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芋头梗 |郑信平

文|郑信平

阳台上有不深的排水沟，我给填上了土，冬种大蒜夏种瓜，这么多年了，也一直马马虎虎地绿着，养眼得闲的同时，能在开锅时接济接济，可谓一举两得。今年靠北的这条沟，有个意外，长出了好几棵芋头苗来，应该是没吃完以为要烂了的小芋头随手倒在那，当肥地的烂叶所致。哪知芋头这东西 lan  xian（老家土语，意生命力顽强），给长出了新芽，且长势不差。丈母娘没见过芋头的种植，问我，我说给培护点土就可以了，不要管它。

也是的，老家的田边水沟处，哪都能看到自发的芋头呢，不管不顾也能结出肥硕的芋头仔来，这是纯自然的。其实，乡下的我们，小时也如随地乱倒的小芋头一样，自长的时候更多，从没有现今的温室和肥料的加持，吃得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春苗夏长，暑假时芋头苗已是高过了围墙，横霸得边上种的丝瓜苦瓜叫苦连天，被挤了地盘，占了空间，压制了阳光的照射，瓜们是瘦弱得纤细苗条又白嫩，好似永远都在温室里育苗的架势。本来丝瓜苦瓜在我眼里算是有竞争力的强势蔬菜，从来都是越人家头上压人一等的空中飞人，这下子好，被挤压得需要我在芋头梗丛中仔细寻找，才能拉扯出那细细嫩嫩的粉白藤蔓来，还得千小心万省力才行，人为地助其出人头地。

为生活（生命)而竞争，芋头丝瓜苦瓜们在我面前展现了自然界的生存法则。无言的植物如此，会咆哮的动物也是如此，其实，能思考的人类何尝不也如此呢，只不过人有道德律法律的约束罢了。

芋头，在农村，一直以来都有良好的声誉，它既是春荒度日时的救命宝贝，也是老百姓餐桌上的常见蔬菜。老家有“芋头汤浇饭，打赤膊担担”的俗语，说的就是吃饭有芋头，滑溜溜，一下子就能干完一大碗饭，舒爽之极。如若在农忙双抢时，配上盐菜煎辣椒，炎炎烈日下收工回家的农人，端上白壳碗，三两下就干下三大碗，辣得嘴巴窸窸窣窣，老张着合不上，更开了胃，又吃得肚圆腹饱。既不耽误休息的时间，又能得到能量的补充，体力的恢复，芋头真是个好东西。

由此，无论哪家，就是田地再少，都要种上够来年全家需要的一大块地的芋头来。水田要种水稻，舍不得，就选离水源近的旱地。这是必不可少的。

芋头吃水多，尤其是五六月分蘖长小芋头芽的时候，要人为地挖沟护土，将新的小芋头芽盖上泥土，在盖土之前，撒上刚榨了油的油菜饼做基肥，这样长出的芋头才大又圆，锅里一煮就烂。说起来容易，七月正是气温闷热少雨时，长势良好的芋头，梗都是一人高，密不透风，人在芋头丛中，犹如洗桑拿，体质差点的绝对是中暑的料，可为了能吃到可口的芋头，有度过春荒的食粮，哪个父母都是咬牙坚持着的。

开沟护土后的放水灌溉，就是我们小孩子的事了，各家的小孩都能平安共处，一级（地)灌满了再一级，或者是同时匀着分流。这期间，田埂上的毛豆，红薯地里还没长成的红薯就遭了殃，嘴巴吃得乌黑的我们，是最高兴的啦。

芋头分蘖要清理，每一株留下不多的来，才有丰收的希望，裁撤下的梗（此时没有小芋头或很小），在老妈们眼中是宝贝，是度荒的最直接材料，因为此时的第一季稻谷刚刚稻花漫天飞呢，正是春荒需粮时。仔细小心的老妈会将那层最外面的皮给撕下来，再切成一截一截，锅里热水煮煮，捞起，再炒，算是一个菜。而我的老妈，整天都忙，哪有空撕这个玩意，恨不得整根一起炒，连带上叶子，这样量就更多了，我们还可抱着吃，可快速填肚子呢。

要知芋头梗本就涩嘴，外面的皮更涩，加上时有的过水不够，或是没炒熟，更难下咽了，可饿肚子总不是办法，滋味不好受，我们连玉米梗都能当甘蔗吃，嫩点的还吞进肚里，为了填肚子，这点涩嘴就不是太大的事了。

这次丈母娘看芋头太占地方，且没有看到什么实际的收益，就割了好几根梗下来丢在地上，给苦瓜腾出点空间来。我一时兴起，更想来个忆苦思甜，于是，小心地将梗外面的皮慢慢撕下，花了几乎一个周六的下午，两手也是痒得钻心，挠哪哪痒，为的就是想让我儿子他们知道下过去的生活艰苦来着。

我知道，芋头梗对于他们肯定是认为和竹笋藕梗一样好吃的东西，我有次在外面的饭馆里吃过，味道还可以的，就是量少，配料大大超过了芋头梗。哪知我辛苦又耐痒整成的“好东西”，连我自己都没法子筷子夹上第三下。

奇了怪了，纳闷呢，料也蛮多的啊，也过了水，一样都没少，程序上，想了好久。还是老婆说的好，看你那时猴样，现在猪样。哦，猴子没得吃，需抢食吃；而猪，等食上槽来，坐享其成。原来是“珍珠翡翠白玉汤”之故啊。

芋头，在乡下老家，还有个重要的作用，就是证明农人们的勤劳。今天农历七月半，照习俗，请祖宗的饭食里，必有一碗今年新种的刚挖上来的芋头，小小的芋头仔，白白嫩嫩的，摆在八仙桌的显目位置，好让回家享用美食的先人们知道，他们的后辈子孙是勤劳的，以土地为本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安心享用，来年，再来年，都可享用到可口的美食了。

（2021年8月22日）

作者简介：江西玉山人，四川大学毕业，哲学博士，曾在乡镇、县级政府任职，挂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现为中部某省地级市公务员，从事金融口工作。喜藏书、阅读，也喜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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