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第二届全国教师文学作品大奖赛尹康作品
父爱无疆
尹康（四川）
父亲离我们而去，到极乐虚无的天堂已经七年有余了。回顾他老人家在世呵护陪伴我们的情景，一股幸福暖流从内心深处涌起，往事历历，萦绕脑海……
癸亥年（公元1923年）二月初二，父亲出生在岳池县石城寺柏树湾一个普通农耕家庭。爷爷尹应铭（生于丙午年（公元1897年）正月初五，卒于1960年三月初六），小学肄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奶奶姓冯，生于庚子年（公元1900年）五月二十二，卒于1948年七月十二，名不详。父辈有弟兄姊妹七个，四个叔伯，两个姑姑，父亲排行第二。解放前，祖上有薄田一百七十担，家境还算殷实。爷爷文化程度虽不高，但明了事理，宽厚仁慈，重视子女教育培养。给儿女取名既遵循人伦辈份，又依从道德礼法，父辈以“孝、悌、忠、信、礼”为序，寄厚望于名字之中。他省吃俭用供子女念书，以期儿女成人后能知书达礼，学业长进，金榜题名，尽忠报国。父辈众兄弟姊妹都进过私塾。
听宗亲们说，我父亲解放前是家族中学历最高，唯一受过高中教育的人。解放后又到四川绵阳中学语文师资培训班进修过两年，算得上凤毛麟角的文化人。他在泸县搞过土改，在华蓥阳和教过书，再后来到岳二中（现岳池顾县中学），继而又去双龙小学、二郎庙村小、骑龙庙村小、鹿子坝村小教过书，直到退休。
父母生养我兄弟四人，按岳池官斗山尹氏宗族辈分，父亲属“荣”字辈，我们应该属“昌”字辈。父母给我们取名没依从辈分，用“勤、康、乐、强”单名，寄望于我们能“勤劳、健康、快乐、强壮”，体现出爱子情怀。
大哥比我大近两岁，我俩同时赶上共和国成立后第一次全民大饥荒年代。那时候国家搞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提倡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工业大跃进搞城市大连钢铁，农业大跃进搞人造亩产万斤良田，公社化运动搞“一平二调”，吃集体食堂。那时候父亲在岳二中教书，母亲在顾县小学教书。在我的记忆中，家里有一个浅绿色的旧搪瓷盅盅，用了十几年。听母亲说，当时岳二中勤工俭学搞得好，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都有名，是无数师生向往的学校。食堂打牙祭，他舍不得吃，就用这个盅盅连饭带肉给我们端回来，连学校分的蒸红苕都不例外。可见他对我们的爱是无私的。
1962年，父母被调往双龙小学，偏又赶上四清运动和文化大革命。在双龙，家中又添了两个弟弟。四清运动让我看到了阶级斗争的残酷性，看到了阶级血统歧视，看到了大队生产队干部下楼……；文化大革命让我又看到了红卫兵大串联、揪斗走资派，两派动刀动枪干仗……。文化大革命对我们家庭的冲击是巨大的。初期是母亲挨批斗，说是舅娘及文革分子“揭发”母亲在解放前当过家，属漏划地主分子，写交代挨黑整，我们则挨饿受冻遭白眼。为了躲灾全家人逃回石城老家被“造反派”知道了，带着武斗人员，打着通知“复课闹革命“的幌子，追到石城老家。父母早上离开，上午就来抓人，阴差阳错逃过一劫。为了躲避追杀，父母亲分别到岳池杨柳、武胜飞龙亲戚家避难。到飞龙后听说不久前有个曹姓的老师遭“造反派”抓去批斗，会上派头头按捺不住阶级仇焰，喝令手下直接拖出去就枪毙了。我表姐托人给派头头说情，才相安无事。直到1969年初，“闹剧”逐渐平息，父母才悄悄溜回学校上课。在这期间，我们则过着有一顿，无一顿，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生活。回到学校，父母又被赶往二郎庙村小，再后来被下放到该大队三生产队。那时候父母既要上课，还要回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那时候家里养有猪、鸡和兔子。我们天捡柴、煮饭、割猪草。学校恢复正常上课后，全家人才脱离农村吃上供应粮。1969年下半年，全县教师县城集中学习，母亲的历史问题澄清了，随即父母被调往骑龙庙村小，后到鹿子坝村小。
文革期间，在我记忆里父亲教书是从不管学生的。课堂上学生可以自由离开座位，可以坐在课桌上听课，甚至可以追逐打闹出教室。不知是他性格太懦弱管不住学生还是那个年代根本不敢管学生，在众人心目中他是个只管教书不管纪律的糯米老师，空有一茶壶汤圆——道不出来。那时候他除教书外，还要给班级办墙报和学习园地，给大队生产队办专栏等。他爱编顺口溜，常常针对农村不良陋习，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进行讽喻。他编的顺口溜内容简单明了，读起来朗朗上口，方便记忆，群众喜闻乐见，能起到较好的教育效果。
