界内小乡。若依某时,明日巳刻,到此受盟。某备酒筵款待,若巳刻不来,你一庄六十乡的人马,休想片甲得回。”
家宝拜辞了公挪,渡沟而回,备述公挪之语。绍公想了一回,颦蹙曰:“十字关之败,乡长多阵亡,难保诸乡不埋怨某。今费三万金,能赎两乡长之命,某不敢吝,即唐埗之界,较乌沟所争不过六乡的岁供,某亦不争。至于单骑赴会,敌情叵测,能保首领以回乎。”丁勉之、尹百全,皆言不可轻往。家宝曰:“赵无知状元,无力之女谋士也。念公厚遇,必不负公,某敢保公去。”丁勉之曰:“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安知不以无知为饵以钓公乎,某以为必不可去。”家宝曰:“公挪虽骠悍,其婿颜郎,温文长厚,必不令公挪行诈,贻詈四邻。况今日之势,欲战则无粮,欲退则惧袭,死者不复生矣。而一庄勇、二乡长,父母妻孥,莫不倚门呼季拥,被劳魂,谁非人子,谁非人婿,谁非人父,忍令从公去,而不从公返乎。”潜光慨然起立曰:“某命在天,岂赵公挪所能害某。”意遂决,乃使家宝先押银一万,复渡乌沟,许其三事,其银二万,恐绍庄路远,取给不及。即于附近乡长处挪借,明日巳时,使呼家宝、尹百全随往。又选庄勇十人,扮作军士,解送银箱,皆暗藏军器。渡过乌沟,望见旌旗尽偃,鼓角无声,静悄悄似是空营,吃了一惊。忽炮声骤响,一队军士,从营栅中拥出一个儒冠绶带的少年来。家宝指曰:“此公挪之婿颜郎也。”言未已,少青来得已近。相与拱揖,迎潜光等入营,使人列筵相款。潜光曰:“见了赵公,才与贤郎叙话。”少青曰:“赵公挪乃十余龄的丫角村娃,有何胆识,畏公之威,恐震慑不能成礼,故使某在此代盟。敢问庄公所许赎金,尚缺二万,量从人亦已载来。”潜光使人交卸明白,又见一女子貂冠凤帔,跪着叩头曰:“花状元赵无知参见。”潜光又吃一惊,起立回礼,无知坐于少青之下,潜光曰:“状元无恙,在昔未曾开罪于状元,状元何故不辞而去。”无知曰:“男有室,女有家。在贵庄时,不过偶然游戏,何可长也。”
正言次,只见潜光坐后,一人叉手立,虬髯虎颔,身长八尺,膀阔筋拳,瞋目而视。无知大惊,问潜光坐后者何人?潜光曰:“此庄勇尹百全也。”无知曰:“此人神威闪烁,必非等闲。某在贵庄时,未曾认识。”忽闻霹雳响,呼一声状元。无知又是一惊。百全曰:“记得庄公赐饮酒已过量,府前的大榕树干近百围,怒其阻某行路,只一枪刺入尺余,牢不能拔。明日酒醒,复往拔时,那里动得分毫。此时状元教人扛出几坛美酒,教某曰,汝若要拔此枪时,除非饮尽坛上的酒,可以助力。某一坛一坛的饮个净尽,便去拔枪。此时看的人多了,某拿枪杆大叫一声,看的人也帮着齐叫,那枪从一片叫声中拔了出来。状元将庄公命赐某犀甲一副,状元忘之耶?”无知点头曰:“是了,当时多呼庄勇为尹拔枪。” 言未已,即有军士禀曰:“香案酒牲,已摆设停当了。”少青曰:“昔葵邱之会,束牲载书,不烦歃血者,信为本也。欲以信终,宜以信始。某欲与公各书一信字,互相执照,更无事束载繁文,不更直捷乎。”潜光曰:“贤郎所言,正合某意。但某本武人,不能作字,使呼军师代书可乎?”少青曰:“可。”即令军士取出笔砚,及黄绢二幅,少青与家宝各书讫,供香案上。少青与潜光上香酹酒,各表中忱。无知、家宝、百全陆续拜毕,易取信字,各佩身上,相肃就宴。
酒间,少青曰:“庄公英武,遐迩共闻。今挺身来会,可云坦直。倘一时左右不戒,开罪于公,岂明哲保身之智乎。”家宝曰:“鸿门之会,楚王犹不忍杀沛公。贤郎以信合两庄,而以诈将之,贤郎必不为也。”少青起而拜曰:“是某失言也。”酒过三巡,无知把盏,至潜光席前,敛衽曰:“某以芜才,蒙公厚待,至今犹未去心。愿两庄始终和好,无惑人言。某身虽在赵,犹是公臣也。”潜光曰:“某今年三十有八矣,并无妻室儿女,愿以谊女辱状元,不知颜郎肯屈为某婿么。”无知曰:“公孤高自尚,不娶夫人。无夫人何以有庄主。有谊父而无谊母,恐贻诸乡笑,敢辞。”少青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公年近四旬,不近女色,贤则贤矣,如嗣续何。”潜光起立曰:“贤郎之言是也。但大愿未酬,诚不欲以室家自累。”少青笑曰:“公之大愿,某知之矣。但天命已有所归,以公英杰,当识时务。劝公早求淑女,生子生孙,长保绍祚,不胜于糜烂其民,以求必不可偿之大愿乎。”潜光不悦。家宝曰:“酒过十巡,非礼也,愿我公拜辞。”少青使人请呼贵卿、丁潜龙、绍海深出营,各劳以酒,使从潜光归。又相与订唐埗乡立界之约。潜光大喜,拜谢甚恭。少青偕无知送至乌沟而返。
第三十六回 立界表重寻旧雨柳沾
明日,少青使横窖乡长赵春桃及其婿蒙伯衡、白狼乡长范百花及其婿赵公则,各率本乡乡勇,合兵千人至唐埗乡与绍人分界立石,表于枫林之东。唐埗乡长山维周率乡勇迎接,见春桃大惊。春桃笑曰:“乡长别来无恙。”维周见是女乡长,只得诺诺的,朦胧应着。逮绍兵退后,春桃教范百
花夫妇先回乌沟缴令,使伯衡屯兵乡外,单骑入乡,拜见维周。维周迎入府中坐未定,春桃曰:“乡长亦记得从赵郎挑行李的仆夫春桃么,即某是也。”维周疑惑的上不是下不是,没奈何,答曰:“乡长前是男妆,今是女子,何也?”春桃曰:“我的夫人春柳呢,某与他说了,才与乡长说。”维周叹息曰:“乡长犹记挂春柳么,前一月已病故了。”春桃不觉放声大哭。维周慌的不知怎的,又不敢说甚么。入内对夏夫人及翠屏说知,各惊愕失色,只得出厅事会见。春桃银铠绣裙凤冠雉尾,较扮男人时肥白了好些,仍在这里呜呜的哭着。翠屏敛衽曰:“乡长何故痛哭?”春桃见了翠屏,慌忙回礼,拉着翠屏的手曰:“姑娘,我的春柳姐姐为甚么丢着夫人不做,竟死去了。”翠屏曰:“自从乡长去后,他记挂着便害起病来,医治不痊,前一月才死去的。死者不可复生,左不过是姊妹行,何苦为他过哀呢。”言次,心里横竖的想道:“他既是个女人,洞房这一夜却怎的,难道未曾甚么。若真个未曾甚么时,春柳这丫头是个最好事的人,多少埋怨,不惟不怨,反恩爱得如火一般,一纳头死去。”思来想去,终不信是个女人,因拉着春桃进卧房里,笑曰:“我为乡长解了这甲,好慢慢的说话。春桃自除了那雉尾的凤盔。翠屏一手为他解甲,一手向他胸前一扪,扪着那胸前馒头也似的凸将起来,始信他真个女人,因趁势捻他一捻。春桃笑曰:“姑娘为何调戏某。”翠屏以红巾掩口而笑。忽见丫鬟以花漆盘,托着香茶进卧房来。说曰:“请乡长饮了茶,过夫人边吃酒,夫人等着哩。”春桃才应允,翠屏又笑曰:“乡长的雌夫人已经无禄,何不续娶个雄夫人,以温枕席。”春桃曰:“已娶个雄夫人了。在乡外扎营的,便是了。”翠屏曰:“可有雄娘子么?”春桃拍着翠屏的肩曰:“雄娘子某倒要娶一万个。不似姑娘专守着赵郎的。”翠屏闻说到赵郎,不觉愁上双眉,眼盈盈欲泪。正欲向春桃备问踪迹,只见夏夫人带着几个丫鬟迎请春桃赴席间,说些赵绍分界之事。又曰:“某与夫人都是颜庄公少青立的,夫人知么。”夫人曰:“不知。我们是小婿赵无知立的,为何说到颜公。”春桃曰:“夫人是不知的,难怪难怪。你赵郎先娶这个可奶娘就是颜庄公了。立山乡长的主意,原定自他。”夫人、翠屏各惊得呆了半晌,手中的酒盏几乎坠将下来。夫人曰:“这些时,颜公男人偏扮做女子,乡长女子偏扮做男人,近来的世事这般颠倒,呵呀!是颠倒得没法儿了。”
言未已,忽天上电光一闪,轰的震起雷声。各人惊立起来,不敢言语,早翻盆洗幕的倾下一天大雨来。三人坐下又把了一回盏。春桃曰:“即如我们赵庄公,也是个女人。白狼乡长范百花,亦是个女人。大都近来世界不好,阳气消,阴气长,一片混混闹闹,都是妇人的世界了,果然是颠倒得没法儿了。”只见一个丫鬟拿着一株带雨杏花,从席前经过。春桃曰:“这经雨的杏花含着泪,似红滴真珠一般,旖旎的春光,已过去了,但不知何时才结子哩。”翠屏闻结子二字,不觉触动芳心,低头长叹。春桃正待复言,有几个丫鬟掌着灯来。大都日昏黄了,这沉沉的雨,仍是未止。遂散了席。翠屏拉着春桃同寝,欲慢慢的讯问赵郎消息。又谈了一回闲话,解衣就枕。翠屏向枕边细问曰:“那夜乡长与春柳洞房到底枕席间怎的?”春桃笑曰:“这些时我们一窠儿都是雌货,幸有个雄鸡儿顶着包,故此不曾露出马脚。”翠屏点头曰:“呵原来这一夜我们赵郎出去拿灯,谁知是替人做新郎赶二柱的。”春桃哈哈的笑不绝声,笑弯了腰,不觉触着翠屏的腹,是耸起来的,用手扪时,倒吃了一惊。曰:“姑娘是个已结子的杏花了。但有一件,某说起来,姑娘须唬个半死。”翠屏定要他说。春桃曰:“姑娘只知赵郎替某作新郎,殊不知那赵郎也要寻人自#的。到底姑娘的胎是从那里来的呢?”翠屏曰:“乡长又来取笑了。虽一夜鸾皇,身体发肤扪]殆遍,”又以手按着腹曰:“只今留下这个孽种,难道是做梦么。”春桃曰:“不特这一宵姑娘是做梦,今儿姑娘还在梦中未醒哩。”翠屏诧异曰:“难道赵状元真个不是男子么?”春桃曰:“我不解作话外的话,老实对姑娘说罢。”遂将赵公挪怎样思着颜庄公,怎样教赵无知改男妆寄书,怎样在绍庄考中状元,怎样与颜庄公先成了亲,怎样教颜庄公扮作可奶娘,这一夜怎样教他顶替,一一的说个明白。翠屏听到这里,大哭起来。哭曰:“我山翠屏如此命苦,谁知是打伙儿播弄翠屏的。今在乡长跟前,只索自尽罢了。只是替人怀了这个野种,却怎地好。山翠屏呵,你死得好苦哩。”即下床解了绣带,踱到后轩,挂在杨柳枝上,作上吊的光景。春桃随后跟来,一把扯住,曰:“姑娘休恁地。颠倒因缘,原有红丝暗系的。即如某生平最恶的是那个蒙伯衡,被庄公逼迫反嫁了他。今姑娘身中的孕自是颜公骨血。那颜公,姑娘是见过他的容貌儿,何曾便减赵状元。姑娘既为他养着孩儿,他敢不与姑娘同谐白发!我春桃便是媒证了。”翠屏曰:“这可奶娘就是颜庄公么?”这人装模作样的做大,又骂我涎脸。这些时被他抢白了几回,至今怀着恨,恨他。我是不豫意嫁他的。”春桃笑曰:“姑娘痴了。这是装幌子的话,如何认起真来。”翠屏曰:“这庄公娶得人多了,嫁他怎的。赵郎虽是女人,温柔的性格,缠绵的情分,我还要嫁他哩。”春桃笑的立起身来,哈哈地不止。又曰:“女子不事二夫,你既被颜庄公点污了身子,又怀着私孕,赵状元不休了你么。”翠屏曰:“不是我好偷汉子,只因他好弄乖引盗入门,给顶绿头巾与他戴,是应该的,他敢休我么?左不过不吃贞烈祠的羹饭罢了。”说到这里两个抱着头大笑了一回。谯鼓早打五更了。是时雨已息了。遂相与登床,少睡片刻。天明披戴毕,即告别,带兵回乡。维周及夫人、翠屏送过石桥,又将潜光逾沟赴盟之事,说了一回。因指石表谓翠屏曰:“从此唐埗乡属赵而不属绍矣。”
第三十七回 欺可氏手札赚飞熊
绍庄公潜光,自与百花、春桃,共立石表回庄,恒郁郁不乐。一日,丁勉之拿着南可庄飞熊的密书入白。书中约五月初十夜,潜师往袭碣门,彼从庄内起兵,绊住飞虎,内外夹攻,北可可破,事平之后,割庄右连壤田千亩酬谢等语。潜光大喜。曰:“天以可庄赐某,不可失也。”乃集诸庄勇酌议起兵。呼家宝曰:“假途灭虢,兵贵精不贵多。前者驱遣乡兵,两遭失利,以人心涣散,不能持久也。某以为只在本庄挑选精锐三千人,破可有余矣。”潜光然之。点尹百全、奇子实、司马恭、绍鹰扬、赵子廉、弗江、忽雷、绍真、绍武、绍匡十个有名庄勇,率步军一千,为前队;呼家宝为随军参谋。潜光自率奇子翼、绍太康等二十名庄勇马军二千,陆续进发。
五月初十夜,初更时候,在碣门外取齐。刚传令攻打碣门,忽碣门大开,门内火把齐明,众军大惊。谁知是守碣门的庄勇绍无忧,引着数十骑出降。潜光遂进碣门内下寨。是时飞虎正与飞熊相持,庄内互相胜败,闻潜光已入碣门,大惊。即令可衍鸿、可存温引军三千屯庄外御敌。连夜修书一封,使人往黄石求救。谋士焦郁轮言于飞虎曰:“绍军潜师宵袭,必与飞熊有约,里外夹攻,使我不能相顾。可一面令衍鸿、存温,深沟高垒,守而勿战。一面修伪书一封,使人扮细作行反间。飞熊无谋之辈,必中吾计。乃附飞虎耳曰:“只须如此。”飞虎从之。
