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赏读」曾衍东《小豆棚》是怎样的一部书「下」
三
（接前）在艺术上，《小豆棚》承继蒲松龄《聊斋志异》的创作精神与方法，也取得了很高成就。首先，作者能够准确捕捉不同人物的形貌特征与内在的精神气韵，生动塑造出性格鲜明、饱满灵动的艺术形象。如《喜娘》写喜娘：“翁呼曰：‘喜妮子，出来拜见’。女出，年十五，挽大辫，分头，小水缵，面白泛红，弯眉，两颊微涡，着新翠布衫，双靸假套鞋，鞋半截红如狗牙椒。女插烛拜，闻不敢受。”从其年龄、容貌、穿着、举止写起，将一个少年村姑富有活力的形象立体地呈现出来。《董子玉一家言》写董子玉：“为人宽厚和平，年少老成。道逢裙衩，常以扇障面，或俯首疾趋；又慷慨好施，读书不达而货殖焉，遂商旅于闽广间。”文内以富有特征的细节，将人物的性格也清晰准确地纳于笔端。另外如《李五》写：“有纤夫而又作排夫名李五者，满面斑大于钱，一目，鼻两孔如突黔，唇齿皆随意布置，如今水墨画中写意人。”《秃梁》写：“秃梁者，乞人也，张姓，不知何许人。自幼独身行乞，其顶无发，自呼为“秃梁”。人亦以“秃梁”呼之。魁梧，有膂力，声粗猛，一呼彻巷无不知为秃梁至。”《二班头》写：“有二班皂沈清者，修髯大耳，为人憨直，綦贫。衙退，一醉之外，正不问事大如天也。”均能将所写形象深深地印入读者的脑际。
其次，叙事曲折跌宕，变化多姿，富有吸引力，较有代表性的篇目如《常静莲》《张二棱》《陈万言》《柳孝廉》《僵鬼》《叶禄》《邵士梅》《张兆富》等。《常静莲》叙郑生与小尼常敬莲在岱岳斗姥宫相遇而分，后又于邑内之庵而重遇，很快又再次分开。六年之后，两人偶然再次重逢，常敬莲身旁已有幼子在侧，书中写道：
生抵山门，门半掩，野鸟格辀，小犬嘷嘷。生直入，殿无人，顾左廊，则静莲坐蒲团上作缝纫。及莲见生，莲面转里。生趋入室，见莲身畔一小儿哝哝。生曰：“卿何忍为此态耶？”莲曰：“孰忍？孰不忍？必有辨之者！”生跪，继以泣。小儿曰：“若拜佛子，当往殿中去。”莲笑而起曰：“小儿笑尔矣。今日是何向风，吹得到此？自君一夕之淹，何期得此赘累，本欲弃此榛莽，又思为留嗣息。”指儿曰：“此尔父来也。”小儿果扑生，生抱之，遂依生膝下。
所写场景生动如画，历历在目。《张二棱》叙张二棱不怕鬼，冥府派二皂来勾魂，他好言把他们稳住，然后入厨取来灶灰，于前后门铺散满地，复持长鞭而进行驱赶，逼得二皂从窗隙狼狈而逃；后来，他将要被鬼判投下油铛受罚，又谎称爪牙私吞一半的油；反而使爪牙受惩处，他本人却得以巧妙逃脱，令人称奇。《陈万言》叙一新娘子娶亲的女车上被丢下，恰被雪夜归家的布商卞丰巧遇，开始他还想陪其等人来寻，后却转念将新妇诳至己家而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妻子。五年之后，曾丢失新娘的陈生恰至卞生家做杂役，虽知道此家的女主人既是自己以前的新娘，但覆水难收，一直孤身的他只有另娶卞生的妹妹为妻。情节几起几伏，妙趣横生。《柳孝廉》叙柳生因岁歉不能谋生，含泪鬻妻。欲往关东而不得，还乡途中，被一人家留下料理店铺。两年后，幸中举人。店主强为他做媒择偶，没想到新娘竟是曾被卖掉的前妻。故事亦波澜起伏，摇曳多变。
第三，《小豆棚》的语言明白晓畅，准确灵动，既具有文言小说的凝练简洁，又不失白话经典的通俗自然，达到了同时代文学作品的较高水准。如《铁腿韩昌》叙：“宵征独行，遇见村外有茅舍数间，灯光一缕出篱落中。探之，板扉半掩，土炕上坐一二十许妇人，发漆漆，着淡红裤，穿小靴，理缫车轧轧不绝。”寥寥几笔，作者便将韩铁腿于窗外窥探的情景如画地展示出来。又如《僵鬼》写萧生暗中见到其嫂身旁有僵鬼出现时的情景：“其嫂阖外户，执灯檠，持缫车庋门际，坐地轧轧不停。萧不能出，正凝睇间，忽见门缝中进一人，着油绿袍，青马褂，小秋帽，微鬓缩腮，立其嫂身后。萧曰：‘嫂之私也。吾今为兄盗而得嫂奸，幸甚！’俟之约多时，视其人遥立不作一语，而嫂又若未之见者。‘噫！何人斯？岂鬼也耶？”继而其人以手断其嫂手中线，嫂又不见，断而复续，如是者三，嫂乃停手，遂潸潸泪落。其人在，久若有喜者。”萧生偷藏于侧，其嫂忙于纺绩、僵鬼神秘出现，三者各行其事，各尽其妙。
作品中的人物对话，也能符合形象的身份性格与特定情景，简洁传神。如《刘祭酒》：“漏四下，瓮中忽曰：‘胡为乎此中？’刘曰：‘谁请君入耶？’又曰：‘曷放吾归休？’刘曰：‘谈何容易！若放尔，数十瓮酒价，向何处索取？’曰：‘此债寻常，出当倍偿。’刘曰：‘吾今不欲你偿。如欲出，当奉吾约，否则立炬尔将为醢。’曰：‘请言所约。’刘曰：‘吾欲尔卜夜与吾嬉。’曰：‘可’。乃要以誓。”刘生与“盗酒贼”隔瓮而谈，接连设问，唇枪舌剑，紧张而含神秘。《张兆富》：“当夏初雨后，母呼张曰：‘尔可向丈人家借一斗豆种来耩地。’张至李家，其家人皆下田耩豆，独其女在炕上弄针黹，见张笑问曰：‘郎来甚么？’张曰：‘借一斗豆’。女曰：‘做种耶？’张曰：‘良然’。女起曰：‘我家这地，雨后滋润，也待耩，无豆种借与你’。张曰：‘你家地我自有种下’。女起，以手拍张曰：‘小郎谑我哉’。” 此段亦皆由对话所组成，两个少男少女稚拙天真的话语中夹杂着几许戏谑，别有意趣。
总地来说，《小豆棚》是一部内容丰富、艺术上乘的佳作。瑕不掩瑜，因受旧时代与落后文化观念的限制，这部作品也有部分残存的思想糟粕和艺术上的不足；如鬼神实有和因果循环的观念，部分叙事过于巧合与模式化等。但是，在重视传统文化与美德的今天，《小豆棚》仍不失为一部具有很高可读性和雅趣的优秀小说作品。（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