父亲平日少言寡语，对我们言传少，身教多。他每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读书习字是他每天生活必不可少的内容。他读书时专心致志，忘却一切，大有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寿镜吾先生读书入神之状。他爱写毛笔字，严寒酷暑从不间断。家里有一方青石砚台，有茶盘那么大，放在一张学生课桌上，砚池内可盛下一汤碗水。父亲把一捆捆刚买回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墨锭子放在砚池里面浸泡着，随时备用。他把看过的旧报纸折叠出一个个小方格铺开，先写小字，待墨汁干后，再写大字。他写字从不临帖，写出的字龙飞凤舞，别具一格，属地道的“我”字体。他就是这样以身示范，潜移默化着我们，父亲爱喝酒，喝了点酒，他的话就多起来，我们就可以通过他的摆谈了解他的过去，窥视他的内心世界，而且我的两次工作调动都与父亲喝酒后说话有关。
我师范毕业分配“中彩”，被派到岳池兴隆区高升乡四合村小。那里山高路远，非常偏僻。当时我的心情特别沮丧，前途一片渺茫。父亲在一次酒后安慰我说，你且暂时在那里呆着，待哪天我写一封信，保管把你从兴隆调回来。我似信非信的问他这可是真的？他说我以前在成都读高中时的一个同学现任岳池县副县长，又分管文卫，我给他写信，想必他是会买账的。我听后心里升起了不落的太阳，于是每次回家就缠着父亲给这位副县长伯伯写信。父亲开始很犹豫，在又一次进酒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冒昧的给这位老同学写信。信中内容仅涉及一些同窗友情、久别思念及家庭现状等互传音讯之词，对我调动之事只字未提。我拿着信，找到了这位县长伯伯。我对这位县长伯伯说父亲年事已高，母亲体弱多病，身边没有亲人，想调往顾县小学工作。这位县长伯伯耐心听完我的述求后，庚即叫我写份申请，写清楚调动理由。我把调动申请写好后交给他，他毫不犹豫地在申请上批示道：情况属实，建议该同志调往顾县小学任教。我把申请交与时任文教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手中后就安心回四合学校去了。
一学年结束了，暑假期间到文教局打听，说还没研究调动之事。开学前，应届毕业生分配已落帷幕，我又去打听，这位局长叫我去找周某某。周某某说顾县小学教学人员早已超编，要调动只能到村小去。我说县长批条是顾县小学，为什么要派我到村小？这位牛B的办事员说，县长批条不是铁板钉钉的，局长已经发话，你找的县长已到退休年龄，目前正在北京学习未归，即使他回来了也不再管文卫部门的事情了。你要么原地不动，要么就到顾县村小。我权衡利弊，同意把派令开到顾县鹿子坝村小。得到派令已经开学三天了。虽未如愿以偿，总算飞出了穷山僻壤的山沟沟。
父亲是一个近乎迂腐的乡村教师，在他职业教书生涯中竟然也出了一个市级领导干部，而且就在广安市委任职。我第二次调动，就与这位领导有关。
父母退休多年，一直住在乡下，出行就医极为不便。1998年，我把多年的积储拿出来在县城购置了新房，打算接他们去养老。当时我在安东工作，离县城很远，无法照顾两老。我父亲也是在一次酒后给这位学生去信。这位市级领导得知情况后，亲自给岳池县教育局局长去函，信函写道：“尹老师一家两辈七口人从事教育工作，对教育事业是有贡献的。如今他们年老了，理应受到社会的尊重和我们的照顾。”正是这一纸信函，我夫妻俩才得以从边远的安东调往郊区工作。该领导还赞誉我家是一个“典型的教育文化世家”。农历2002年2月初2是我父亲的80大寿，他亲笔为我父亲题写寿匾，岳池县“四大家”领导和县各大局领导亲自登门贺寿。我父亲受宠若惊，在寿宴上万分感慨地说：“我一个普通的退休教师过生日，这么多领导都来看望我。尊师重教，你们真正做出了好表率呀！”这件事在2002年3月23日《广安日报》有专题报道。
父亲的话和胆量，母亲归纳是被酒撵出来的。
父亲退休后，迷恋诗词歌赋，参与岳池《金城诗社》的创建，并笔耕不辍，自娱自乐，诗稿有数十本之多。邓小平百年诞辰出有诗集《官斗山人诗草》。建国后政治运动不断，我把记忆最深的“双龙四清运动”整理成文，后收录在广安市政协《即将逝去的记忆》文史专辑里；父亲对我谈及在岳二中工作那段往事后，我以此为依据撰写了《 五十年代顾县中学勤工俭学情况》一文，收录在岳池政协文史专辑里。