是夜,飞熊打探得绍军已入碣门,正欲分军杀出庄门为绍军接应。只见庄勇可存禧捉得一细作,搜出密书一封,上写曰:“绍潜光顿首,上北可庄公麾下,来书许以庄税一半归某,又肯联以姻好,许以令妹红绡下嫁,何敢贪飞熊之赂,不为公报仇乎。今夜令无忧虚守碣某,率精兵从羊蹄杀入。但听连珠七炮齐发,公即率兵劫飞熊之营,使彼首尾不顾,飞熊可擒矣。谨此上闻。”飞熊大怒,问细作曰:“你是绍军来的么?”细作曰:“是,是来投密书的。”飞熊曰:“绍公既许与某连和,何故又来算某。”细作未及答应,谋士香不雕使人将细作带过一旁,谓飞熊曰:“潜光以书投飞虎,错投公处,公只可朦胧的认作飞虎,切勿识破他,将计就计,飞虎可擒。擒了飞虎,然后以得胜之兵,破潜光,大事成矣。”飞熊大喜,唤这细作上前,谓之曰:“这封书就是投我的,你来时绍公的军马移动了没有?”细作曰:“大队军马已出碣门,那路去的,我却不知。”飞熊曰:“你速去回话,说我知道了。”遂放了细作,即将这书依前封好,另选一人扮做绍军细作的模样,将这书送与飞虎。立刻传齐庄勇令可信之率兵五百埋伏寨后;可毒龙率军五百埋伏寨左,可敬邦率军五百埋伏寨右,但听连珠七炮,便有人劫营,又闻一声单炮,便可三面杀出,务要活擒飞虎。又自率庄勇八名精兵三千杀出羊蹄径以迎绍军。香不雕曰:“公至羊蹄径遇敌则战,不遇则守,切勿造次。” 飞熊军至羊蹄已打四更了。忽听得连珠七炮,觉四面隐隐有喊杀之声。速挥兵出径,却不见绍军。教人四下里探听,那有绍军的影儿,又不肯回军。天已明,犹呆呆的守着。守了一回,果然无绍军了,遂引兵回径。刚至那径中间的狭处,路已塞断了。飞熊大惊,教军士开路。谁知峭壁上的矢石如狂风骤雨,眼见这羊蹄径回不得庄了。没奈何复引军出径外,从鸦山下抄至庄前,又有绍军的营寨不敢过。弄得飞熊前不能,退不可,只得傍碣门外左边空地上立寨。使人探听碣门消息,谁知绍军围得铁桶似的一些儿消息不能走漏。飞熊大怒曰:“潜光本与我同谋约灭飞虎,乃贪飞虎的妹子标致,遂转了念头,反与飞虎算计我。若非识破了机谋,昨夜已做了刀下之鬼。今日弄得进不能,退不可,无地可走,无家可归,岂不是无用的赘瘤。”拔刀欲自刎,众庄勇劝住。忽又寻思曰:“横竖是个死,不如杀进碣门,能够杀了潜光,死也甘心的。遂挥军从碣门杀入。时绍军正用全力攻打衍鸿、存温的寨,不提防后面可飞熊的军杀来。飞熊以忿怒之师,逢着的便斫,衍鸿见绍军旗帜自乱,偕存温登高一望,是飞熊的军与绍军厮杀,未知其故,不敢轻动。存温曰:“趁彼军自乱,不乘此时杀一阵,更待何时。”即挥军杀出。时尹百全等见飞熊势猛,奋勇杀出碣门。飞熊却不追赶,回马来战存温。四个南可庄勇围住存温,已被温斫杀了两个。不提防飞熊的大刀从脑后削来,已削去半个肩膀,死于马下。衍鸿慌了,退军回营,将箭射住。
时潜光见飞熊不来追赶,复杀入碣门。忽雷见绍鹰扬、赵子廉、绍真、绍武,皆接着南可的庄勇厮杀,乃从乱军中来寻飞熊,恰遇弗江、司马恭绊住飞熊,正杀得气嘘嘘地,大呼曰:“忽雷来也。”手起刀落,早将飞熊斫下马来,一步兵割了首级。众余军见飞熊已死,或走或降。潜光鸣金收军,依旧屯营碣门内,与衍鸿相持。
却说飞虎使反间书,哄飞熊出了羊蹄径,使人塞断径之左丫;又令可大英、可贞忠、山贵搜空寨外的伏兵,杀散了。自率数十人打入飞熊府中,无男女皆杀了。乃使贞忠、山贵、石蛟往助衍鸿,以拒绍军,守而不战。呼家宝谓潜光曰:“可军连日不战,将以老我师也。昔玉廷藻攻可庄,设伏于庄之左右,伪遁以诱其追,上策也。斯时有可娇鸾在猜破其谋,故致于败。今踵 而行之,必破可庄。”潜光曰:“军师不择胜策而效之,而踵人之败策,何也?”家宝曰:“时势不同也。今郁轮之智不及娇鸾,而熊、虎之乱过于明礼。夫镜静则明,人躁则暗。飞熊既诛则喜,我军围急则惧。喜与惧扰于中,将岌岌然,虑不终日,余何知焉。况廷藻之谋有可疑之迹,我则雷鸣不及掩耳,必胜之道也,公请勿疑。”潜光喜,即使尹百全、司马恭、绍鹰扬率军一千,伏庄左;弗江、忽雷、绍匡、绍武率军一千,伏庄右;奇子实、赵子廉率军一千,分伏碣门内外。自率绍真诸庄勇,卷甲而遁,留旧寨,故作虚张旗鼓之状,以惑之。 可衍鸿望其旗帜,曰:“彼遁矣,急追之。”贞忠曰:“彼有谋,无轻动。”山贵曰:“老庄勇从战多年,须发白矣,何怯敌乃尔。彼日久粮尽故退,舍此不追,焉用兵为。”遂挥军急出。刚过碣门,炮声震地,伏兵齐起。碣门已为绍军所据,不得入。潜光反旆,四面合围。可贞忠死于乱军中,衍鸿力竭被掳。山贵、石蛟,单骑杀出,投无力庄去了。潜光乘全胜之势,复从碣门杀入。先是尹百全、奇子实等窥衍鸿军出,早乘虚杀进庄门。及潜光至,见庄门大开,挥军继之。可军巷战而死者,不可胜计。绍匡已掳了飞虎家属三十余口,飞虎遂降。可庄平,即日出榜安众,大犒军士。潜光见中眉山,左有鸦山,右有小眉,蜓蜿旋抱。前面碣山;天然门户,遂有宅中而图之志。与家宝商议,家宝曰:“庄公四旬未室,人多疑公。今飞虎之妹,婉慧多姿。公何不因可妹而家焉。择可庄之雄者迁往绍庄,择绍庄之雄者来住可庄,然后高枕无忧耳。”潜光拊家宝之背曰:“军师知吾心也。”乃择日娶飞虎之妹红绡为夫人,将眉坂之迎鸾楼,改为庄府。使丁勉之将绍庄分作十三乡,徒可庄之雄武者一百三十三家实之。驱逼甚苦,哭声载道。释飞虎,降为八绍乡乡长,可衍鸿为十一绍乡乡长,绍无忧为十三绍乡乡长。其十三乡,不更立乡名。称一绍乡,二绍乡,三绍乡,至十三绍乡而止。飞虎等,即日携眷属,各长其乡。丁勉之又率绍庄未从征之庄勇绍海深、奇子翼等,及绍民之富者一百五十家,来家可庄,即改可庄为眉庄,而不称中。由是遐迩震惧,韩庄黄石九畏惮之。
第三十八回 寻少青黄石虚兴救可
黄石庄,自颜少青私携无知、雪燕、足足、秋娥、更生等言往征悉利,龙飞知之,而连钱不知也。龙飞时托虚语以安连钱。及数月,无耗,连钱乃集诸娘子商议。使韩杰张小微服寻访少青消息。韩杰从东路,沿青草、桃花诸乡而去,张小从西路,沿牢阑、猪头诸乡而往。悉利与胡庐乡只隔一水,张小至胡庐,询诸父老,并无黄石兵征悉利之事。因渡凌沟,至铁山投宿客店。是夜,店中客多,因与一军士同宿,话甚相投,各叩姓名行止。军士言欲往黄石庄为人寄书,细询之,语复吞吐。张小大疑,待军士眠熟,窃其书,从灯下观之,封皮上有玉夫人字样。正欲唤醒军士,问这书来历,军士醒见张小窃窥其书,大怒拔刀来杀张小。张小眼快,蹲入床下。军士挥刀向床下斫去。那床下从内看外甚明,张小缩在一旁,待刀斫至,两手把其臂,以口咬他拿刀的拳头。军士负痛,遂放了刀。张小曰:“你这人好莽撞。你道我是甚人,怕我看你的书。这书正是寄我的,你却不懂。”军士曰:“呸,你是甚么人,敢向我跟前假冒。你实说呵,饶你。”张小曰:“某乃黄石玉夫人心腹,今奉夫人命查访庄公消息,好容易遇这一封书,这书不是寄我的,寄谁?”军士曰:“我却不信。”张小曰:“你不信时,某与你同见夫人便分晓。”
二人遂收拾行李,一同回至黄石,将这书呈缴连钱。连钱拆书看时,正是少青的书,备言入赘公挪之事。又言将兴师往平紫霞,建都于此,作万年基业,夫人可权称黄石庄公,令诸娘子起兵相助等语。连钱以书示娇鸾,集诸娘子议其事。香香怒曰:“公挪与咱们风马牛不相及,何故攘人老公。咱们何不打平无力,夺回颜郎,再行计较。”连钱使人往养晦亭请龙飞娘子,说知其故。龙飞曰:“曩余余子解锦囊中文有王都紫霞洞五字,颜郎久欲都此,以应谶文。恐诸娘子阻挠故率无知、雪燕等私往无力庄就婚,欲借公挪兵力得紫霞而都之,以号令笏山。夫人何不择庄勇之谨厚者守庄,而率诸娘子兴师相助,不令公挪等独擅功名也。至于称公与否,惟夫人自决之。”娇鸾曰:“侬等数年来经营黄石心力并瘁,粮足兵强凭险负固,独霸东南,十字关南尽为吾有,亦足自豪矣。乃弃此现成基业,而争群盗之巢穴,以为应锦囊之忏,不亦惑乎。且此锦囊安知非那花容捏造,使老尼诓足足,相惊以为神验欤。何人皆不能解,而彼独知也。”连钱曰:“然则娘子之意,欲如何?”娇鸾曰:“为今之计,夫人宜修回札,剖陈利害,使银银姊妹迎请回庄,高卧竹山黄石之间,相时而动。若迷溺已深,不思返驾,不妨力劫而回。虽非以顺为正,犹胜旁观袖手视夫婿如路人也。夫人请三思之。”连钱问银银曰:“欲令娘子往无力迎庄公娘子愿往么。”银银未及答,只见炭团大呼曰:“儿愿往。”香香、铁铁齐声曰:“咱是必往的。”银银曰:“我们打伙儿同往罢。”连钱曰:“你们打伙儿同去,谁与守此竹山。”连日议不决,忽传韩杰请见。连钱传进韩杰曰:“庄公消息查访未详,今有北可庄飞虎内遭飞熊之难,外迫潜光之兵,亡在旦夕,今使庄勇求救,立等回音。”连钱曰:“令彼且回,为道即日兴师了。”于是集诸娘子议救可之策。娇鸾曰:“强邻自相吞并,我之利也。况颜公未回,可以有辞于可。”龙飞曰:“不可,我既受北可岁供,即吾属庄矣,义不可不救。况蚌鹬相持,无异熊虎构衅,渔人者绍潜光也。彼以重兵临之,必破两可,我何利焉。两可破,则军气锐,虽十字关,恃韩人为屏御,彼徜以得胜之师,从羊蹄径袭我,不能无所虑。以利言之,亦不可不救。”连钱曰:“娘子之言是也。就烦娘子率军救可如何?”娇鸾曰:“此小役耳,何劳龙飞娘子,侬往足矣。”龙飞不与争,辞回养晦亭去了。
娇鸾并不用庄勇,点庄兵一千,独与炭团、香香、铁铁,及几个心腹女侍,军于十字关前,而实徘徊观望,无救可意。故绍潜光得并吞两可,据而有之。香香谓娇鸾曰:“出师无名,何以回见夫人。今颜郎抛了咱们,赘于无力,何不乘此未馁之师,长驱直攻无力,夺回颜郎,免咱们日夜悬望。”娇鸾曰:“娘子之意则美矣,然而未可行也。今潜光据有可庄,兵势正盛,我征无力,必过碣门,倘彼军截吾前后,片甲不回矣。”香香曰:“虽然,娘子为咱代白夫人,咱将单骑往觅颜郎矣。”拿着大斧便行,娇鸾那里拗得住。又见炭团拿着银棱锏,铁铁拿着九齿耙一齐嚷曰:“我们从香香娘子寻颜郎去也。”娇鸾没奈何,由他去了。即拔营回庄。
却说炭团、铁铁,并马来追。香香刚至碣门,见前面一簇人马,围住香香厮杀。香香的斧已是逢着便做两截的,那禁得炭团的锏,铁铁的耙,如骤风急雨,无人敢近。三人从尸飞血洒中,杀开条路,连骑而走。是夜,投宿十三绍乡。乡长绍无忧,闻黄石三娘子至,令夫人迎接进府。无忧又拜见了故庄主炭团。一面以礼相待,一面私与夫人谋,若将三娘子缚献绍公,功不小。夫人大惊曰:“不可。炭团是我们旧庄主,他父亲待你不薄,负心之事,切不可为。况娇鸾知道,怎肯干休。不如留着父子之情,他日好相见。无忧沉吟不决,连夜又集乡勇酌议。乡勇皆怂恿无忧,将欲下手,又畏炭团之勇。时天已明,正欲点齐乡兵,然后举事。夫人私见炭团以无忧之谋告之,使之行而厚其赠。炭团大怒,与铁铁、香香将府门打破,来寻无忧。见一簇乡勇乡兵,正在这里闹着,炭团一锏当先,香香、铁铁继后将乡勇乡兵,打得星散。炭团仍不肯便去,东撞西撞,寻人厮杀。铁铁、香香拉着,遂离了十三绍乡,投西北而去。一日,将至蓬婆,见一山蟠曲如蛇,山上尽虬干鲸髯的大杉树。三人驻了马,在树下纳凉。铁铁走入绿杉林中,寻地小解。迎面一株杉树,有个人如吊桶似的吊着,急看时,是个少年的尼姑。脸作漆光而眉目端好,急唤炭团、香香来这里救人。香香从下捧着尼姑的脚,铁铁爬上树去将绳解了,又为他捻圆喉管,扶起上半身,不令睡下。渐渐的醒将过来,开眼见三个女子围住,情知是被他们救回了的。合着掌曰:“三位女菩萨多蒙救俺一命。只是俺既寻死,不愿再生,还恳让俺再上吊罢。”铁铁曰:“我这师父端的为着何故,这等轻生。还与咱们说说,或者可以分忧。”那尼姑曰:“俺名小智,原与两个师兄一个名大智,一个名无智,三人据住紫霞洞,作那不长进的买卖。这一年,有两个颜庄公的娘子,足足、更生,被俺们擒了。谁知大智私与足足乘夜逃去,更生那一年又被甚么赵状元掳去,洞中只剩俺与无智打劫过活。谁知这大智长了发,嫁了颜庄公做娘子,今又偕那更生娘子来俺洞里,巧语花言将俺师兄无智说转了心,蓄发更衣,招那颜公在洞里做押寨老公,俺看不过,说了他几句,被他们赶将出来,无地可栖,无饭可吃,又嫁不得人,故在这里上吊的。”三人听罢,恼将起来。炭团执着小智的手曰:“师父你何不亦长起发嫁那颜公,何苦上吊呢。”小智曰:“只因俺脸儿黑,不中那颜公意,故此被逐。不知你三位何人?”炭团曰:“我们俱是颜庄公娘子,正因庄公被你师兄迷惑,故跟寻到此,何难将你师兄杀却,抢回庄公。只因这大智是我们教师,我们的武艺亏他传受,怎忍相负。故此碍着情面,左右俱难。你且带我们到紫霞洞走走,见了庄公,我二人保你做个黑脸娘子。”香香、铁铁,都咦的笑起来。小智大喜,愿为三娘子引导。
