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云/英雄不贪财——金瓶梅里的经济学
英雄不贪财——金瓶梅里的经济学
文/黄立云
《金瓶梅》有两种不同的金钱观。一种是嗜钱如命，一种是仗义疏财。
《金瓶梅》里嗜钱如命的人很多，如贪官污吏、奸商帮闲、市井贫民等，并把人们对金钱的追求和贪婪，描写为社会普遍现象和人们广泛存在思想意识。
仗义疏财则仅仅归属于英雄豪杰，并成为这类人的一个特质。
先看看视财如命的典型人和事。
王婆仅仅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全然不顾生命危险，帮助西门庆将潘金莲勾搭到手，然后合谋害死武大郎，最终惨死武松刀下。
西门庆的结拜兄弟白赉光，在兄弟结拜宴席上，听说武松打死老虎，得了知县50两赏银，于是趁酒兴，跳起来说，今日结拜了，明日就去打虎，也混得些银子。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么？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还要性命怎的。
蔡太师生日期间，西门庆送了重礼。于是太师提拔西门庆为山东提刑所提刑。不仅提拔了西门庆，还将送礼的来保、吴殿恩也安排一官半职。西门庆尝到了甜头，再次送生日礼，蔡太师认西门庆为干儿子，再次提拔为掌刑。
西门庆因为受杀人犯苗青1000两银子贿赂，免予苗青刑事责任。山东巡按曾孝序知道后，上奏朝廷。蔡太师因为受了西门庆500两银子等财物，将曾孝序的奏折压了下来。曾孝序不服再次上奏朝廷，举报蔡太师包庇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蔡太师竟将曾孝序流放岭南，将其家属抓进牢房。
李右相因为受了西门庆的500银子，将朝廷追究杨提督案的牵连人西门庆，改写为贾廉。
西门庆、潘金莲和王婆合谋害死武大郎。武松告状，清河县知县因受了西门庆50两银子等财物，一夜改口，不受理此案。武松告状无门，结果铤而走险，杀死李外传，最终冤屈坐牢。
陈三、翁八因为1000两银子，图财害命，与苗青合谋杀害苗员外。
西门大姐受不了陈经济的虐待，自缢身亡。吴月娘到衙门告状。清河县新任知县霍大立见吴月娘是五品官员的遗孀，深表同情，原本要重判陈经济。陈经济叫家奴送银100两，霍大立一夜改判，让陈经济写杜绝文书，保证今后不再纠缠吴月娘。陈经济被释放。
常峙节从西门庆处借到12两银子，回家将银子摊到桌子上，由衷感慨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无价之宝，满身麻木了，恨没口水咽下你去。你早些来，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
宋慧莲因为收到西门庆给的一匹蓝缎子，便以身相许。
西门庆更是把金钱看成万物之神。“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是强奸妲娥，和奸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金瓶梅》里爱财贪财的现象比比皆是，俯首可得，官员大到一品官蔡京，小到七品知县李达天、不入流的衙役李外传，无不见钱眼开。商人从巨富西门庆，到投机倒把的李三、黄四，再到开茶馆的王婆，无不为了银子挖空心思。市井贫民从应伯爵、常峙节到来保、韩道国无不为钱东奔西忙。
《金瓶梅》里所描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都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一切都是为了银子，银子是人们心中的一切。总之这个社会以银子为核心在运转。人们对一切事物是非得失的评判，均以金钱为唯一标准。
金钱就像万能钥匙，可以打开任何方便之门；就像忠实奴仆，随主人喝来喝去；就像无尽荣华，任你享用；就像包罗万象物质，任你摆布。没有人能够拒绝它的诱惑，抵御它的魔力，不为它所动。书中有一句最精彩的话：黑眼珠见白花花银子，如何不爱！
为了银子，可以图财害命，无视法律；可以贪赃枉法，玩忽职守；可以不顾廉耻，以身相许；可以掺杂使假，坑蒙拐骗；可以丧尽天良，不顾死活……
尽管书里用大量事例描写诸多人视财如命的现象，但是书里还描写了另一种金钱观，就是助人为乐，仗义疏财，视不义之财如粪土。最典型的人物就是王宣、李安和武松。
王宣，字廷用，60余岁，开解当铺，家道殷实，好善敬神，助人为乐。因家后院中有两棵杏树，道号杏庵居士。老居士先后对陈敬济多次资助，陈经济每次拿了银子，吃喝嫖赌，挥霍殆尽，不能成事。在老居士的规劝下，陈经济皈依晏公庙，做了道士。
李安是周守备看家护院的奴仆。他为人正派，武艺高强，家境贫寒，孝敬母亲。春梅成为守备府的女主人后，因周守备长期不在家，寂寞难耐，便想勾引李安。她指使养娘金匮给李安送几件妇人衣服和一锭50两大元宝。
第二天早晨，李安“径（直接）拿衣服到家与他母亲”。李安母亲怀疑春梅不安好心，让儿子往青州府投叔叔李贵。
仔细阅读这段文字，就会发现，李安只是拿了衣服回家。词话本、崇祯本、张评本均一致用“径拿衣服到家与他母亲”，仔细推敲，李安并没有拿走50两银子。
李安成为《金瓶梅》里唯一不贪财的平民百姓。一条好汉的形象油然而生。
武松醉酒，打了童枢密，投奔沧州柴进。一年后，因思念哥哥，告辞归家，路过景阳冈打死老虎。阳谷县知县奖励武松30两银（崇祯本、张评本均为50两）。武松不要，禀告知县，“小人托赖相公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三十两奖赐。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也显得相公恩典”。
武松这席话，态度谦虚，仗义疏财，尊敬长官，在给足知县面子的同时，照顾了众猎户的利益，可谓面面俱到。
英雄豪杰形象跃然纸上。
我们再打开与《金瓶梅》有近亲关系的《水浒传》，发现武松的这段话是《水浒传》上原话。所不同是《水浒传》里知县奖励武松的是1000贯，相当于1000两银，可见知县对武松的奖励数额很大。
将《水浒传》与《金瓶梅》对武松奖励的比较，可以看出，《水浒传》更加突出武松仗义疏财的形象。
从《金瓶梅》对武松仗义疏财和李安不拿无义之财以及王宣助人为乐的描写力度看，远没有描写人们对金钱贪婪的内容多力度大，折射出明朝商品经济对社会的影响，商品经济的价值观念对传统价值观的冲击。
古人历来把义和利看成一对矛盾，但更多的是赞扬重义轻利。甚至把义看的比生命重要，即舍生取义。
在《金瓶梅》里，没有把义和利放在一个较高层次上，进行对比分析和评判。虽然更多的是宣传金钱对人们生活的影响，揭示人性对金钱的贪婪和传递金钱的重要性。但仍然把仗义疏财作为英雄的一个特质加以描述，说明作者在新旧价值观上处于矛盾心理，也反映出那个社会人们不同金钱观的矛盾和碰撞。
作者简介：
黄立云，江苏泗洪人，曾用名，春风杨柳、震西。江苏作协会员。《民生与物价》主编。
先后在《明清小说研究》等刊物发表近二百篇作品，曾经获得江苏省优秀社会科学论文奖等奖励。多年来，创作出版《村姑当官》《梧桐巷》等长篇小说。纂写主编出版《泗洪县商业志》《宿迁市商务志》《宿豫区商务志》等书籍。创新出版《商业资金运用分析与管理》《商业管理手册》。创作《细读西游》《揭开金瓶梅的面纱》《金瓶梅里的经济学》《金瓶梅记事考》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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