我大哥初中阶段学习成绩特别优异，属顾县中学年级拔尖生，结果没有读成高中，原因应该是家庭出身问题。那时候读高中搞推荐，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子女即使你成绩顶了天还得靠边站。贫下中农子女都不能全部推荐上高中，哪轮得上我们的份。我在读初中时，有这样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新。学校晚自习，我与一个姓肖的同学偷偷溜出教室，在校园内摘了两个青苹果被告发了。第二天班级口诛笔伐，周一校会亮相检讨，最后勒令停课反省。原班主任怕我再给他惹麻烦不肯再收留我，最后导致中途辍学。前不久同学会，我遇上这位肖姓的同学。我问他记不记得读书时偷苹果吃的事？他说：哪们不记得。我又问：你当时挨处分没有？他说：哪个敢处分我？我说我就因这件事连书都没读成了。他笑着说：我猜你家出身肯定是地主。我问他你家是什么出身？他无比自豪的说：家徒四壁，流氓无产者。我无言了。
我和大哥初中毕业后就下乡了。以知青的身份在农村度过了人生最苦最累最难熬最绝望的日子，但我们没有丢掉书本，放弃学习。感谢华国锋，一举粉碎四人帮；感谢邓小平废除血统论，恢复考试制度。77年，母亲提前病退，大哥顶替接班。78年我考上师范，成为一名教师。80年、89年三弟、四弟先后考上大学。父亲养育的四个儿子，除大哥外都是通过国家正式招生考试取得工作机会的。
三弟现供职于四川省教育科学研究所，任化学教研员。他出任过所办主任、四川省地方教材主编。2006年四川省开始高考自主命题，他年年组织高考命题工作，直到2015年采用全国卷为止。他教书近二十年，任过内江六中教研室主任，学校教导主任等职务。获得过“四川省中青年骨干教师标兵”、“四川省优秀党员”、“四川省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等荣誉称号，还兼任过四川省高评委化学专家组评委主任。四弟毕业于西安石油大学，高级工程师，现供职于河南油田测井公司。单位曾派遣他赴美国学习机械设备的操作与维修技术。他在新疆工作多年，为我国的石油研发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和力量。我和大哥日后也修完大专学业，取得大专文凭。现都退休赋闲，安度晚年。
良好的家风在我们的下一代也得到了很好的传承。大侄重庆交通学院毕业后就职于四川路桥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我女儿重庆邮电大学毕业、学士，现供职于岳池县兴隆中学。三侄曾以６５９分的高考成绩录取于北京大学环境监测与保护学院，北大毕业后继续读研，学成后考取国家公务员，供职于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小侄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又以792.2分的总成绩考入清华大学数据科学及信息技术专业研究生。
2002年12月20日，我家遭遇了一次重大变故。父母出街，母亲在绸厂门口被载客机动两轮摩托撞了，双下肢粉碎性骨折。交警执法无能，肇事司机逍遥法外，叫我们自己去找肇事司机，索要医疗费用，最后连人影都找不着。接骨手术花去的２万多元和后续的治疗费用无人买单，后由几弟兄内部“消化”。父亲见母亲伤势严重，交警处理不力，忧郁成疾，半年后在家割颈自杀，被送往市精神病医院治疗。父亲从此一蹶不振，不再吟诗作对，长期卧床，身体每况愈下，渐显出下世的光景来。农历2013年三月二十日寅时许，父亲在顾县大哥的处下无疾而终，享年91岁。
父亲辞世后，无数亲朋好友前来吊念。四弟、三弟第一时间举家从河南、成都赶回来；远亲们分别从重庆、内江、南充、武胜赶来；我与大哥单位领导及同事也赶来；父亲生前友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以各种不同方式寄托哀思，表达缅怀之情。特别是三弟所在单位——四川省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吉文昌亲率班子成员风尘仆仆赶往顾县，在我父亲的灵堂前焚香祭拜，令我家人万分感动。
父亲一生谨小慎微，与世无争，不越雷池一步，兢兢业业教书，老老实实做人。感谢父亲，您养育了我们，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学习，如何工作，如何教育培养下一代。您平凡的人生轨迹中，我们能感受到父爱的伟大与沉重。您大爱无疆，高山仰止。父亲，我们爱您！您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简介】尹康，男，教师，高级职称。四川岳池作家协会理事、广安市政协、岳池县政协文史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