三人上了马,随着小智,从蓬婆后路越高翔、九陇,渡玉带泉,即是紫霞洞了。方指顾间,一山迎面骤起,嶙耸逼人,骇愕不了。渐闻人嘈马嘶,只不见有甚营寨。小智曰:“这山名伏虎山,为紫霞右臂,是足足娘子扎营在此。左边名怒龙山,是公挪庄公的营寨。”一头行来一头说着,已见足足营寨了。只见几个女兵在这里较箭。铁铁大呼曰:“快傅足足娘子出来迎接,竹山夫人到了。”那女兵如飞的走进营来,回足足。足足不暇详思,唬得忙忙的传齐军马,擐了甲胄,佩了刀箭,放三炮,奏鼓乐,大开寨门出迎。先见着铁铁、炭团,唱了喏,忙问曰:“夫人在那里?”铁铁、炭团掩着口笑低了头,向后混指曰:“这不是呢。”谁知后面只有香香拉着小智,并无别个。足足曰:“呸!原来是你们捉弄咱的。”亦笑起来,相携同进营中,各人诉各人的心事。足足先带四人到怒龙寨见了公挪,炭团等见公挪短小精悍,眉目姣好,谈论慷慨,心里不觉输服起来。正谈间,人报庄公偕无智娘子出洞来了。足足、公挪迎进寨里。无知、雪燕亦随后进来。香香、铁铁、炭团见了少青,洒着泪备诉前情。又拜见了无知,及教师雪燕,各人又诉各人的别后情事。铁铁见无知云髻高翘,粉脂满脸,忍不住指着曰:“这就是洞主无智禅师么,生得好呵,为甚么不坐蒲团,重描柳叶,争我们的妆扮呢。”无智被他说的红了脸,眼波淫淫的,隐不住飘下几点泪来。炭团曰:“洞中三个禅师,庄公已纳了两个,何争这一个,儿在杉林中遇着这黑脸的小尼,在那里上吊,儿救了他带他转来,不为别的,你们三人,平日相习惯了,有福当同享,不如劝公亦收作娘子。公未必肯。”少青低头不语,铁铁曰:“你荐我,我荐你,已荐了好一窝儿娘子,偏是咱们荐的不豫意。”香香曰:“如公不豫意,咱们各退了位,让他罢。”雪燕笑曰:“当年夫人看上了俺,你们打伙儿歃起醋来,说香娘子这斧头也会吃醋,难道俺的枪头不会吃醋么。今日你们要荐人,须要依着旧例,他若斗得俺过,时便做,斗俺不过时,休怪。”炭团情知小智斗他不过,笑曰:“师父让些儿罢,斗甚么。师父如肯俯容,做个小娘子罢。”无知鼓着掌大笑曰:“娘子分个大小,是绝妙的。只是你们大娘子远来,还是你们三个做大的先占了三夜,还是让新的先呢。”香香正欲先吃了头汤,才给小智成亲的。语未发时,只见炭团曰:“我们让新的占先罢。”又向着少青曰:“庄公,你怎的说。”少青不语低着头,只管笑。无知曰:“问甚么,他这一笑便是千肯万肯了。”于是无知、无智、雪燕、公挪、足足、香香、铁铁、炭团挽着小智,都随着少青入洞来。洞里左边一个横门号白猿洞,进里面有个大厅事。后面幽房曲室,颇雅洁。又见秋娥、更生,在这里玩着,一齐厮见了。此时不由得少青肯不肯,不顾公挪、无智悦不悦,众娘子安排着合卺酒筵,将小智妆扮起来,假髻上戴些花朵,脸上傅些宫粉。这粉不傅时犹可,傅起来,如起霜的黑豆一般,不好看得。又替他洗了这粉。樱唇上,只点些燕脂,如漆器上,沾着一朵杏花。翠裙绣帔,打扮得楚楚动人。炭团揍着曰:“我这黑小娘,真真黑得可爱哩。”又拣了一处,摆设做洞房,合欢被、连理枕、联珠帐,将香儿薰得氲氲的。又思量做副喜联儿,炭团做得一句,香香、铁铁共凑得一句,拿红纸念着,浼无知写,无知笑的险些儿回不过气来。香香恼着曰:“咱们的喜联是不通的么,你只管依着写,笑咱怎的。”无知没奈何,依着写了。炭团教丫鬟贴在新房的门上。少青见他们这等高兴,只得由他混着。秋娥、更生先已醉倒,足足、香香拉着少青,炭团、铁铁扶着小智,送入新房里。少青至房门首,看那红联,左边是“大圆光斜插金钗”,右边是“小和尚逃回玉洞”。不觉哈哈的笑个不住。香香等不由分说,将少青、小智推进新房,倒关了门,各人酒都涌上,遂分头寻睡。
第三十九回 三勇召道中苦谏花容
先是少青欲借公挪兵力,袭紫霞而取其地。谋之雪燕,雪燕曰:“紫霞非智力所能袭取者。俺以为奋全力、烦奇计而争胜败,不可知之地,不如掉三寸舌之行所无事也。昔更生娘子劝无智蓄发事,公已有成说,未逢其适耳。俺虽不才,愿与更生娘子匹马入紫霞,使无智蓄发迎公。公少分诸娘子枕席之爱而爱之,彼必感恩输诚,紫霞全洞非公物而谁物也。”少青曰:“善。”乃使雪燕、更生将厚聘以行。而无智自与更生别后,念杀人行劫终非了局,未免有摽梅求士之感湮郁中怀。而小智又不能知其意,故眉常绿锁脸渐红消。今见雪燕、更生忽来劝驾,正遂素心。遂决意迎少青入洞而委身焉。又降格事诸娘子,往时雄悍之气,至是全消矣。是日,炭团、香、铁送小智回洞,心虽不悦,亦不敢少出怨言,遂相安焉。少青将无智的名改作万宝,小智改名小端。无事时,辄携万宝、无知欲穷洞中之趣。
一日,并马审度形势。行不半里,有危峰左右竦峙。万宝以鞭指曰:“此锦屏山也。”无知叹曰:“天产王都先设门户,造化亦云有功矣。”过了锦屏山,一望平衍。少青曰:“此地可住万家,何榛芜若此。”又行里许,尽是千章的大木。渐闻水声潺^出乔木里,乃披宿莽穿乔林,而北望,见一水弯环,波平类削。隔水遥窥,但见绣幛分青,画屏横翠,叠叠的万笋千鬟,不可穷究。万宝又指曰:“此水名翠微江,隔江的山,不知何名,多产珍宝,但恶兽太多,恐难除灭。”少青曰:“某当召黄石庄勇与诸娘子奋勇诛捕,得其皮,可以为裘,为器;得其地,可以建造宫殿。”万宝曰:“昔年俺与雪燕、小端两师弟及数十个喽啰,扎桴渡过翠微江,虽采了些异铁及奇香奇药,各人擒得一匹耿纯作战马。然已送了十余个喽啰性命。这铁名云华铁,俺求良工造一百环禅杖,雪燕造条枪,小端造口戒刀,余的被喽啰盗去卖与民间。闻说这铁打做檐马是绝好声音的。公如欲平那山,起造宫殿,须挑选极神勇的人马,不知黄石庄勇中绝好汉的是谁,可能召他来平那山。”少青曰:“有个可当,原可庄人,虬髯豹眼,使一根大椎,是某义兄。有个韩杰,使大刀,可松龄,使三尖刀。一是韩卓的庄勇,一是可明礼的庄勇,皆与其主不合,改而事某。这三人不特武艺超群,一胸忠义,慷慨敢前,某最亏他。明日修书一封,召他三人。”言未已,只见公挪寻至,辞少青回庄。少青语以搜山灭兽之事。公挪曰:“现今庄中有事,有庄勇来接待。搜山时,某来相助。”言罢即与无知跨马去了。原来无力山与紫霞相去不过二十余里,中间只隔丫叉港,往来绝易的。无力庄的财帛粟米,大半输去紫霞,供洞中费用。是时,少青修了书,令玉子白、香得功守瞿谷,斗腾骧、韩贡守圣姥,玉无敌、玉凌云、玉镇东、玉大用、可介之守黄石。调可当、松龄、韩杰点精兵二千,将库金仓粟,分一半,解往紫霞。
黄石庄自少青去后,皆无敌用事,惟军机大事,乃请命于竹山。得少青书,分拨已毕。可当三人,带领军马财粟,从东路进发,路经紫藤乡,花余余匹马来见可当。曰:“颜公既去,全赖三庄勇,义勇过人,镇压黄石,今三位俱去,倘绍军乘虚来袭,何以御之。”可当曰:“娘子真妇人之见也。我黄石、瞿谷、圣姥,皆有重军把守,瞿圣如两翼,韩庄为头,竹山为尾,潜光虽桀骜,何所用之。”余余曰:“绍军从十字关来则先韩而后黄石,倘从羊蹄径抄夷庚之后,则先黄石矣。黄石有失,我东南诸乡,将谁仰耶。请庄勇回鞭,待某作书回覆颜公,思万全之举,乃可。”可当曰:“庄公之命,谁敢不遵。娘子且回,无相阻挠。”余余知可当脾气不好,不敢再缠,乃退而与花渊云练兵选勇,为死守计。可当等既至紫霞,少青大喜。使人多造竹筏,择日搜山。又造火箭、药箭、冷尖、尾炬诸器。至期,公挪率毛果、毛敢、赵联领兵二千会猎。又约三叉乡长朱必胜、黄婆乡长毕大坚、横窖乡长赵春桃、白狼乡长范百花,各率乡勇乡兵相助。
是日东南风起,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八千军马,一齐渡过翠微江。香香一斧当先,引女军从左而进。可当一椎当先,引男军从右而进。公挪引百花、春桃,及庄勇、乡勇,霓旌切天,兕甲照日,从中路凌峻赴险而进。但闻风声飒飒,树声飕飕。_瞋'怖,a泣貘愁时,万宝左拉少青,右拿禅杖,招雪燕、小端曰:“两娘子从俺来。”小端提刀,雪燕横枪,随万宝觅筏渡江。却不知先去的三队军马往何处去了。四人登第一层平峦,四周回望,只见范百花翘雉尾擐百花绣铠挥紫缨鼠尾枪,从烟莽里,赶出一只三足的白鹿来。赶上时,一枪从鹿后搠去,那鹿后一只足立将起来,舞前两足来扑百花,百花退后几步。又见一簇红b白袷的女兵赶着一群白面狐狸,那狐狸被赶得急,将那白鹿冲倒,众兵来擒那鹿,百花的紫缨枪,早将白面狐搠个净尽。只闻少青在平峦上叫曰:“范乡长好枪。”四人同下平峦。又见一簇男兵,是三叉、黄婆二乡的军士,扛着无数死熊、殪虎、困狒、斮狿,他他藉藉而来。万宝又拉少青,呼雪燕、小端,登第二层平峦。披丛棘,缘阪而观,但见焱腥尘恶,众军士围着一兽,状如虎而大倍之,毛长三尺,人面猪口,有翼不飞,尾拖地长一丈八尺,而大不能掉。只见韩杰、可当、松龄四下里刀剁椎扑。那兽毛长而滑,刀椎着处,侧泻而去,故全然不惧,张牙舞爪打滚儿的攫人。斗了好一会儿,三个有名庄勇,五六百精悍的庄兵,总弄他不倒。少青问万宝娘子:“居洞中久,此兽到底何名,如此难伏。”万宝与小端皆对以不知。雪燕曰:“赵状元博学多闻,或能认识。”少青乃使小端乘筏请无知。少间,小端拉了无知,渡过翠眉到第二层平峦顶上,见少青。少青指兽相问,无知细观一遍,大笑曰:“这兽,男人伏他不得,惟伏女人。”言未已,忽见春桃雉冠猩甲,引着一队红衣女兵,亦扛着无数死熊、殪虎、困狒、斮狿,缘阪而过。少青大呼曰:“春桃乡长,可助庄勇们擒那怪物。”春桃挥双锏抢入围场,见众庄勇斗得气嘘嘘地,筋力大半疲了。那物,咆哮怒恣,殊不解困。先拿锏向他蹄上一扫,那物只做不知,扭过头来,见了春桃,便咻咻的伸鼻来嗅。春桃收了锏,拔佩刀向鼻端刺去,那物大吼一声,直喷出黑血来,滚地作个深坑。原来那物遍体长毛,不畏刀箭,独这酒齇似的红鼻儿没毛,故一刺便解疼痛。正欲复斫一刀,不知何处一箭射来,正中那物的左眼。方骇愕间,翎声未绝,右眼又有一箭钉着。众人散开了些,看他滚来滚去,滚得惫了,思量再去擒他。只见更生拿着弓笑嘻嘻的走入围场,指那物骂曰:“你这混帐东西,一双鬼眼,污了娘子的神箭。”那物两眼都中了箭,是个盲物了,那里管人唾骂。可当挥着大椎,只一椎连那口鼻椎得歪在一边,仍在坑里呜呜的滚出一堆恶粪。少青,无知等一齐下阪,看那怪物。少青曰:“娘子是最博物的,端的是何物?”无知曰:“你们愿听的,近前来听我说。”于是少青、韩杰、可当、松龄在东,万宝、雪燕、小端、春桃在西,都环着无知。无知择一高石凳,箕踞其上,鼓掌大言曰:“此物无父有母,其母一日交百毒虺,积毒成胎,有腹无心肝。出胎时善吃,所吃的物,以绝秽的为香,以绝苦的为甘。腹无旋肠,即食即便。闻人忠孝廉节辄怒,然亦伺察其真伪。其伪者,则衔兽往馈,跪而献之。其真者,则抵粗之。故两人斗其前,必助曲者。或曰浑沌,或曰梼杌,或曰傲狠,或曰难训,或曰穷奇。前人强分别之,而实皆此物也。”少青曰:“何以知女子能胜他。”无知曰:“其物性淫,必死于妇人之手,以理推之而已。”少青与庄勇及娘子们听者无不耸异。回看那兽时,仍在坑里颤颤的不能死。可当使人聚薪焚之,腥臭之气,触着的辄呕。春桃乃使人扛之而去。 少青引众再上一层平峦,是第三层了。展凤翘鸾,千岩献秀,凭高一望,但见左怒龙,右伏虎,金童玉女,左右排衙,全笏之地,周圆如镜,俯拾目前。正延览间,忽闻军士呼曰:“不好了,足足娘子被一野兽追来了。”各皆吃惊,但见那兽九头百足,足皆鸟爪,头皆人头,比前的浑沌其大倍之。遍体鳞甲,刀斫椎扑,皆不能伤。专食恶魅、毒蛇、猛兽。先是公挪、炭团、秋娥、铁铁、香香五娘子斗他不过,足足挥铲来助,那兽舍却众人,来追足足,足足缘坡而走。无知曰:“此兽名开明,幸是雌兽,易制。”少青曰:“何以知其雌兽?”无知曰:“其首有髻,其鳞扁,最喜美男子,今须用着庄公。”少青大惧曰:“某不会斗,奈何?”无知笑曰:“公勿慌。”万宝接着曰:“这事跷蹊,若有些不测时,俺们岂不是一齐守着寡么。”无知笑曰:“娘子已吃了前半世的斋,何妨守后半世的寡。不然这兽追着足足,谁肯救他。”万宝大怒,挥着禅杖,来斗开明。谁知走不多几步,又有一怪物,从乱丛里蹲将出来,迎着万宝便扑。那物头目手足如人,头上戴些野花,傅着满脸脂粉,将万宝的禅杖抱住,在这里支撑。那边韩杰、可当、松龄,一齐来斗开明。开明舍了足足,来斗可当等。后面,公挪指挥赵联、毛果、毛敢来助可当。足足跑到少青跟前,抱着曰:“我的公,险些儿没命见你了。”少青〔安〕慰之。又见六个庄勇仍斗那开明不过,教更生放箭。更生觑着开明的眼睛射去,喝声:“中!”谁知开明舞动百爪,九个口儿呼呼的风,将更生的箭吹回,落在地下。连发数箭,皆然。公挪拿起齿椎对着雪燕一招,雪燕、小端一齐下来,大呼曰:“庄勇们惫了,待俺们再斗一会,诸庄勇略走开些。”只见炭团的锏,秋娥的棒,香香的斧,铁铁的耙,小端的刀,更生、雪燕的枪,七般兵器一齐碰出火光。少青曰:“这兽如此难降,怎的了。”无知曰:“昔沛季斩蛇乃兴汉室,公肯上前,便增笏山一段故事,奚怯为?”少青没奈何,只得拿口宝剑,挥鞭下峦。足足拉住了马蹄,大叫曰:“去不得,去不得。”正闹着,只见万宝擒了一物,掷于马前,仍是生的教人缚了。那物流下泪来。无知曰:“此物名都,又名野姑。好戴花傅脂粉,见美貌的女人,他便妒着生陷害心。他见万宝娘子美故来相扑”那物见无知说着他的隐痛,便低了头滴泪。足足听无知说得呆了,忘记拉少青。少青已跃马下峦去了。无知唤转来身上解下一红巾,不知裹着何物,交与少青,又向少青耳朵里,不知说些甚么。少青大喜,策马走入围场中,大呼曰:“开明,开明,我有九件宝贝聘你,你吞在肚里罢。”那兽闻人唤他开明,鳞甲尽竦,跃一跃,跪在地下,九口齐开如九个血盆一般。少青解开红包,将出九个箭镞,逐个的抛在他九个口里,一齐吞下。遂回鞭策马而走。那兽分开众人,来赶少青,少青绕坡而走,走至一大檀树下,见无知、万宝、足足在这里坐地。三人挽少青下了马,一同坐下观那开明。只见开明倒在地下,乱吼乱抓,一百只足,挺直直的颤着,十八个鼻孔俱流出血来。后面可当等追来时,那兽口眼生烟,已是不活的了。众人问少青曰:“红巾里的是何物,他如何肯吞。”少青曰:“这九个是异药浸透的箭镞,若是人时,见血立死。天生神兽,自喜无人识他,骤闻唤他开明,他便神乱精夺,教他恁地,便恁地。亏他依着某言,一齐吞了九个。若非赵状元博物知微,神机妙用,豫为之备,安能灭得此兽。”