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年鉴•小小说】王顺永（山东招远） ◇六指儿 / 开普饭

作家王顺永小小说精选

【作者简介】王顺永 中共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210余篇（首）。散文集《家乡的红樱桃》（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荣获招远市第二届“金都文艺奖”二等奖。创作简历，被收编进《山东作家辞典》。

六指儿

作者/王顺永（山东招远）主编/仝仲堡（山西）

界沟村的老洋铁匠王六指儿，早就不揽铁器活了。不揽铁器活儿，自然就断了那进钱的项路，而断了进钱项路之后，那庄户日子自然就过得清汤寡淡，毫无半点滋味儿。

在早儿，王六指儿经常挑个挑子走乡串户。他有一手打洋铁绝活儿，给块洋铁什么的，他就能给你打把漂亮的燎壶啦，打个盛油的桶儿，挑水的筲儿，或者换个脸盆底儿。经他手干的活儿，你尽管用吧，保险没有用坏的那一天！

王六指儿不光是手巧，心也面善，挺好说话儿。有时你让他干了活儿，一时又没有现钱，没有钱就该该，好说。甚至有时不凑手，短个毛儿八分的他也不要了。要不说，在界沟村那一带，您随便问问那些老实巴脚的村民，现如今咱国家是谁在干总理，他们可能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但是你若是提起那个平平常常，其貌不扬的洋铁匠王六指儿，那情形就很不一般了。可以用个文绉绉的词儿叫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其实，人家就是手巧活硬嘛！不然，怎么就有那本来挺愚笨的人儿，干件不很漂亮活儿却自命不凡。于是村人就抬出老洋铁匠，不无讥嘲地说：“哎呀，你是几成六指儿了，俺咋就不知道？”还有的反话倒说：“瞧瞧，到底是六个指头比五个指头强哩，俺咋就一点看不出啊……”

嗨，就这样一位能耐人儿，偏偏就揽不动铁器活儿了。揽不动活儿就只有吃闲饭，而吃闲饭的地场，满村里只有敬老院。其实他倒没有想起这一节儿，可他也不够格儿。那天，他看见村里唯一一个干了一辈子县委招待所副所长的离休老干部王麻子，手里拿着两张报纸从村委办公室出来，不知怎地就像是哪根经短，他就多了句嘴：“拿得啥？咱也看看。”王麻子乜斜眼似笑非笑：“看看？你还不够格儿。”

俺日他姥姥，不就是两张破报纸么?不让看就拉倒，还摆起一副臭架子，居高临下，讲他娘的够格不够格儿！论起这一层，王六指儿心里也清楚，村敬老院也有格儿，并不是谁愿进谁就进。凡那些进去的都是儿子抗过日的，打过国民党反动派的，或者到朝鲜打过美国佬的，最低限度也得是无儿无女，光寡孤独的老绝户儿。这些他都不具备，他有儿子，有儿就不能算孤老绝户，不是绝户自然就吃不了五保进不了敬老院。这个他心里不糊涂，谁让他养了不孝顺儿子来？

冬日里，天空太阳缺少热情，马马虎虎照着。老碾屋房前那向阳而避风的墙根儿，都让那帮吃得饱穿得暖的老哥们给占据了。他一眼就瞧见王驴儿，甭看他干一辈子活，拉一辈子犁，但却拉拉个孝顺儿子，儿子又娶房孝顺媳妇，这两个孝顺加起来，他自然就成了个宝。他想吃个啥饭食儿，媳妇就给他做，今儿三鲜水饺，明儿牛肉包子。还给王驴儿到供销社买块手提式戏匣子，成天滋得不轻松！王六指儿真眼馋他们，成天介不愁吃不愁喝，围着暖洋洋的太阳转。

其实，王六指儿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老得这么快。他原来想继续拉乡挣个活钱，可眼神儿不好使，腿脚亦不灵便，真是人老由不得己啊。不耍手艺不进钱，就吃不像吃穿不像穿，就像手拿打狗棍要饭吃的老叫花子。于是，他老婆就让王六指儿去请小学老师帮忙给儿子小咬打封信，让他赶快往家里捎俩钱儿。

他儿子小咬是王六指儿日夜叮叮当当，靠打薄铁挣钱供他吃穿，供他上省城大学念书。小咬念完书之后就分在外地，还娶了个外地媳妇，小俩口儿都他娘生分得够呛！

王六指儿终于盼到儿子小咬的来信。吃过晚饭之后，他拿着信去找小学老师给念念。嗯，开头还算客气。他微闭着眼睛，支楞着耳朵乐滋滋地静等那好消息……他想，不管咋说，当老子的供养他一顿，容易么？再说张口跟人家要个钱，也不是件轻松事儿。继而，他就在心里左右盘算着猜测着：是捎三十还是捎五十？……哎，咋没词儿了，念！年轻的小学老师向他歉意地笑笑说：“已经念完了。”“啊，他说捎多少？”“你说什么？”“钱！捎钱。”“没有哇。”

王六指儿最大短板，是不识字。于是，小学老师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给他念了一遍。这遭他没敢走神儿。那信虽然写得不长，却把王六指儿的花白脑袋给念大了，嗡嗡嗡，其中他记得有这样几句话：“……嗨，钱钱钱，又集资又买房，到了月底得买粮，不去偷不去抢，那有钱财孝爹娘？谨请二老细想想，现如今，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新社会新国家，自己挣钱自己花……”还没等小学老师把信念完，王六指儿就气得跳脚大骂：“畜生、畜生、畜生！可惜了老子那半灯油！看来，他把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了！”

王六指儿真气火了。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让小学老师再给小咬打封信。你就这样给俺写：“……吾儿说得极是，现在是新社会新国家，自己挣钱自己花，但你娘那十个月房租，你必须得给老子拿……”信是发走了，就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回音儿。小学老师看他可怜，随便说了句，不行你就亲自去趟，直接去找他单位领导反映反映。

据说，以往会打洋铁匠手艺的王六指儿，他跟亲戚朋友借了点盘钱，打上车票直接找到他儿子小咬工作的单位。开始小咬俩口子避而不见。单位领导还算不错，先狠狠批评了他俩口子，并开会研究决定，每月从他俩口子的工资里面，直接扣除六十元钱，作为两个老人的晚年生活费用。这笔钱，月底由单位劳资科负责寄给，界沟村的王六指儿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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