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看台797 | 庄谦应无悔的女人 / 开普饭

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蒋述卓题

无悔的女人

·庄谦应

彩虹好后悔！

在这座小城中，她本来就像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在城东的小胡同里慢慢爬行，靠着灵敏的触角寻找生活的方向，尽管很艰难，但她的柔韧与坚强总能支撑她弱小的身躯。她的臂弯总能维持强大和温暖，保护着她的孩子。可是这一次，初春的诡异天气，令她两个孩子接连不断地高烧，几乎彻底击败了她。在脆弱与无助中，她几乎悔青了肠子！

悔不该不听父母和闺蜜的话，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明知他是那么贫穷；悔不该那么逞强，离开家乡，离开家公家婆，带着两个孩子来到这座小城，明知自己的肩膀其实就那么瘦削；更悔不该那么大方，那么轻易地放他到另一个城市去打工，明知自己需要他的肩膀！现在，儿女接连生病，电话打了好几通，这小子又在哪里？

想到这些，彩虹哽咽得快要窒息过去。“妈妈……妈妈，别走……爸爸呢……”此时，病床上六岁的女儿思思，被接连不断的高烧折磨得迷迷糊糊的，低低的呓语立刻惊醒了她。她抹去嘴角的泪珠，轻轻咬了咬嘴唇，挺了挺身子，拧了一条湿毛巾擦了擦女儿依旧发烫的额头，又俯下身子，吻了吻女儿发干的嘴唇，倒了一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喂思思。她痛恨病魔，可是她真拿它没办法。

之前，八岁的儿子小刚也是高烧不退，彩虹带着思思照顾他，几乎三天三夜无法睡觉，终于退烧了，她正想松口气，不料思思竟将病魔接龙过来，她只能继续向手套厂请假，专心往医院和家里两头跑，无奈之下央她家公从乡下来帮忙照顾病体初癒的小刚。家公刚刚打电话告诉她已到家，跟小刚一起，倒让她安心了不少。

病房里，旁边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妇正在轻轻地用湿毛巾拭擦着一个小男孩的额头。她的脸色温柔而平静，当湿毛巾靠近小男孩的皮肤时，她脸上的酒窝甚至带着娇俏的微笑。她们是今天才住进来的，孩子也高烧不退。她也只是一个人在照顾孩子。

疲累战胜了彩虹的好奇心，居然趴在女儿旁边迷糊起来。要不，彩虹倒真想和那少妇聊聊。

“虹，虹，”耳边终于传来一个似乎从远古而来的声音，“思思怎么样？”

彩虹答非所问“嗯”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睁开眼盯了盯身边这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却满眼歉意的男人，突然恨意全消，只觉得睡意又从四面八方袭来，几乎支持不住，低声说道：“烧还没退。医生也没怎么说。”但她实在没精神多说话。

“虹，你先回去休息，我来看思思。”她的男人春来柔声说。他刚从深圳赶回，直接来到医院，还未回家。

“好，”彩虹慢慢爬起来，“你多让她喝水。我明天早上再来替你。”

从医院开电动车出来，天空像倒置的铁锅，一片黑沉沉，细雨在飘洒，街上除了广告牌还在挥霍城市的能源，店里的灯光已经隐匿了，若明若暗，彩虹的眼前也忽明忽暗，偶尔才飘过一两个打伞或不打伞的游魂似的身影。突然，电动车竟慢慢停了下来，没电了！怎么可以这样？彩虹心里叫苦不迭。离开医院已经差不多三里路，要推回去吧，实在没力气。家，就在前方二里处，平常五分钟的路程，现在竟是遥远的距离。彩虹委屈得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狗，几乎要哭出来，真想把车丢在路边，跺跺脚走路回去。可是，她不能！这车，不也是她的亲人吗？她咬咬牙，往家的方向推去。凌晨三点半钟时，彩虹终于连人带车胜利到家，迷迷糊糊为车充上电，看看小刚，抹了一把脸，吹干头发，趔趔趄趄去找亲爱的眠床。

似乎就打了个盹，彩虹突然醒来，早上六点钟了。她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可是她没有赖床的权利。小刚和思思要喝粥，男人在，家公在，还得炒点鸡蛋。她硬生生地命令自己起来，几乎拖着自己的双腿走向厨房。等她张罗完早餐，家公也起床了。

“阿虹，赶快些去替春来回家好好睡一觉。他也真累了。”老人家说。

彩虹愣了一下，心里第一个反应是：家公心中只有儿子，媳妇是死是活似乎跟他沾不上边！她不说话，或者是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摸摸熟睡中小刚的额头，默默地带上给思思的早餐，默默地往外走……

在车棚的旁边，她看到昨天病房里的少妇，突然莫名其妙地抓住少妇的手，也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一味觉得非将满肚子苦水倒出来不可。她居然就瓢泼大雨般地倒起来了，似乎这人世间就她一个人最苦最难。那少妇居然站住了，静静地听起来。没有丝毫厌烦。她脸上有温柔的酒窝。

彩虹不管不顾，如同对着亲密无间的邻居，如同对着多年未见的闺蜜，如同对着最亲最暖的母亲，说着说着，泪珠悄然滑落。

少妇一直轻轻拉住彩虹的手，等彩虹吐完苦水，才缓缓地说：“老人家心疼自己的儿子，不就像你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吗？哦，你也去送早餐？我跟你说，我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每当换季时，也爱发烧。我老公也出门在外，每次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帮忙照顾孩子时，总是挥着拳头，狠狠地骂我没将孩子带好。我能说什么？他不打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孩子不正在病床上等着照顾吗？”

少妇的声音越来越低，彩虹却听得越来越清楚。不知有一股什么力量注入彩虹的身体，她突然用力地握紧少妇的手说：“走，咱们一起送早餐去！我带你，你不用开车！”

春来充满歉意和关切的眼神浮现在彩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