因向无知拜了一拜,众人一齐拜起来,咸呼神机娘子。”或呼:“神机状元。”忙未已,恰小端带着平时的几个喽啰上前,指着曰:“这一带枰栌大木中,有九个巨穴,每穴必有怪物,何以平之?”无知曰:“余孽不足平也。令以硫硝杂草束,塞满洞口,乘东南风纵火薰之。庄勇娘子们伏穴外,鸣铙鼓以震之,俟其出穴,暴诛之,应无有存者。”少青、无知,先率兵扛那开明及先时打死生降的罗罗、狌狌、精精、獙獙、狪狪、軨軨、文文、胐胐、卬卬、峳峳,不下数百种,出山而去。才过翠微江,见朱必胜、毕大坚,先在锦屏山守着先扛出的熊、虎、狒、狿。少青令后扛来的罗、狌、精、獙、狪、軨、文、胐、卬、峳,总堆在一处,择味美的使厨人烹调。治酒张乐,以相庆。只见范百花、赵春桃先在白猿洞等着。俄而公挪率毛果、毛敢、赵联,扛着二兽,俱如野彘。其一,两肩盛着相背的首。无知曰:“此踈\踢也。”其一,一首在胸,一首在背。无知曰:“此并封也。这二物无他长,惟善吃。”言未已,见可当、松龄、韩杰,亦扛二兽至。其一,豹头马尾,其一形如壶蜂。无知曰:“豹头的名泆阳,好伤同类,蜂腰的名黄腰。子长大则群逐其母,是不孝之畜,而不可不诛者也。”言次,遥见旌羽纷纷,军士欢呼,争筏而渡。足足、香香、铁铁、炭团、更生、秋娥、雪燕、万宝等,雉尾云交,兽裙花簇,齐押着雌雄大小约数十头,尽是奇形的猛兽。令无知辨之,得四种。一种人身豕首,中实馁怯,而貌为刚直,不挠,名骇神。一种虎身人首,目在顶上,见上不见下,名狗蛴。一种小如□,而头锐若锥,善揣摩开明颜色,而得其欢心。因假其威□凌折熊虎,名首鼠,讹为丑妪。一种牛形虎文,有头面,一目在额,而实无睛,名天形。少青曰:“这天形,既有一目,何以无睛?”无知曰:“原是有睛的,只因好从云雾里看天花,自以为独具只眼,妄品妍媸,天帝怒使力士抉其眸子,故至今虽具目之形实与无目同也。”少青等听至此,无不咤异嗟叹。无知又曰:“某闻开明,天兽也。至人生,则天兽出。得雄者帝,得雌者王。腰间必有异宝,可验也。”乃剖开明,腰间果得玉玺,方五寸,其文曰:“笏山之王。”诸庄勇、娘子,无不欢p,罗拜于地,呼大王者三。于是宴男乡长及庄勇、乡勇于锦屏之下,女乡长及娘子们聚宴于白猿洞中。酒间,欢呼起舞,唱万年之歌。无知以指点众人,不见了小端。谓诸娘子曰:“今夕之饮乐乎,未也。”众曰:“何也?”无知曰:“黑脸小娘,何同去不同返也。”众闻语大愕。少青泣曰:“得非葬于猛兽之口么?”但见炭团、铁铁投杯而起曰:“我们当往寻之。正张皇间,忽一物堕于席前,有人笑曰:“你们饮得快活,却不等俺一等。”众视其人,正是黑脸小娘子。众哗然而笑曰:“黑小娘来何迟,有人忧得你很哩。”小端指着席前那物曰:“只为着他毛色殷□,软滑可爱,思量擒他,剥其皮,为庄公作一褥,故迟些。少青大喜,拉小端坐身旁曰:“小娘子爱我,手擒异兽,为我作褥,我为小娘子多吃一杯,小娘子亦当为我多吃一杯。”遂拿杯与小端串着。足足离席,将这兽抚摩了一回,叹曰:“好皮毛呵,此兽究竟何名,又要请教神机娘子了。”无知曰:“此名却尘兽,制为褥,霜雪不敢侵,尘埃不敢犯,寒暑俱宜,黑小娘是最识货的。”众大笑。更生亦抚摩着,笑曰:“较当年足足娘子的黑虎皮还强些哩。近来庄公宠爱小娘,是怪不得的。”足足低头不语。顷之,烛斜钗□,一痕眉月,光上杯盘,各尽欢而散。此宵风月让黑小娘焉。
第四十回 接紫藤书三庄勇中途逢
于是大集三叉、北永、南单、黄婆、温平、碧□、九陇、白狼、横窖、木棉、高翔、蓬婆、石棋、唐埗,及利、平、章等共四十余乡,会于紫霞。公挪捧出开明玉玺,示诸乡长,备言其故。又言洞□紫霞,至午后即攒红积翠,对面不见人。自颜庄公到此,这霞,只在空中晕五色,布九光,不敢到地,岂非天欲王颜公乎。”众皆拜手颂功德。即日封翠微内的三层翠峦为紫垣峰,罗致匠作,采洞中大木,于紫垣第一层,建宫殿。翠微江上,造大石桥,阔可三丈。锦屏内,造将军府,及内外教场,兵房马厩。洞外,怒龙伏虎二山,各造石塞,周围因山为城,以玉带泉为地。
布画粗定,忽接紫藤乡花容手书曰:“妾闻紫霞洞猛兽既平,复得开明玉玺,珍符启瑞,天为公奠亿万载雄图,妾虽待罪紫藤,而实心依云日也。然君子用其大,不遗其小,据其安不忘其危。前者韩可三庄勇,去黄石而就紫霞,妾曾叩马切谏,窃以为有赵庄公之威望,加以诸娘子之猛勇,紫霞猛兽不足平也,不宜轻移黄石三庄勇。夫黄石为根本发祥之地,东南百乡全恃黄石为r圞,竹山夫人亦恃黄石为捍御。而黄石非三庄勇不足以守,公所知也,况绍潜光新据可庄,登龙断而左右望,所惧者三庄勇耳。玉无敌材器中人,不足深恃。今为敌人,去其所惧,倘一旦有失,竹山危矣,百乡解体矣,不贻笏山谬笑者几何。妾曾劝公都紫霞,而非劝公弃黄石也。召三庄勇,是弃黄石而已。其谋大都出自无知娘子,彼无知才智有余,而慎重不足,好矜尚而不能沉晦,有胜算而少远谋,全倚之,必有疏缺。今为公计,宜速遣三庄勇回庄,以可当守瞿谷、松龄守圣姥、韩杰守黄石,公与赵庄公经营紫霞,庶几可无顾虑。所虑者,妾书呈览之日,即黄石遭劫之时耳。苟非曾侍衾裯,恩渥深重,必不敢直言以撄公怒,惟公谅之,惟公念之。”少青阅已,沉吟了半晌,忽哑然一笑,以书示无知。无知握书颦蹙,赧然红晕于面。叹曰:“余余知我者也。老成之谋,吾所不及。公何不即遣三庄勇以从其言。”少青笑曰:“余余太怯,谅潜光小辈,何敢潜师深入,窥我黄石。”越数日,无知又言之,少青乃决意遣三人归。
三人辞别少青,率数骑而去,刚至夷庚,遥见一队败军,抛旗弃甲而走。三人大惊,登山望之,正是黄石庄的军马。前面是可娇鸾,数十骑女兵跟着。后面是玉无敌、玉凌云。可当大呼曰:“娘子何故狼狈如此。”娇鸾闻呼,望见山上三人,以手中枪招之使下备言前事。原来,绍潜光先使人约香得功为内应,潜师从羊蹄径抄韩庄、桃花、青草之后。夜半军至黄石,无一人知觉,先使尹百全围住圣姥,香得功杀了玉子白,开瞿谷寨纳绍军,又引弗江、忽雷、司马恭、绍鹰扬等,乘夜赚开黄石庄门,玉镇东、玉大用皆巷战而死。竹山闻警,连钱使娇鸾率军往救,战不利,却不回竹山,与玉无敌、玉凌云,越紫藤,欲往紫霞寻少青。说到这里,可当大吼一声,如雷的发怒曰:“娘子们欲往紫霞,自谋则得矣。夫人少爷何在?”娇鸾曰:“夫人困在竹山,未必即破。庄勇速往救之,围可解。”可当意欲将娇鸾的军马驱回,与绍军决一死战,以夺回黄石。松龄劝住,遂放娇鸾去了。韩杰曰:“某想余余娘子,圣人也,先时苦劝我们回庄,后又致书庄公,谆谆为黄石虑。庄公笑他胆怯,不遣某等,若见书即遣某等回庄未便一败。至此,今不如先到槐阴别院,与他相议,或有胜算,可以救得夫人少爷,夺回黄石。”可当从之,乃相与先至紫藤。望见乡外旌旗整肃,壁垒森严,三人大疑,徘徊不敢竟进。忽闻鼓声响,一人横矛拍马,跃出旗门,惊视之,乃可介之也。介之仰见三人,以鞭招曰:“三庄勇几时回来,不救我们一救?”韩杰曰:“庄勇何故在此?”介之曰:“昨黑夜里被绍军赚入庄来,杀的四散逃走,迷了路径,某被几个人赶入一树林里,正欲回矛与斗,朦胧月色,见树影里有箭射来,某惊骇伏地下。谁知那箭不是射某的,将赶某的尽情射倒。某从林隙里问那人是谁。”言次,笑颜可当曰:“谁知就是尊奶娘玉无瑕。他遂带我见花娘子,娘子留在麾下。正与乡长花渊云商议起兵,只是兵少,尚自踌躇,你三人来得正好。”遂引三人先见了渊云,乃至槐阴别院。见余余坐帐中,髻戴莲花,约鬓冠,手挥塵尾,下坐揖三人,曰:“庄勇不听吾言,遂至于此。当庄勇曾读儒书,必谙武略,为今之计,何者为先?”可当曰:“救竹山为先。”余余曰:“不然,竹山娇鸾虽去,龙飞娘子仍在,必不令旦夕破。某以为救圣姥为先。圣姥存而黄石未有不复者也。黄石复,则竹山安。但兵微将寡,计将安出?”众皆踟躇无善策,余余长叹遂升帐,点本乡乡勇四名,乡兵三百,俟候听令。唤乡勇花进吩咐曰:“料韩庄救兵已至沙头,汝可领令箭一枝,使韩军回马,出十字关,乘虚直捣碣门,不必来救。唤可当吩咐曰:“汝领令箭一枝,带乡勇二名,兵一百,驻黄石庄外,绍军若出救圣姥,汝便截住厮杀。绍兵多,我兵少,不可进,亦勿遽退,只图绊住他的军马,某自有妙策破他。”又唤可松龄吩咐曰:“汝领令箭一枝,带乡勇一名,兵一百,往攻瞿谷,须量力而进,可破则破之,不可破则坚守阵脚,只图绊住绍军不能救圣姥而已,切勿躁进。”又唤玉无瑕附耳吩咐,无瑕点头,领令箭去了。韩杰曰:“娘子言先救圣姥,如何只发他处的兵?”余余曰:“此正所以救圣姥也。圣姥后面一带,皆大松树,汝可领兵八十人,从松树左边,绕出圣姥前面。他兵多汝兵少,不可贪战,待他合拢来时,汝便回马,退回后面的松林里,复从右边绕出前面。他来截杀时,又从后绕过左,如此数次,腾骧、韩贡必能乘懈杀出,解圣姥围。复黄石救竹山之策,即在是矣。切要仔细,勿违某言。”
韩杰领了令箭,拿了大刀,引兵而进。望见绍军剑戟如林,旌旗遍野,乃潜绕至圣姥后面。只见玉无瑕拥着数十个女兵,在松林里坐地。韩杰呼曰:“玉奶娘在此何干?”无瑕曰:“你干你的,侬干侬的,何必问。”韩杰遂跃马横刀,绕出前面,逢人便斫。正遇绍匡、绍武,战了几合。尹百全挥兵赶来,韩杰便退绕后而走。绍武当先赶近松林,却不见了韩杰。正欲杀入松林中,忽飕的一箭,不知从何处射来,侧首避时,一箭继至,正射中右睛,跌下马来。众军救时,只见箭飞如白雨点,贯喉洞胸而死的,不可胜计,却无一箭堕地。绍军只得退回,又遇韩杰从右边杀来。尹百全挥军来战,不十余合,韩杰又退,百全从右追来,至松林外,见军士皆带着箭跑回。百全刚欲退时,忽一箭从手贯肘,手中枪丢在地下。刚退至前面,又遇韩杰从左杀来。韩杰见百全已中了箭,欲结果了他,一刀横腰斫去,百全夹马一闪,早斫断那马的后蹄,把百全撞下马来。又是劈头一刀,刀落处,一叉从下格着,将那刀格将上来,看那拿叉的,却是绍匡。韩杰大怒,舍了百全,来取绍匡。刀来叉去,斗了十余合。韩杰将刀虚闪一闪,让叉叉来,纽斜了肩膊避叉,那叉遂从肩上飞过。韩杰逼得近了,这刀捍梢已点着绍匡的马眼,那马咆嘶起来。绍匡夹马不住,被韩杰横戳一刀,已将绍匡戳做两截。猛听得一声炮,韩杰大惊。回望寨门大开,斗腾骧、韩贡,引寨内兵冲杀下来。韩杰接应着,杀得绍军走的走,降的降。忽有军士报曰:“那边松龄庄勇已夺回瞿谷了。”
此时绍潜光正攻打竹山。玉连钱谓银银曰:“诸娘子皆去,我身边只有你一人,何以御敌。上有老母,下有弱弟,及襁褓儿,一死何能瞑目。”言罢哀哀的哭将起来。银银曰:“往者娇鸾在这里,龙飞娘子不肯相帮,今危且急,请他酌议或有良谋。言未已,只见龙飞匹马掉枪来见连钱曰:“使冠至此,龙飞之罪也。”遂与银银并马巡视一回,入禀连钱曰:“寇军队乱旗靡,人相偶语,无斗志而有惧心。开门一战,围可立解。”连钱从之,点女兵一千与银银,分两路杀出。龙飞使人呼曰:“昨夜三更,韩人已袭破可庄了,你们有父母妻子的,宜速往救,何为苦苦的在这里讨死。”绍军先时已闻得绍匡战死,百全绍武中箭将亡,瞿谷圣姥已被三庄勇夺回,又闻韩军攻打碣门甚急,各人的心中已忙乱了好些,及闻此言,多恐是真,无心恋战。龙飞乘其惊愕之际,搠死了赵子实。银银锄翻了陈象雄。潜光遂鸣金退军。龙飞却不追赶,与银银在竹山前,立了两个犄角的大寨。绍军师呼家宝谓潜光曰:“前面瞿谷圣姥,已为敌军夺回,竹山又不能攻拔,徒据黄石四面受敌,倘颜少青救兵又至,韩军攻破碣门,大事去矣,不如召黄石弗江、忽雷之兵从花邬乡渡夹水,复从凌沟渡铁山,纡道回庄,全师可保。若再留连,窃恐得不偿失耳。”潜光曰:“此路遥远,倘一旦韩兵攻破碣门,谅海深如何保守,不如从旧路回庄罢了。”家宝曰:“紫霞救兵定从这条路来,彼以忿怒之师,加以诸娘子之强,遇之必败。”潜光曰:“然则从鱼肠阪可乎?”家宝曰:“不可。倘有百人守住,数千军有翅莫逃矣。”潜光曰:“若然我则直从钩镰坡打破十字关袭韩军之后,亦一道也。”家宝大惊曰:“若从此路,片甲不回矣。必不纡道,宁从旧路,须越黄石右坳,绕紫藤乡后而去。纵有追截,不至大剧。”乃使人召弗江、忽雷之兵。江、雷正在黄石庄外与可当相持,得回军密令,乃以进为退,发箭射住可当的兵,一齐退后。可当见绍军不入黄石,反从两旁绕过黄石之后,恐有埋伏,不敢追赶。龙飞在望楼上望见绍军旗鼓虚张,而纷纷属属尽趋黄石右坳,知其潜遁。乃使人报知余余,从紫藤乡后截杀,自乃与银银引兵追杀。绍军复折了许多军马,所载去黄石庄的金珠粟帛,掳的男女悉被夺回。
第四十一回 少青回兵赴家难 娇
少青正在紫霞洞与众娘子经营匠作,欲立万年之基。忽闻娇鸾及无敌、凌云至,大惊。娇鸾哭诉绍潜光袭破黄石之事。少青曰:“黄石既破,竹山何如?”娇鸾曰:“战败而逃,不知究竟。”少青大哭曰:“覆巢之下,必无完卵。竹山全恃娘子死生固守,故某得闲身经画紫霞。今娘子兵败逃来,夫人帐下只一银银,龙飞又闭门不与外事,天乎,竹山谁与守者。眼见家乡破碎,妻子为虏,某何颜见笏山之人乎。”言已抽剑出匣,欲自刎。无知、万宝夺其剑曰:“事已至此,虽忿无益。宜速兴救火之兵,或者竹山未破,可以救夫人,复黄石。”娇鸾见少青埋怨着他,遂呜咽曰:“今日之事罪在娇鸾,非斩娇鸾之头,无以谢夫人娘子。愿公正法,以警其余。”言已跪地大哭,扯着少青衣带不释手。少青怒以足蹴之,无知劝曰:“公无怒娘子,无絮絮,商议起兵为急。”少青乃拭泪升帐,使可炭团、绍秋娥率女军一千为先锋,抄白藤岭往救竹山,以先到为功。可娇鸾、白雪燕、乐更生率女军一千作第二队。自与可足足、可香香、张铁铁、窦小端,及无敌、凌云为后队,率男军三千,即刻进发。赵公挪请曰:“妾无寸功,滥厕娘子之班,俯仰殊愧。愿从诸娘子后往救夫人。”少青许之。公挪使无知署理庄事,使赵联、赵速,急调庄兵随后进发。军至月山,忽见黑齿乡长章用威、阪泥乡长黄伦,迎于道左。少青细询黄石消息,方知竹山未破,绍兵已回。少青令公挪、小端,带兵回守紫霞,二人齐曰:“愿至竹山见夫人,一尽妾媵之礼。”少青遂使足足、香香、铁铁、更生、雪燕、秋娥分军四千刈舷既チ恕?/P》
少青、小端、娇鸾,合炭团之军,为前队。公挪自率无力庄兵为后队。军至青草,忽有两个妇人拿着状子拦住少青的马头叫冤。少青驻马,看了状子,问他端的。老妇人自言:“杨杨氏儿子杨申,被邻人杨吉挟衅杀死,乡长不能为儿申冤,故拦驾分诉。”又指少年的妇人道是媳妇儿,亦杨杨氏。少青传乡长杨擒虎备问原故,擒虎曰:“这杨申,原与邻人杨吉善。十年前,杨吉生个女儿,名三弟,甫周岁,杨吉的妻亡故了,因与了杨申为女,自在韩庄作小买卖。因今年韩庄公小妹将嫁黄石,觅美女子十余人作媵婢。杨吉见女儿有些姿色,已在韩庄填了名册,杨申不肯,两家争闹起来。这日杨申赶买货物,在僻野处被人杀死,某往检验,尸旁又有一尸,俱是刀戳死的。这尸初无人认,查得是乡民杨行素。其人素不守法,又无父母妻小,有个再从的叔父,并不追问缘由殓葬而去。这杨杨氏婆媳指定杨申是杨吉杀死,但并无证验,如何着他抵偿。”少青沉吟了半晌,谓杨杨氏曰:“你说杨吉杀死你的儿子,有何证验?”杨杨氏曰:“只因氏儿并无孙儿养育,独有这个孙女儿,虽不是自己生的,只是鞠育了十年,婚嫁须由着我为何私在韩庄,自应了韩庄公讨媵婢的名,并不先向我们说一声。显系贪财欺氏儿子。见氏儿子不从,故此谋害性命,这便是证验。”少青曰:“胡说。杀你儿子的时候,何人看见呢?”杨杨氏曰:“虽没人见,只是氏儿被杀是真的。难道自己杀死么?”少青谓擒虎曰:“除非究出真凶才得他心服。”擒虎欲留少青办妥此案才去,少青谓娇鸾曰:“某归心如箭,难缓须臾。娘子聪慧过人,可留此为他审明此案。只要公着心,公则生明,不宜贪受私赂,致昭昭者变昏昏。”娇鸾初闻叫他审案甚喜,及道他受赂,又甚恼。遂颦蹙曰:“公既见疑,侬亦随公回庄领罪罢。”少青曰:“娘子休着急,此是论理的话。即如我黄石储积十余年,府库充v,被绍兵劫掠一空,多其藏者,厚其亡,必然之理也。人生百年只要建功名以垂不朽,贪利不厌,人将求多于汝矣。”话得娇鸾低着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少青又使炭团、小端及女兵百名,辅着娇鸾,留青草。自乃与公挪率兵回黄石去了。
擒虎于是扫除馆舍,使夫人杨氏及乡主杨小方、杨小勉谒见三位娘子。明日,娇鸾私使小端及心腹婢蝶红扮作乡民,察访下情。二人行至一土地庙,在庙门首立地。只见庙左侧有个老者,拿着拐赶着一个后生乱骂。小端上前劝开了,问那老者何事,老者曰:“老汉杨积,只因这不肖儿,好揽闲事,闻乡长留住黄石庄三位娘子,在这里审办杨申的命案,他定要去出首。人命的事,非同小可,非葛非瓜,兜在自己身上何苦呢。”小端曰:“这人命怎起的,老丈知么?”老者曰:“你两位何人,问他怎的?”蝶红曰:“我们是桃花乡云姓,在这里作小买卖,见老丈动怒,因此问及。”老者曰:“闻苦主定要告那杨吉,其实冤枉,故此乡长不肯办理。”蝶红曰:“到底这杨申被那个杀死的呢?”老者曰:“老汉却不知底细,不敢妄言。”小端、蝶红别了老者,转个弯,行不上几步,只见那后生气忿忿地从后走来。小端见前面挑出一个酒帘,料是酒店,因招那后生曰:“大哥见事不平,思去出首是个好男子,与大哥饮几杯,谈谈罢。”后生大喜,随着二人进酒店里拣个坐头坐着。蝶红唤酒保拣上好的酒馔搬来,三人饮得入港,小端曰:“大哥是最英雄的,请示大名。”那后生曰:“小弟姓杨名耀基,从小儿好习枪棒,最恼是那些口蜜腹剑的人。”小端曰:“先时骂你的可是令尊大人么,他为甚事恼你呢。”那耀基曰:“正是。只因乡中有个绝刁泼的名唤杨九官,他娶得沙头乡一个绝风骚的女儿,唤做奇紫姐,是勾汉子的元帅。九官知他所为,也不瞋怪,每借这老婆诈人钱钞。我去年被他诈了三十两银子,常恨在心。”蝶红笑曰:“他怎诈你呢?”耀基曰:“他家里招得两头乡一个教师,名蛇大眼,与我同学枪棒,因此常在他家。谁知那紫姐,时时把眼儿调我,又认我做干哥哥,哥哥长哥哥短的亲热。一日,给我说头亲事,说是他的姨表姐妹,我说这女子怎似得妹妹标致,若得似妹妹一分儿,我死在他身上,也豫意的。紫姐向我脸儿上打了一下,笑说,你口里的话果如心里的话时,小姑权做大嫂,解解哥哥的渴不好么。我时被他调得火热,见四下无人,直上前搂他。紫姐说,你休性急,你的妹夫约定蛇教头今晚往如鸣乡勇家赌夜钱,明早才回的,你静更后,可悄悄的进来,妹开门等你。谁知九官与紫姐做定圈套,先约蛇教头伏在房里,待我上床时被他一把拿住,蛇教头假意相劝,劝我纳银三十两赔丑。我因此事恨着他,时时觅他的破绽。不期又有今日,我不首他更待何时。”言着敲桌子几下,恼起来。小端、蝶红又劝他吃了一回酒,问曰:“今日的事如何,可曾眼见么。若果事有确据,任天来大的事,我们帮着你干。”耀基曰:“说起来你二位也是不平的。我乡中有个杨行素,久矣垂涎那紫姐,只是未曾上手。这一日,那九官见行素赢得几十两银子缠在身上,遂将甜话儿哄他,请他家里吃酒。是时,我在赌场向行素丢眼色,叫他莫去。他不懂得,随着九官去了。我平日与这行素是最好的,为他捏着把汗,在左右探听消息。二更的时候,月色正明,见九官拿着明晃晃的刀,赶着行素,从树林里走过,我本欲上前帮他,却撞着我的父亲,被他唤回睡了。明朝,传说树林下有两尸是被人斫死的。我去看时,一个就是行素,这一个却是杨申,大都俱是他斫死的了。”小端曰:“这杨申平日与他有仇么,为何也死在这里。”耀基曰:“有仇没仇,这都不知。尸在一处,大都俱是他斫死的。”小端曰:“可惜后半截,你不曾眼见。如有人眼见时,我们替你告官不妨的。只是猜测的说话,如何告诉得官府呢。”耀基闻这话,拿着酒杯沉吟了半晌,忽然放下酒杯向外便走。小端欲唤他转来,他跑得影儿也没了。小端又饮了数杯,还酒钱,与蝶红刚出店门,正遇那耀基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村童,飞也似跑来,叫曰:“你二位不要去,随我这里来,有话相酌的。”小端、蝶红,乃随着耀基及那村童至一僻静的所在,一同坐在草坡上。耀基曰:“这小哥是亲眼见他斫死的,只不肯给我说,你二位可问他。”小端、蝶红各问了一回,只是笑着不肯说。小端拿出一锭小银子约有五六钱,笑曰:“小哥如肯说时,送这银子与小哥买酒吃。”村童大喜,接了银子,笑嘻嘻曰:“我说给你听,只不可又说与别人。是夜,我在陂下照蛤,忽闻树林里有人叫曰,申兄弟与我截住,他这银子与你平分的。我闻这话吹灭了照蛤的火,从月黑处张他。只见杨申将行素拿住,九官赶上前,只一刀将行素戳倒。杨申向行素身上解下一布袋来,笑说这银子约有六七十两,大家平分起来,不愁生理无本哩。九官只不做声,w杨申不提防,向他嗓子里又一戳,亦戳倒了,遂拿着那布袋去了。”小端曰:“这话是说谎的么。”村童曰:“这是我亲眼见的,哄你做甚呢。”小端问了村童的姓名,各自去了。小端回馆舍,将这话说知娇鸾。娇鸾大喜,将诸人的姓名开列,限擒虎一日拿齐,听候审断。 明日,将馆舍设三位公座,阶下摆着刑具,上面尽用青布绷遍遮了日光,阴沉沉地。两旁列着刀斧手、行刑手。另在左边庭柱下,设乡长的公座。是时,三炮齐放,鼓吹一通。五百女兵各执旗帜,刀戟拥立。帐外帐内,左边公座,坐着炭团;右边公座坐着小端。娇鸾当中。三娘子皆珠冠锦袍,威风凛凛。娇鸾敲着响木,先传杨杨氏姑媳上堂。问了一遍,带过一旁。又传杨吉问曰:“杨杨氏告你挟衅杀死杨申,可从实招来。”杨吉曰:“小人因韩庄公选取媵婢,随嫁黄石。小人在韩庄作小买卖,一时躁莽,将女儿三弟应了花名。怎奈杨申自恃养育之劳,与小人争闹,小人见争不过,即日回韩庄,意欲辞退此事。杨申再过四日,才被人杀死。诬告小人,求青天娘子昭雪,小人终有日报答娘子。”娇鸾不觉笑将起来,曰:“你欲报答我么,除是你做了大将军,你女儿做了女皇帝,或能报我哩。”话得杨吉面热汗流,伏地下敢动息。炭团喝退了。传奇紫姐上堂。娇鸾复敲响木,两旁一齐吆喝。娇鸾教抬起头,将那紫姐看了一眼,笑顾炭团、小端曰:“娘子你看,惯偷汉子的妇人,见官长全不着忙,分外胆大些个。”因敲着案喝曰:“你就是奇紫姐么?”紫姐曰:“小妇人便是。”娇鸾曰:“你今年十几岁了?”紫姐曰:“小妇人今年二十三岁。”娇鸾曰:“你几时才嫁的?”紫姐曰:“十八岁嫁的,计今五年了。”娇鸾曰:“除未嫁前,共偷了多少汉子呢。”紫姐哭着曰:“小妇人紧守闺门,那有偷汉的事。”娇鸾曰:“你前几年认那杨耀基做哥哥,诈了他三十两银子,你记不得么。”紫姐唬得颜色都变了,沉吟了一地,曰:“这是我丈夫干的,与小妇人无干。”娇鸾敲响木大喝曰:“今儿你与丈夫串谋局骗那杨行素的银子,难道不干你事么。”紫姐曰:“这杨行素时时调戏小妇人,是有的,只是不肯从他。”娇鸾曰:“是夜勾引在你家饮酒,后来怎的可一一招来,免动刑具。”紫姐见说着他的隐情,惊得面色如土,思量这事他怎么知道。正想拿话支撑,娇鸾将响木乱敲,叫声打,左右一齐吆喝,将紫姐的头发揪翻,按倒在地。紫姐魂魄颤乱,胸已无主,只得从实招曰:“只因这行素赢得些银子,我丈夫撺掇他来家中饮酒,教小妇人在旁调拨他。后来我丈夫妆醉睡了,他将小妇人抱进房里行奸,小妇人解他的腰缠他不肯。我丈夫掩进卧房,将他拿住,他挣脱走了。我丈夫遂拿口佩刀赶他,后来的事,小妇人不知了。”娇鸾喝曰:“胡说!难道你丈夫杀死人命,不与你说么。”喝掌嘴。紫姐战兢兢的哭着曰:“虽曾说来,只是不曾眼见的。”娇鸾教人带过一旁,着杨九官上堂。九官刚跪着,娇鸾将行杖的签撒下,左右齐乌一声,不由分说,先将九官打了一百,打得皮裂血迸,然后问曰:“你局骗人财,杀死二命,愿招么?”九官曰:“撮空诬陷,教小人招甚么?”娇鸾喝曰:“好刁嘴的囚徒,你妻子已经招了,你还口强。”喝再打。九官曰:“小人杀死的姓甚名谁,是谁眼见的?”小端敲着案曰:“你用着老婆诈人银子,既杀行素,又杀杨申,怕分你的财,要人不知,除是不做。”喝左右唤耀基与那村童上堂对着。只见刀斧手将二人带上,跪着。小端曰:“你二人认得我么?”耀基抬头将小端一看,惊得汗流魂散,始知这娘子就是店中同饮酒的黑汉。叩头不迭曰:“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小端曰:“你二人既知此案的原委,可与九官对得来。”九官见紫姐已招,耀基与那村童又在这里对着,左右只是捱刑,叩头曰:“小人情愿招了。”立了招状。娇鸾唤杨擒虎将九官立刻处决。奇紫姐杖六十,斥令改嫁。又将招状示了杨杨氏婆媳及杨吉等。判将三弟仍归韩庄,一乡皆称颂神明。擒虎馈遗甚厚,娇鸾恼着少青的言语,一概不受,辞回黄石去了。
第四十二回 立寿官百经营不负遗
却说少青兵至黄石,见室庐墟烬,民物凋散,不禁放声大哭。可当、松龄、韩杰叩见,备言余余之功,少青感激。回竹山与连钱、龙飞、银银相见,又哭了一回。公挪带着赵联、赵速叩见连钱,及龙飞、银银。连钱慰藉良殷,设筵相款。 又数日,娇鸾始归。先向连钱谢了罪,然后备言青草乡决狱之事。少青曰:“只因韩庄公之妹吉姐年渐长成,韩公广选媵婢故闹出这事来,何不早些为寿官成了婚,完此一件大事。”连钱曰:“吉姐与寿官同庚,今才十四岁,男女婚姻须有时候,不宜太早。”少青曰:“这事当请命云太夫人。”遂与连钱率诸娘子同至太夫人府中一一谒见了太夫人。太夫人又教寿官拜了少青。先说些黄石遭劫的话,各人洒了一回泪。少青曰:“愚婿受丈人托孤之重,代守黄石,日益强盛以为不负所托。乃百密一疏,遂为绍人所袭。贻岳母惊。幸龙飞力保竹山,余余智复黄石,得有今日。愚婿欲趁此时,与寿官完婚,即立为黄石庄公,以缵父业。愚婿紫霞洞基业粗完,去志已决,不知岳母之意如何。”太夫人曰:“寿儿年尚幼,恐不能当庄公重任。愿贤婿更辅翼数年,行止一由贤婿。至于完婚之举,虽未及时,但老身年来多病,思欲早见成立。”连钱接着曰:“我父亲只有这一点骨血,今年未及岁,恐剖卵出鸡,必伤元气。不如再待两三年,使寿官筋骨坚固,学问充裕,再议未迟。”原来寿官天资昏暗,庸懦无为,先时在养晦园,受业龙飞,数载不能通一经。云太夫人取回自教欧荻柳丸,终成画饼。连钱忧之,知少青紫霞之业垂成,不能久羁,黄石况诸娘子出嫁从夫,谁肯留竹山以辅庸主。今闻少青欲与寿官成婚,故此万般阻挡。少青只得居黄石,为民修葺庐舍,吊问疾苦。
一日,闻韩太庄公陵至。少青大喜,留款尽礼。韩陵吊慰了一回。少青曰:“当年不听公言,果为香得功所败。”韩陵曰:“绍潜光以长厚博虚名,故屡动干戈,而下无嗟怨。况得功、占鳌,又绍庄之名庄勇,肯屈膝他人乎。故知其必有今日也。幸二人各在一庄,为祸未烈耳。”少青曰:“贵庄之丁占鳌,近作如何动止?”韩陵曰:“已借他事杀之矣,留之终遗后害。”少青又言及寿官完婚之事,欲留韩陵辅寿官以主黄石。韩陵曰:“老夫耄矣,朝不保夕,何能辅人。然亦欲及生见吉姐于归,何不留娇鸾娘子教辅寿官,以成两美乎。”少青曰:“舟行随舵,女行从夫。某既驻马紫霞,诸娘子谁肯留此。”韩陵曰:“某看娇鸾娘子好自大,待某贻书中其隐痛,必肯留。但不知公能暂割枕席之爱否耳。”少青朦胧的应着。韩陵留黄石旬余,议定明年正月为寿官吉姐完婚。正欲打发公挪回庄,忽报余余娘子至。少青迎入府中与公挪厮见时,娇鸾、龙飞、银银、炭团、小端,俱在竹山,惟公挪暂驻黄石。公挪常闻无知称道余余子有王佐才,余余亦久慕公挪,雄名震笏山,故两人相得其欢。
又数日,少青终恐潜光窥伺西北,促公挪率兵回无力去了。余余暂留黄石,修复险固。韶光易过,不一日,饯亥迎寅,又是酒庆屠苏,灯然火树时了。两庄嫁娶,花来柳往,珠翠塞途。韩陵叹曰:“某初生时,笏山嫁娶惟庄公乡长得用鼓吹八人,红布执色四事。今则镂藻雕文,每荐用帝王礼乐,而以奢华相尚。辄嫌前人鄙野,而不知前之人以强驭弱,以小事大,数百年凿井耕田相安无事。而今之文采玉帛,实与干戈相寻。肝脑恒涂地,家室无宁居,而金粉日相侈。屈指我生,吁可叹矣。予童时先庄公嫁女,可庄耗银百两而以为奢,今吉姐妆奁大都累万,而孙儿孙媳犹以为未浃于心。吁,可叹哉!” 吉姐嫁后才越月,韩陵以无疾终。是时,颜少青率玉寿官夫妇及庄勇韩杰、绍崇文夫妇及女儿龙飞,同往韩庄赴丧。其余附近乡长,如阪泥、沙头、缘木、卷阿等乡,无不来会。忽报绍潜光,屯重兵十字关外,声言赴丧而实窥伺虚实。韩腾大惊,与少青相议。一面添兵守关,一面令赵公挪屯兵上埗以牵掣之;更择能言之士,卑礼厚赂以辞之,乃使韩仁往。少青私谓韩腾曰:“某看韩仁兄弟,皆有外心不可用也。庄中可与共事者,惟斗艮山、奇亮功二人耳。”韩腾曰:“知臣莫若君,某与仁等相处有年,见其悃x无华,一可用也。先公后私,二可用也。善体民隐,能使庄人咸称四良,三可用也。彼斗奇二庄勇,外虽激昂,内或不足,况属异姓,何可同日语哉。”少青曰:“疏不间亲,言之何补。”遂叹息而退。谓崇文及吉姐曰:“亡韩庄者必四韩也。”乃回黄石。
韩仁自说退绍军之后,自以为毕世之功。常语韩腾曰:“今绍公并两庄之众,宅中而图,诸谋士庄勇皆功名之士,将立绍公为眉山王矣。我韩庄虽与黄石唇齿相依,观去岁黄石遭乱,我不能救黄石,则我庄有事,黄石之不能救我,可知也。为公计者,乘其欲王未王之际,修一表劝进,是为上策。夫潜光劝之亦王,不劝亦王,不如使其意出自邻庄,而不在臣下,则潜光必德公。德公则韩民可保,而韩祚可长,惟公图之。”韩腾以其语语杏英,杏英色然曰:“绍潜光,吾世仇也,奈何降之。韩仁之语,为己计则得,为公计则非。就令纳土称臣,幸则与庄勇等;不幸,则全家身首异处。必然之理也。况先庄公为颜公所立,今甫捐馆,背之不孝。且公竟忘子孙世世事颜公如臣之事君之言乎,妾以为先斩韩仁之首,以绝浮议。俟其僭王之日,与颜公纠诸乡之兵以讨之,是为师出有名。安知十字关故辙不复见于今日乎。”韩腾不能决。
却说少青自与寿官完婚之后,急欲立为庄公,以绵丈人之祚,又遭韩氏丧事,权且搁下。一日,娇鸾私语连钱曰:“闻公欲立寿官,久而未决,何也?”连钱曰:“寿儿年幼不更事,未得辅之之人,故仍待裁量耳。”娇鸾曰:“可当、松龄、韩杰三庄勇留而黄石安,三庄勇去而黄石危,人所共悉。曷语公,留三庄勇以镇黄石乎?”连钱曰:“三庄勇能御侮千里之外,而不能献箴一室之中。得一人兼师保之任者,此选正难耳。”娇鸾曰:“夫人何不自留,以训弱弟。”连钱笑而不答。娇鸾曰:“龙飞娘子何不留乎?余余娘子何不留乎?”连钱曰:“雌之无雄,如水母之无虾也。谁肯留此?”娇鸾咄的一笑,怀中出一书札呈连钱。且曰:“昔韩太庄公易箦时,万念俱灰,惟不能忘黄石后事,故据榻作此书遗侬,知侬不负黄石也。枕席之私恩虽好,屏藩之大义难辞。侬愿留此,一如韩太庄公言。”连钱大喜。即禀母亲,唤寿官吉姐拜娇鸾为师傅,事无大小悉决之。于是以五月五日,立寿官于黄石,而实仍居竹山。使可当守圣姥,可松龄守瞿谷,韩杰与玉无敌等守黄石,号令皆韩杰主之。惟斗腾骧、玉凌云、可介之从少青。云太夫人率娇鸾、寿官、吉姐饯少青等于黄石。娇鸾私谓少青曰:“易尽者宫府之责,难忘者儿女之私。侬得两月一会郎足矣。”是时余余的母亲已死,龙飞父母亦不愿从行。于是连钱率龙飞、余余、银银、炭团、小端五娘子,分竹山女兵一千,玉凌云等分黄石男兵三千,从少青都紫霞去了。
第四十三回 僭王号两宗妃同被殊
绍潜光自袭破黄石之后,渐自大,常与呼家宝谋欲为王,以镇服诸乡。乃择是年五月五日登御。庄勇尹百全谏曰:“某闻满招损,谦受益。公之取信诸乡者,以平日有谦谨之德耳。今创业虽云过半,而紫霞峙我后,黄石峙我左,无力峙我石,鼎立而窥伺我,正我公卧新尝胆之时。愿公无惑人言,致滋物议。待三雄灭后,王笏山者非公而谁。”丁勉之曰:“称王有三可虑,颜少青会合三隅乡兵以讨我,则师出有名,一可虑也;我既称王矣,然王可自称,则继我而王者且纷纷矣,二可虑也;称王则百官嫔御衮冕宫室名器物象皆与人殊,不能保侈心之不生,三可虑也。未叙九功而先集三虑,危矣哉。如尹庄勇言,削平笏山然后王,王有迟速耳。天下事速则危,迟则固。愿公为其迟,无为其速。”潜光不悦。会绍太康三女皆美,长横烟嫁缪方,次瞋云,幼颦雨,仍待字。潜光私令太康献女,而故却之。逼令二女为尼,缪方保留,乃已。又令二女语人,曰:“梦绍公化为龙,我姊妹各攀其鬣,腾云而上。”人咸信之。是时夫人可红绡怂恿于内,绍文波、缪方等怂恿于外,遂于癸卯年端午称眉山王,建元应天,又改可庄为眉京。使绍文波制文武官爵,定朝仪。使缪方建造宫苑,又起玲珑窈窕两院。金迷纸醉,极七瑶百纽之奇,纳瞋云颦雨于其中,封为宗妃。红绡虽贵为王后,然纳二妃后,恩宠由是衰矣。乃私召飞虎入宫议曰:“眉京本吾家故物,今大王日拥宗妃,视奴家如眼中钉,必拔之而后快,是忘所本矣。本既忘,则我兄妹将罹不测之祸。何以自存。”飞虎曰:“此事慢慢地商量,切勿多言,以速怨谤。”
一日,报韩庄庄勇韩仁奉表称贺。潜光私与家宝商议,家宝曰:“此天以韩赐我也。若见韩使,须要如此议定。”即宣韩仁上殿。潜光大喜,降阶拜迎。把韩仁之手曰:“昔者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今韩氏四良,长者不常矣。相顾大笑。韩仁肚里寻思:“人言绍王卑贤下士,今若此,岂非长者。”乃跪地叩头曰:“草莽陪臣,不知礼仪,乞大王宥之。”潜光扶起之曰:“光霁遥临,使孤得陪杖履,即已大幸,不知还有何言赐教。”韩仁曰:“本庄公以弱小之庄,畏王之威,怀王之德,愿庇宇下为藩臣,故先使陪臣上表。”言已,乃出表章上呈。家宝在旁,接阅一遍,谓韩仁曰:“汝为汝主所卖矣。我邦新即王位,未有绝无庭实相将,而以空函了事者,是欲假手我王杀汝也。”韩仁曰:“虽然我庄公咫尺天威,实欲先使陪臣察王喜怒。王喜则庭实行陈于阶下,王怒则惧有斧钺之加,将携妻子逃诸笏山之外矣。陪臣之死生一小草耳,何恤焉。”潜光笑曰:“此琐事也,何足为庄勇荣辱。今者上天以庄勇与孤,愿略形迹,为布衣交得乎。”言罢,即挽韩仁的手进后宫,治酒对酌。韩仁曰:“陪臣何德,蒙大王损威相待。即百糜肝脑,何足报王。”潜光曰:“庄勇,孤之杜元凯也。庄勇岂无意乎?”韩仁沉吟不语。筵散,潜光并驾送出宾馆。连日,呼家宝、丁勉之、绍文波、绍春华等诸文官,尹百全、司马恭、绍海深、绍太康等诸武官,皆逐日轮流请宴。二旬余,仍未得空回庄,心甚焦躁。潜光以大将军许韩仁,以偏将军许韩礼、韩义、韩智。布散流言,务欲韩腾知道使之,自相猜忌。杏英谓韩腾曰:“四人外谨朴,而中不可测,惟颜公能识之,亡我庄者,必四人也。”乃召斗艮山、奇亮功密议之。二人曰:“彼四韩用之亦反,不用亦反,不如待仁回庄,执而杀之,并诛义、礼、智;然后结连黄石,紧守关隘,彼客我主,虽强无所用之。若迟疑不决,祸不旋踵矣。”韩腾曰:“彼实无罪,杀之何名?”艮山曰:“公命之使,朝往夕返耳。今勾留弥月,将佩大将军印矣,又与绍海深订儿女姻,目无公矣,何谓无罪。”韩腾曰:“道途之口,付之悠悠;况舍其人,谁与约降者。”艮山闻一降字,唾而去,乃与亮功恫哭于先庄公韩陵之墓。杏英掉枪上马,大呼曰:“我死何以见先太庄公于地下乎!”亦伏墓而哭,哀极抱腹不能起。亮功等回报,使众女兵往视之,已在墓前生下个孩子因取名墓生。
是夜,韩腾十分忧惧。不降,则必战;颜少青又不在黄石,寿官幼弱,恐难相助,以卵御石,必危。欲降,又不知降后何如。忧得方寸越乱,连日寝食不宁。恰好人报韩仁回庄了。韩腾速唤入问曰:“人多言庄勇反者,何也。”韩仁曰:“某之所以勾留弥月者,实欲留心窥察绍王耳。若其人井蛙自大,外施仁而内多欲,则我起倾庄之兵竖义旗以讨贼,无不胜者。若阔达有容,果合帝王之度,是天降斯人为笏山君,非人力所能争者也。某尽某心,某忠某事,何恤人言。”韩腾执其手曰:“庄勇真识高虑远之佳士也。今欲如何?”韩仁曰:“我笏山,自颜少青入山,日寻干戈,狼烽四起,民无宁岁。今幸逃遁紫霞,正乱极思治之时也。天生圣人,故从龙下士皆奋起于草泽之中,以成懋业。夫以可庄之强,其公纵不德,岂无一二智勇子弟,义切同仇,动干戈于肘腋之下,乃甘心翼戴,而无所悔者?知天命之有归也。倘庄公不昧明哲保身之理,以韩庄降必不失封侯之位,上可以告无愧于先庄公,下可以保全一庄民命。如迟疑多顾忌,某请先死于公前,以息浮议。”遂掣刀欲自刎。韩腾听此一篇话头,已入了港,急止之,而降意乃决。韩仁密语腾曰:“公果真降,凡梗降议者,宜罢不用。不然,事必参差。”乃罢斗艮山,使守鱼肠阪,而以韩义守十字关。罢奇亮功,而以韩礼守钩镰坡,以韩智守庄门。自赉降表重赂,复往眉京。
是夕银河耿耿,玉露盈盈。潜光携瞋云、颦雨,登针楼乞巧。笑曰:“昔狄武襄以元夜灯宴,宾筵未散,先破昆仑。两宗妃看孤今夕破韩庄,回乌鹊桥犹未散也。”二妃皆称万岁。潜光使人召左将军尹百全、左丞相呼家宝上楼,附耳吩咐了好些密计。二人领旨去了。百全只点麾下偏裨及精兵三千,人衔枚,马勒口,使韩仁引路。时十字关,左箭台,右石寨,皆韩义心腹把守,开关门齐纳绍军。绍军乘着月色星芒,至钩镰坡,已三更时候了。韩礼放过绍军时,人报庄门先开,韩智匹马出迎,拜于麾下。三千军一拥遂入,庄中大乱。家家粉席齐照血光,处处衣楼骤生劫火杏。英绷儿于背,提双刀跃马而走,战至天明,遇奇亮功冲杀一阵,才能冲出庄外。背后有军追来,正在危急,忽斗艮山率步兵数十,斜刺里横截追兵。追兵势大,艮山不能支,且战且走,渐见追兵慌乱,谁知是玉鲸飞、玉鹏飞从后杀来。于是回戈夹杀一阵,追兵乃退。鲸鹏兄弟乃引杏英、斗奇等投黄石去了。
呼家宝得绍王旨,遂依绍庄故事,将韩庄分作二十乡时。韩腾被掳,陷上囚车,班师回眉京。韩仁兄弟自恃功高,趾高气扬,来见潜光。潜光不悦,谓之曰:“汝主被擒而汝有德色何也?”韩仁曰:“弃暗投明,古豪杰皆如此。”因顾潜光而笑。潜光使之宣韩腾上殿,赐坐于旁,语腾曰:“曩者庄公英雄盖世,十字坡前使孤全军覆没,庄公犹能记忆否?”韩腾曰:“胜败转旋,原无定局。恨某不明,为人所欺,故有今日。安知今日之”王言至此,韩仁视之以目,腾乃低首不言。潜光大怒曰:“汝兄弟卖主求荣,罪已不赦,还敢在孤前扬威逞巧!”喝羽林军士去其衣冠缚于柱。韩仁大呼曰:“使大王不废一矢,遂得韩庄,只知有功不知有罪。”潜光曰:“不斩贰臣,何以示戒。乃谓群臣曰:“凡仕人之国而不忠人之事者,视此矣。”遂斩韩仁及其弟义、礼、智,悬首示众,而恤其妻子。即日封韩腾为归顺侯,赐第于古榕坊,给奴百人,而实使监之也。
第四十四回 感累叶收录旧庄公
颜少青归黄石年余,紫霞洞全赖无知、万宝经营救削,百废皆兴。少青大喜,指谓连钱曰:“周称膴膴,商称翼翼,何以过斯。”因改称紫霞都。连钱赞曰:“真天府之洪都也”诸娘子心力瘁矣。虽然,所费之赀,究从何出。”余余在旁笑曰:“黄石之赀,夫人外家之物,颜公不敢多取,此特赵公挪之奁资耳。”万宝曰:“紫垣宫殿今已落成,请夫人娘子们一观,看合制度否。”连钱乃使人招公挪及范百花、赵春桃与诸娘子置酒,为少青庆成,并犒军士。至是,始闻绍潜光即于立寿官之日称王。诸娘子多欲纠诸乡之兵声罪讨之,余余曰:“不可。我不能强彼之不王,是犹彼不能强我之不王也。况我紫霞新造,有兵无民,自谋之不暇,遑恤其他。夫人娘子且开怀痛饮,红日升而妖火自灭矣。”
酒间,赵春桃问连钱曰:“颜公娘子十余人,不知共有几位少爷?”连钱笑曰:“好花多不结子,只有玉生是我生的,教丫鬟抱出来给乡长看看。”时玉生年五岁了,春桃抱置膝上。摩其髻曰:“二少爷虽不同母,眉脸儿像得很呵。”连钱惊问曰:“如何又有甚么二少爷?乡长何相戏也。”春桃笑曰:“山翠屏已为夫人养得个二少爷,夫人不知么,何言戏也。”连钱愈疑,请乡长明说。春桃曰:“这事是赵无知状元做出来的,问他便知。”无知目视少青,只是低着头笑,不肯说。春桃曰:“他们不说,某代说罢。当年无知娘子扮作书生道经唐埗,不料那山翠屏恃是乡长维周的妹子,逼着无知娘子成亲,没奈何想出个顶包的法儿来,黑夜里教颜公顶替着,谁知这一顶顶得那包儿胀将起来,胀了十个月,便生下个二少爷来。”言未毕,合座无不哄然大笑。只见无知离席拉着春桃的手,私问曰:“你这话真么,为何只此一遭儿,便留着种呢,你何由知道呢。”春桃曰:“只因这一年与绍人立石界,因便入唐埗一看春柳,谁知已去世了,见翠屏姑娘腹已胀了,他生死的记挂着你,没奈何将真情说出来,他还要上吊哩,亏我说了许些甜话,才不上吊。后来又因探问一遭,已生下个小少爷来了。我久欲说给你听,只是见面时又忘记了。”无知正沉吟着,连钱曰:“如这翠屏今仍在唐埗么?”春桃曰:“他今儿知这孩子是可奶娘的,紧抱着养在家里,那有别的。”只见足足上前曰:“唐埗离此不远,可一日往返。我们人多,少爷少,不如明日使人迎接他母子来这里住着,教这少爷认认父亲,是应该的。”连钱大喜,明日使秋娥随春桃往迎翠屏母子。
又闹了几日。余余、无知拟了招民的告示,遍处张挂。每人给屋一间,田二十亩,使自开垦。由是,来氓者渐众。不二三年,九市三衢,渐成乐土,此是后话。此时,细雨黄花又届新秋时候,少青与夫人娘子宴于双清阁。忽报赵庄公公挪至,诸娘子迎入阁里来。公挪曰:“有一奇事,特来告公。今朝,我庄勇赖仁化从九陇回遇一白衣汉子在丫叉港旁痛哭。仁化诘之,言是韩庄人,为寇所掠,逃难到此。此处绝无亲故,故思量投水自尽。仁化带回庄中,某思韩庄与黄石有亲,近日韩黄之事,渠必周知,故因便带他到此。公如欲知韩黄近事,可传其人至,一问之。”少青闻语,大疑。偕余余下楼,坐偏殿。其人已在阶下,望见少青,便大哭,直抢上前,为左右拦住。少青细视其人,非他,盖韩腾也。遂下阶执其手,泣下,备问冤苦。韩腾挥涕曰:“悔不听公言,致为韩仁兄弟所卖。某已被虏,几不愿生。潜光分我韩庄作二十乡,祖宗千余年血食,至某而斩,实羞见先人于地下,故尚踌躇耳。”少青曰:“请问庄公何因至此,司马夫人何在?”韩腾曰:“闻荆妻绷着新产的小儿杀出庄门,投黄石而去,未知的确。某至眉京,潜光封某为顺义侯,才归第,是夜便使人刺某。谁知这人曾受某恩,不忍加害,带某越垣爬岭而走。其人曰,子西行,予东逝矣。遂去,某仍惧绍人追赶。隐影潜奔至丫叉港,遇无力庄庄勇,展转至斯。今得见公,某可不死矣。”余余曰:“公本豪杰之士,不幸而遭挫衄,是天以拂乱所为者,老公之才也,故潜光欲杀公而终不得杀。如肯降心夹辅紫霞,不特夫妻父子,即行完聚,他日铭勋钟鼎,非公而谁。”韩腾起立再拜曰:“某先庄公,本颜公所立。岁供不缺,原公外臣也。加以婚姻之好,殁存均感,尚复何言。某自揣为一庄之主,则德不足,为千夫之长,或才有余。若得从公备庄勇之识,死无二心。”言未已,少青忽然想起一事,颜色俱变,韩腾亦大惊愕,不知其故。余余笑曰:“公何为者?”少青曰:“非他,娘子可速发兵救黄石,迟恐误。”余余讶曰:“此语何来?公以为韩破则黄石危乎。而不知韩庄未亡,则黄石危,韩庄亡,则黄石安矣。”少青曰:“何也?”余余曰:“娇鸾娘子,智非不足也。三庄勇,勇非不足也。有所恃,则安亦危。有所惧,则危亦安。韩庄亡,黄石惧矣。黄石惧,黄石安矣。若有寸草移动,斩花容之头以殉。今又得一贤佐,何畏潜光小辈哉!愿公高枕,筹其大者。”先是白猿洞已改延英馆,以接待往来之士。即引韩腾居之,给赐从厚。 是时,内教场则龙飞主之,外教场则余余、无知主之。择八月中秋,大演外教场。集军士万人,考选偏将。可介之、斗腾骧、韩腾,皆擐甲胄,执军器,侍立演武厅。厅置三台,皆摆列文房、令箭。少青居中,左余余,右无知。阶下置石狮三,左壁皆劲弓强矢。无知谓余余曰:“今日选人,当先选力,先拿石狮;次较武艺;比箭为后。然定高下者,箭也。”余余然之。乃以令箭三枚,使韩腾、斗腾骧、可介之,各领一枚。令各监一石狮,能拿者,即注花名。使队长拿龙旌,引二十人为一队,三队齐进。三队退,三队复进。自辰至申,拿得石狮活动不吃力者,得四十余人,尚有一半未拿。明日,又得二十余人,约共七十人。第三日,比武。第四日,较射。共得超选的八人,次选的十人,又次选的二十人。皆以为上偏将、中偏将、下偏将之职。余三十二人,悉记名候录,赏赉有差。又明日,余余令中偏将三人、下偏将六人,选马步军共一千,隶可介之麾下,守伏虎;中偏将三人、下偏将六人,隶斗腾骧麾下,领马步军一千,守怒龙。又令中偏将四人、下偏将八人,隶韩腾麾下,领马步军二千,连营玉带泉内外,往来巡绰,号曰游军。其上偏将八人;一司马发、一山明、一绍士雄、一绍仲孝、一田麟、一老虎变、一韩荣、一百工,暂分八营,屯锦屏山左。时,可韩之乱,民多逃窜,归紫霞者甚众。有财力者,令自造居室,不纳官租。
布置粗定,秋光已老,渐近初冬。无知、余余就万宝商议曰:“以一荒洞创造至此,可云大观。但明年元旦,是公登极之期,百制依然未备,娘子职司府库,未知尚有赢余否?”万宝曰:“荒田甫辟,今岁未有科收。附近诸乡岁,供未有定额。除三庄勇解来黄石庄银三十余万,余皆无力庄之财粟耳。谅无力原非膏腴之庄,公挪恒惧不敷本庄军饷,想无力库财亦渐空乏了。”无知曰:“公挪与绍军一战,纳岁供者五十余乡,况土风俭约,军粮之外,所费无多,其章程皆经我手定的,纵紫霞费用浩繁,未便至于空乏,但此等大事,凡我辈皆要分忧。况库赀出纳,皆娘子一人主之,忍推之曰无有?则无有遂了事乎。”说得万宝脸都红了。徐曰:“依娘子的主见,大都筹办多少,才可通融。”无知曰:“除军饷外,更得二十余万之间,或可支持过去的。”万宝曰:“若然,更张罗些,大都必敷所费而止。”余余曰:“我们明日亲往无力,密与公挪商议,看他怎说。”言未已,无知拍着掌想出一个人来,笑曰:“现放着一门财主的亲戚不去,挪借又欲寻谁。”万宝曰:“娘了说谁”无知曰:“唐埗,是我西北绝富有的名乡。明日你二人浼翠屏娘子修一书,向渠哥哥处挪借,不由他不肯的。”余余笑曰:“这事何用他人浼他,用着你一个够了。”无知曰:“何也。”余余曰:“他是你的老婆,你是他的老公。那见老公老婆干的事,可以容得旁人搀入的。”无知摇着头,笑曰:“难,难,难。他见我必咬牙哆口的恼着打我一下才罢。”各人哈哈的笑了一回,向连钱商议去了。一面颁令诸乡,催取哲匠、巧工、缝人、绣女,制造衮、袍、藻、冕及王后王妃以下的凤冠宫翟,与及珠葆、翠华、御炉、宝座、象简、鱼符。无知绘成图式,悉令翠屏娘子监制。又从女兵中择文弱有姿色的暂侍后宫。令余余造内外文武官爵册籍,及升降补调诸例。忙乱了数月。布告西北隅无力属乡,东南隅黄石属乡,及玉带泉外逢婆至碧嵌三十余乡,于甲辰正月元日,奉少青即笏山王位,建元中天。远近诸乡赉表称臣者,日不绝。绍潜光闻之,君臣酌议了一回,卒亦无可如何也。
第四十五回 大晋封诸娘子一朝渥
即日,册封夫人玉连钱为王后;花容为左贵妃,晋寅亮侯,授左丞相之职,暂兼署吏、兵二部尚书事;赵无知为右贵妃,晋神机侯,授右丞相之职,暂兼署礼、刑二部尚书事;山翠屏为真妃,兼翰林学士之职;赵公挪为西贵妃,晋爵无力公,授征东大将军之职;绍龙飞为中贵妃,晋爵笃孝侯,授都督神都大元帅之职;白雪燕为真妃,晋爵解意侯,授神枪将军之职;可炭团为真妃,晋爵存存侯,授神锏将军之职;可足足为爱妃,晋爵妩媚侯,授神铲将军之职;绍秋娥为真妃,授神棒将军之职;乐更生为真妃,授神箭将军之职,兼摄六宫总管司;张银银为贵嫔,晋爵马前伯,授神锄将军之职;张铁铁为贵嫔,晋爵马后伯,授神耙将军之职;可香香为贵嫔,晋爵擒虎伯,授神斧将军之职;白万宝为贵嫔,晋爵伏魔伯,授镇中将军之职,兼署户、工二部尚书事;窦小端为彩嫔,授神刀将军之职,兼行人司事;范百花改乡为邑,授白狼将军,兼白狼邑令;赵春桃亦令改乡为邑,授横窖将军,兼横窖邑令。各给告身符印,谢恩而下。
又封韩腾为震威将军,晋爵玉带侯;可介之为定威将军;斗腾骧为扬威将军。其上偏将八人,皆授守备之职;中偏将十人,皆授千总之职;下偏将二十人,皆授把总之职。各给告身符印,谢恩而下。 又使行人司窦小端,册封黄石玉太夫人云小凤为至诚太夫人;玉寿官为黄石公,兼图中大将军事;可娇鸾为南贵妃,晋爵多智侯,兼镇南将军事。可当为亲义侯;可松龄为集义侯;韩杰为忠义侯,皆授佥南将军之职。
小端赉娇鸾及各人的告身符印,即日陛辞,率兵百人而往。娇鸾大喜,率玉寿官及三庄勇,摆列香案,开宣诰敕。一面备筵使吉姐、杏英礼待天使。小端私出韩腾喜信,交与杏英,杏英叹曰:“国破家亡,得如此,亦幸也。”遂打点与小端同往紫霞。娇鸾亦禀辞云太夫人,欲随天使往紫霞都谢恩。太夫人惧其去而不返,忧盈于色。娇鸾知之,笑曰:“太夫人以娇鸾为何如人也。昔大王王后知娇鸾堪镇黄石,故使娇鸾留此,今去而不返是无信人也。幸诸险隘较前更完固,潜光不敢复窥。”言次,又向空指着曰:“侬去,月到重圆无不回来的。”太夫人乃打点贡贺之礼。娇鸾曰:“不必搜奇觅宝,想辟莱开基全凭兵食。宜银十万两,粟十万斛,足矣。”一公、三侯,皆有表附谢。立刻催人备办载粟的牛车,点健卒五百人驾之。小端、杏英,率从来的百人当先,娇鸾押后。又嘱了可当等一回辞别太夫人,从紫藤乡进发。时紫藤乡长花渊云,亦有贡物贺表寄附。娇鸾恐沿途多有寄附,催军急发。刚过夷庚,人报前面有绍军拦路。小端、杏英,皆驻马请娇鸾相议。娇鸾登高一望,见山峡里一彪人马,约七八百人,甚不整齐。娇鸾曰:“这些军马,更加几倍何惧。”乃使小端率百人从山背抄过前路,守住峡坳。使杏英率百人先守住这峡左边的缺处。自乃先驱载粟的牛车入峡,他若来夺切勿与争,便弃了牛车退后而走。军士依令,将所有载粟的车尽推入峡。一声炮响,敌军从林木中四面杀出。众军一齐退走,不剩一人。这彪军忽然得了十万斛粟,欢喜的了不得,驱那牛车从大路而出。只见一女子横枪立马,率数百人拦住出路。大笑曰:“你是何等样贼,敢夺侬粟。你认不得笏山王贵妃可娇鸾么。”那将笑曰:“贵妃贱妃,我都不管。只是载这么多粟来送我是绝有情分的。”说着仍是哈哈的笑。娇鸾并不瞋怒,暗暗地将马一鞭,那马直冲过去,只一枪刺那将于马下,贯喉而死,招后面的军士一齐掩杀。那军因粟车阻碍着,不能接战,除杀死的,皆弃了粟车倒戈,穿牛缝而走尽,被娇鸾驱回峡里。一个短髯倾眼的,引败军穿过前路。刚出峡,被小端的军士提下马来,又斫翻了数十人,依然出峡不得。这边娇鸾的军马渐已进峡,搜人而杀。只见一骑马拖长矛引着一起人,在这峡左边的缺处逃命。谁知刚至那缺处,那矛已被人夺了,将那拿矛的尸分两截,掷回峡中。余的军士没处投命,只得哭做一堆。娇鸾使人叫曰:“你们不要哭,今娘娘有令,不愿降的站着,原降的跪着。”只闻呵的一声,人人跪着,无一个站的。娇鸾教这降军,报人数来,传个队长问话。娇鸾曰:“你们何处强盗,敢劫娘娘的粟。”那队长曰:“我们是第三绍的乡兵,只因乡长绍巨卿,查知娘娘经过此地,故率乡勇四人,乡兵七百,在这里劫夺,献绍王报功的,实与我们无干。”娇鸾曰:“你们快将这乡长乡勇交出来,饶你,不然,你这几百人便化做一堆血水。”队长叩头,指着那尸曰:“这个这个便是那三个乡勇了。那一个乡勇与乡长,都被娘娘的伏兵拿住了。”娇鸾喝开了队长,叫人请司马夫人与窦娘娘来。只见小端笑嘻嘻的押着十余个人,入峡。娇鸾曰:“娘娘这里有乡长乡勇么?”小端指曰:“这长髯的,便是乡长。这颧骨突起的,便是乡勇。”两人上前跪着,娇鸾骂曰:“你就是绍巨卿么,我娇鸾娘娘,是有名的女韩信,谁不震畏。你想劫娘娘财物去绍潜光处献勤儿,你的念头打错了。”那巨卿叩着头都肿了。“实不知娘娘的神威,故此冒犯。”娇鸾曰:“侬且问你要死罪,还要活罪呢?”巨卿又叩头曰:“小人初犯,恳娘娘开个大恩,并活罪都饶了。”娇鸾笑曰:“你用这些乡勇纸做成的,不一合便倒。自己站脚不牢,又来算计人,你这些人杀之,固污我刀,打之亦污我棒。”小端接着曰:“即如这个乡勇,俺本不屑擒他。俺的小校,举刀刚晃得一晃,他自惊跌,众兵遂将他绑了。今日天色渐晚,不宜与他多说,娘娘若开他的恩,叫他们代代劳,将那牛车点齐,送至三叉乡,才放他回。”娇鸾曰:“侬听这位娘娘的言语,你快起来将那牛车取齐,少粒粟儿,将你那乡踏做齑粉,看娘娘的足利害不利害。”巨卿谢了不杀之恩,自喝起那乡勇残兵,将牛车点齐,出峡先行。小端喝众军随后,赶打杏英的兵,已在前途等着,行不上的,后面的刀都斫翻了。赶至二更,才至三叉乡,交卸明白。娇鸾:“打发那巨卿回乡,你可回复绍潜光,早晚必为我军所掳,须谨慎些。”巨卿喏喏连声而退。娇鸾欲扎营乡外,明早进发。小端曰:“此处离都不远,四更余可到,不如使乡长多备火把,送我军回都赶早朝王较妙。”那三叉乡长朱必胜,闻这消息黑夜里使人忙备火把,自率乡勇乡兵出乡叩拜小端、娇鸾。小端令即刻趱道至怒龙寨。时,恰报四更。扬威将军斗腾骧,睡中惊醒,急起装挂,迎于道左。娇鸾欲连夜进宫,腾骧曰:“王都重地,纵有军机大事,亦不得夜进都门。请两娘娘屯营此处,明早上朝罢。”小端乃令扎营暂歇。腾骧见朱必胜亦在此扎营,言欲随班朝王。腾骧恐辎重有失,远近严逻。
至散擂的时候,人报都门开了。娇鸾等慌忙梳洗妆束,拔营进都门。策马才一周,据鞍翘首,望见碧石层起,中露重门甚巨。上有“紫霞都”三个石刻大字。门以内直接一条石砌的大街,两旁的民居,一字儿门户整肃。小端当先,腾骧押后,过了这街,又一条大横街,如丁字形,从横街右边转过便少居民了。正想像间,忽一山迎面耸翠,高接云霄。小端以鞭指曰:“此锦屏山也。”娇鸾曰:“侬曾来过一遭锦屏山,似乎不在这里,又似乎不是这等形势何也。”小端曰:“有这些尘衢腥市交错着,青山应亦改观了。”又扬鞭向左边一指曰:“此不是右锦屏么?”娇鸾点点头。绕过锦屏,便是大小外教场了。只见司马发、绍士雄拜于马前。小端将人马车辆暂行驻扎,各人捡点要用衣物,带女兵百人进宫。朱必胜亦随腾骧上朝。小端指前面一带老杉树是旧时物,后来种这梅桃李杏间之,今亦长成了。是时,正正月初旬,望见碧碧红红映着朝旭,如锦簇云横,影射衣鬓。小端引杏英娇鸾并马,绕花光而走。花杉缺处,忽露巨桥,阔逾洛道。两旁白石栏杆,联亘如古女墙,名翠微桥。未至桥,先见桥左右的竖石。近看时,是“文武官员至此下马。”八个字。娇鸾、杏英大惊,忙搴凤裳欲下马。小端曰:“娘娘夫人不要忙,此是为男官言的,我们不在此例。小端一马当先,引女军渡过翠微桥。但见垣墉霄迥,旌盖云连。有三门对桥而立,其门上圆下方,中一门,颜曰奇门,左曰左偶门,右曰右偶门,其字石刻籀文,用石青堆凸成的。中一门闭着不开,左右二偶门,较中门略小。小端带诸人从右偶门入,守门卫军,见是小端,垂手起立。入了这门,有古榆八株,原是百余株的大榆林。无知相度形势,留此八株以作乔木。左边一带是御马园,右边一带是大小箭道。又从左边转去,过了中禁署,璇枢府,即归光门。入了这门,呼锦衣卫士问曰:“主上散了朝未。”卫士曰:“才发了视朝的九炮,大约未曾退朝哩。”小端谓腾骧曰:“将军可引乡长从紫垣门进,娭家分道了。”乃与娇鸾、杏英,从玉杓小门直进。转了几弯,是驻轩厅了。见这里纷纷攘攘,早有七八十个宫女,在这里闹着。见小端来各垂手肃立,原来这驻轩厅,是诸妃嫔上朝,所带从人车马,在这里停驻的。从横门里透出殿廊,即是女朝房,又最省便。小端使宫女往取袍笏,各人匀了脂粉,换了冠服。正忙着,忽杏英的小孩子,啼将起来,杏英大惊,娇鸾使丫鬟抱往别处耍去,忙忙的拿了象简,穿过女朝房。娇鸾、杏英在朝房等着,小端先上殿回旨,备说娇鸾、杏英来朝之事。 王大喜。着锦衣宣可娇鸾、司马杏英上殿。二人整肃冠笏,趋进御阶。锦衣唱曰:“男官拜阶下,女官拜殿上。二人遂抠裳登阶,在帐外俯伏山呼,谢了纶{之恩。原来殿中,中楹左右,有两螭头,上悬黄罗大帐,曰螭帐。帐外列金鳌,立椅以坐男官,帐内列蟠龙圆椅以坐女官。正中百宝龙帷,帷外皆女侍郎。狮炉烟袅,雉扇云移,从烟云开处,望帷内便是御床,王在焉。御床右,便是王后的坐位。娇鸾、杏英向龙帷拜了王后,又向螭帐内两旁的女官敛衽,各起为礼。王令添一椅〔于〕右边龙飞之上,坐娇鸾;添一椅于左边末位,坐杏英。娇鸾未便就坐,先将黄石公的谢表呈上。王阅罢笑曰:“以银粟为庭实,卿办事可谓得其本矣。”娇鸾又出黄石,三侯谢表,及紫滕花渊云、桃花云云的贺表,供单。王阅未竟,见扬威将军斗腾骧,引三叉乡长朱必胜,俯伏阶下。必胜曰:“大王登极,本宜随班叩贺。但正始之辰,弗敢造次。昨缘两娘娘夜过蔽乡,小臣惶恐,不敢宁寝。躬率乡民,谨燃火炬护驾回都,故得咫尺天颜。”王问娇鸾,娇鸾备陈必胜中夜护送之事,宜赏赉以答其小心。王乃依白狼、横窖故事,改乡为邑,授三叉邑令,待给印绶。朱必胜伏陛谢恩而下。时杏英正流眄帐外,不知韩腾在座否。神思凝注间,猛闻炮声三发,嘉乐并奏。王袖一挥,龙帷垂下,只剩氤氲的御烟,随衣香髻影而散。
第四十六回 旧恩欢续南薰宫 吉
于是六宫总管乐更生,先使人送司马杏英回玉带营会韩腾。乃于南薰宫之左,扫除一院,以居娇鸾。拨宫女八人事之。娇鸾又令心腹女兵十余人入侍,余暂隶碧云营凌月娘麾下。何谓碧云营?原来玑镜门外,有内教场,教场之外,有九云营,尽女兵驻扎。一红云,二绿云,三白云,四黑云,五紫云,六蓝云,七黄云,八青云,九碧云。每营设都司一人,正分司八人,副分司一十六人,悉解意侯白雪燕主之。是日,白万宝往谒娇鸾,请交卸银粟诸物存库。娇鸾语万宝曰:“满朝女官都是侬们旧时的娘子,个个认得。惟与侬对坐的这个何人,是新纳的么?娇儿俏儿有何出人处呢。”万宝曰:“这人姓山,名翠屏,是唐埗乡长山维周的妹子。只因赵丞相扮男妆时,与王同宿唐埗,他看上了丞相,苦局成亲,没奈何用王顶替的,”言到这里,已笑个不住了。娇鸾曰:“这事,侬也闻人说来。后来却怎地呢?”万宝曰:“谁知一宵雨露,花便含胎,后来遂生下个王子。后念人丁孤弱,使人迎至。母以子贵,封真妃。因其人别无所长,只解捻毫弄墨,诗文书画皆工,故现署翰林学士之职。”娇鸾点点头,即唤:“蝶红鞴马,娭家与白娘娘交卸银粟去也。”遂与万宝各跨了马,出南薰宫,渡过翠微桥,至左教场,令军士运粟入仓。右仓在新锦里,名民信仓;左仓在古槐市,名安庆仓。时安庆仓尉漆甘叩拜了两娘娘,交割清楚,即着人运银入内库。另有紫藤象牙十枝,漆精十坛,小铜鼎十座。内库亦在玑镜门外,与户工秘馆相连。时万宝暂居这馆,邀娇鸾坐谈一会,娇鸾辞别回宫去了。宫人添香瀹茗,正在着忙。忽见两个女侍郎,拿杏花一株报喜。何谓女侍郎?凡给奉王左右着男子巾服者,知王欲幸何宫,先执时花一枝报喜讨赏,又名传花侍郎。娇鸾给赏去了,一面使人豫备御筵,伺候兼浴体的豆寇香汤。因自启镜台照了一回,不禁叹息曰:“我们这些人只解争强斗智自显功名,不知花无色则蝶嫌,女无色则人弃。即如我可娇鸾,凝酥削玉,自顾亦怜。扰攘了这几年。”言到这里,又指着镜中的影曰:“当年的眉痕,不如是之芜乱也。当年的脸色,不如是之枯燥也。虽唇晕眼波依然未改,而髹髹云发渐渐的褪了许些。欲如丽华之光能鉴影不可得矣。总之年华日长,颜色日衰,今顾无知、万宝辈对影,转觉自惭吁可叹哉。”蝶红从旁笑曰:“娘娘脉脉对镜,只是无端叹息,又不梳妆,为甚么呢?今七香豆蔻汤已具,请娘娘先临浴室。”娇鸾长吁了数声,就浴去了。俄而春信催花,夕阳流翠。刚出浴,渐黄昏了,就镜奁重新妆扮起来。鸳钿罢贴,凤鼎重燃。回顾百宝龙灯,宫娥已遍上了。螭漏乍闻,羊车不至。等得不耐烦,不觉支床假寐。刚合眼,被宫人推醒,御銮已到了。娇鸾整衣出迎,王下舆拉着娇鸾的手,拉进里面。娇鸾先谢了恩,又谈些别后的话。摆上御筵,并坐而饮。王曰:“竹山、黄石,全赖妃子支持。只是枕边风月,疏缺了些,今宵补足罢。”交饮了数杯,微有醉意,催解凤裙,同交龙榻,所谓久别的恩爱,反胜新欢者耶。
越数日,徘徊乡贡一长白女子,年四十以来,号厨精。王将拒之,玉后曰:“我后宫正少此人,何故拒之?”王曰:“煮笋烹葵,脍鱼羹彘,非不可饱,然人人能之也。其人而曰厨精,则必于常味之外,究求味外之味,以争奇巧。我功业未成,而先引吾妃嫔以争口腹之胜,以为人生可胜之事,只此而已,不亦癫乎。不然,何争此一妇人而不相容也。”卒辞之。又一日,胡庐乡贡木工一、玉工一。王曰:“木工汝何能?”木工曰:“臣摩诃辛也,能造美人,饰以衣鬓,中有机,机动处,亚身偃地,作招腰舞以娱王。”王曰:“偃师之流也。玉工汝何能?”玉工曰:“臣能造至难造之物,置真物中,而弗能辨也。”王曰:“可试乎?”曰:“可。”王曰:“几时可成?”木工曰:“三日。”玉工曰:“三年。”王曰:“昔宋公以千金聘一玉工,令造楮叶,三年乃成,置之真楮叶中,而宋公弗辨也。宋公怒曰,置真楮叶中而弗能辨,一真楮叶而已。夫待三年,费千金,而得楮树上之一叶,何所用之,乃逐玉工。今朕新即大位,无德及民,奇技者且退矣。”亦逐玉工。又谓摩诃辛曰:“汝造美人能舞能移,此意造兽能走,造鸟能飞乎?”摩诃辛曰:“昔武乡侯造木牛流马,为千古美谈,臣师其意而变通之,人且能为,何况诸物,惟王试之。”王笑许之。三日成一鸟,亦木鸟而已。王曰:“能南飞乎?北飞乎?”曰:“欲南则南,欲北则北。”王乃与之登观云之台,遥望眉山,环抱如带,辛乃纵鸟止于眉山之左,招之使回,复纵之止于眉山之右,及眉山之中。王大喜,礼辛以上宾,赏给丰厚。又一日,温平乡贡巫三人、医四人,南单乡贡医一人,同集殿阶。王曰:“医汝,何能?”一人进曰:“臣内科也,号天医,望气于深帷之外,可以知吉凶。视色于无病之先,可以决生死。人已死,臣能生之。人既生,臣能寿之。”王笑曰:“真天医也。”一人曰:“天医者臣兄也。臣兄用符不用药,臣则不用药而用针。曾于山中遇白骨,按其穴而针之,一针而声苏苏,骨节鸣矣。再针而颤巍巍,肌肉生矣。三针而气||,呼吸动矣。世多呼臣为地医。”王笑颔之。一人破巾单衣,俯而笑王曰:“汝独何笑?”那人曰:“臣自笑臣术之拙耳。”王曰:“汝术如何?”那人曰:“天医能寿人命,地医能起白骨,臣人医也。平时惟惟求药之性,临症惟细察病之理,运用惟自尽医之心,三者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至于死生寿夭,造命存焉,非臣所敢知也。”王起而问曰:“汝即南单乡所荐者乎。”曰:“然。”王曰:“汝良医也。”乃注其姓名于御案。又顾一青衣者问曰:“医汝,何能?”医曰:“臣军中之医也。箭镞深入者,能摄之使出,腹肠拖出者,能托之使入。筋已断者,续之。骨已碎者,完之。头折而管完者,亦可以调护使不死。”后一红衣少年,大言曰:“汝术何奇?四肢已断,越日犹能续之,何况筋骨;头已坠地,越日犹能缀之,何须完管。”王笑曰:“此人医术更奇。”乃问三巫曰:“汝三人,何术?”巫曰:“臣三人同道同师,以术交济,欲使其人死,千里不能逃其生;欲使其人生,万军不能枭其首。何也,恒有六丁六甲天兵数万,为臣三人,辅也。”王吐舌曰:“神巫也。”使人牵数犬至,先将一犬从蹄后贯一箭,又以刀刺一犬,使肠出。谓青衣者曰:“汝能医此乎?”青衣者曰:“能。”即解所佩绢袋,出药未渗犬肠,少间肠渐缩入,以针线缝其口,更渗药于□。其带箭之犬,亦渗药如法,去箭封创。曰:“愈矣。”不一时,〔伤犬〕颤颤然起立,掉尾去矣。王大喜,亦注姓名于御案。与□□乡所贡内科,令值殿官,带往延英馆去矣。谓红衣者曰:“汝言头离项,越日犹能缀续,今以犬试汝术,如言不验,虽〔需〕偿犬命。”红衣者大惊怖。实不料其立试殿前,无所庸其诞诈也。方欲办词抵饰,而锦衣军已将犬足斫断矣。红衣者没奈何,亦向衣带间解下葫芦出药末渗其伤口,而续之用两竹片夹着,且曰:“明朝或……”愈语未完,而犬已直挺挺死矣。王大怒曰:“犬虽微,亦一命也。不可以不偿。”喝锦衣军押出外法场斩之。又谓三巫曰:“汝言欲生其人,万军不能枭其首,朕今杀人,汝可令六丁六甲十万天兵护他,如言不验,汝亦从此逝矣。三巫叩头曰:“大王,天也。王欲杀之而臣生之,是逆天也,逆天则罪滋大。”王曰:“今不知天之不天,惟问言之验与不验。汝三人各显神通,何难祝彼使生,而咒朕使死。朕必不畏死,而逃诸千里之外;朕死则彼生,彼生则汝生,且汝三人亦当自显其万军不能枭其首之术矣。”亦将三巫押出法场去。王顾地医曰:“汝的神针能生白骨,况初决之人乎?今朕正戮此四人,试汝技,汝往针之,敬哉慎哉。四人生,则汝可为造物师。四人不生,汝亦难免为阎王友矣。”言毕,即斥锦衣牵去。又顾天医曰:“手足之情,不容不救。汝可生汝之弟,而寿之,不特精天医,亦所以笃天伦也。不然,汝不能生汝之弟而寿之,汝弟之寿促,汝寿亦不长矣。”锦衣亦牵去。不一时,六人之首,已高悬栅上矣。举朝皆惊,惟右丞相赵无知正笏御阶,稽首载拜,恭颂明德。退而语玉王后曰:“王其兴矣。拒厨精,所以养天和也;黜玉工,所以反醇朴也;厚木工所以储战材也;斩妖巫,所以一风俗也;诛诞医、礼真医,所以重民命也。”后乃召翰林学士山翠屏、录无知之语于群玉府之屏风,以示后贤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