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原创•中篇小说《废园》连载（3） 作者：卢 敏
废 园
作者 卢 敏
关于秦老太太，我脑子里所留的印象早已十分模糊了。记忆中，她是一个老态龙钟、半死不活的老女人。冬日里太阳暖和时，她有时会在头门外边晒太阳。老女人头发全白了，在黄澄澄的阳光里，她的白发如耀眼的银丝，闪着亮光；面皮黄白松弛，两腮的皮肉皱巴巴的，像枯黄的橘子皮；嘴唇瘪缩，下巴上、脖子上，耷拉着一串一串打皱的蔫皮，像一串一串的旧抹布；两手青筋裸露，灰白如死人的手；或者像一对无生命的静物。有时，她在太阳下晒久了，昏沉沉的脑袋耷拉在胸前，身子歪在一把老式雕花椅子里，身上的衣服虚浮臃肿，看起来像一堆旧衣服堆在圈椅里，而不像一个活人。夕阳斜斜地射过来，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中。老女人静静地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晒得融化了一般。偶尔，她的嘴唇微微向下扯动一下，人才会想到她还没死，还是一个活物。
很多次，我站在这老女人一旁，以一个孩子的目光默默打量这老女人。从这老女人脸上，我很难看出她性情残忍的迹象。也没法把这个蜷缩在雕花椅子上奄奄待毙的老女人，与当年那个巧设机关、亲手活埋烟土贩子的妇人连结在一起。后来，我读《麦克白》，其中有几段台词，使我受到很大的震动。那些台词，使我对人性深渊的黑暗有了一种新的认识。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段台词：
你的脸，我的爵爷，正像一本书，人们可以从那上面读到奇怪的事情。您要欺骗老人，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气；让您的眼睛里、您的手上、您的舌头，随处流露着欢迎；让人瞧您像一朵纯洁的花朵。可是在花瓣下边，却有一条毒蛇潜伏……
我曾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吸吮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他看着我的脸微笑时，从他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他的脑袋砸碎……
我的两手也跟你同样的颜色了，可是我的心里，却羞于像您那样变成惨白……
由这些话语，我又想到武则天，想到慈禧。她们和麦克白夫人一样，都很残忍、暴戾和凶险，都喜欢玩弄权术和阴谋诡计，也都喜欢嗜杀，喜欢使用暴力。麦克白夫人和丈夫杀了国王，罪恶感使他们感到恐惧。但是，武则天、慈禧们却从不恐惧，也毫无罪恶感。我想，这大概和中国人没有宗教、心中没有神的原因有关。神的存在会使人产生敬畏之心，会产生恐惧和怜悯。一旦人的心中没有了神，就会丧失任何敬畏和恐惧，也就没有了任何的禁忌，也没有了任何怜悯。这时，人就会变得比野兽还凶残，比魔鬼还恐怖。这种情况下，人性就会堕入地狱的黑暗深渊。为了狂暴的权欲，麦克白夫人唆使丈夫毒死邓肯，武则天亲手掐死自己的骨血，都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更有甚者，吕后残害戚夫人，剜她的眼珠，割她的舌头，剁她的四肢，把她变成没有四肢的人彘，丢在肮脏的猪圈里让她活活受罪，这样的行径与麦克白夫人相比，其残忍和野蛮更是空前绝后。我还想到李世民伏兵玄武门，杀死自己的兄弟，李隆基杀自己的儿子，朱元璋诛杀无数大臣及无数文人……
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人类的灵魂变得这样黑暗，这样的残暴和丑恶？是什么力量，使人变得像野兽一样疯狂，残害自己的同类？又是因什么原因，而产生了世代无数的阴谋、血腥、暴力，以及世世代代的罪恶？恐怖、嗜杀、阴谋和血腥的暴力……各民族的血管里，都曾流淌过这种野蛮有毒的血。黑暗狂野的鲜血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到处涌流，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土坷垃。我还想到，这是人类本性中潜伏的最阴沉最恐怖的黑暗河流。由此，才产生了焚书与活埋，产生了丁巴士地狱，产生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和中国的牛棚，产生了无数的魔鬼之窟……
有些傍晚，我站在秦家园子深处，凝视眼前的离离荒草和那座巨大的废墟时，脑子里总会出现这样的念头：当年，那个女人举起镢头，对准那个满脸是血、爬上井口的脑袋狠命一击时，她心中是否曾有一道罪恶的阴影闪过？她是否自己也骇得全身哆嗦，毛发欲竖？接着我又想，假使没有了神，没有了对地狱的恐惧，人类还有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干不出来呢？还有什么罪恶不能发生呢？假使没有了对神的信仰和敬畏，人也许会变得连野兽都不如……可是，那位纽伦堡中学的校长，居然还说什么恶是人类进步的杠杆，说什么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我觉得这全是疯狂和邪恶的理论。这样说来，哪一位屠夫和恶棍不会为自己无法无天的行为找到杀戮的根据呢？假使这样的理论能成立，那么，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党，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也不该是祸害人类的恶魔了！连豺狼野兽的吃人，也都变成有道理的了！
提起秦家，人们大都很可怜那个疯媳妇。其实她刚娶来时，一点也看不出有精神疾病的迹象。在阴沉沉的秦家老宅里，她像一株从砖缝里生出来的嫩生生的小草，给人一种鲜活柔弱的生命感。那时，我已经十几岁，她却是一个少妇。她的身材高大，脸蛋白嫩，皮肤白得像鸡蛋清那么光滑细腻。两条发辫又黑又粗，沉甸甸吊在丰满的胸前；两只乳房胀鼓鼓地隆起，把胸前的衣服顶得老高。看见我，她的眼睛总是眯起来，露出羞怯的、谜一般的微笑。她通常不太爱说话。偶然说话，声音听起来嫩声嫩气，仿佛一只黄莺在柳树丛里啼叫，婉丽动听。从她那青春丰满的肉体里，从她的衣服或胸前，时常弥散出一种说不清是乳汁还是香皂的气息。那气息使我感到深深的压抑、羞愧和迷惘。二十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那就是青春女性身上弥散出来的母性气息，奶水和头发的气息，就好比是大地和雨水的气息，生殖及万物生长的美好气息……
我不喜欢秦家老宅。它的黑暗阴森和潮湿阴郁，使我感到心情压抑和郁闷。我觉得，这座老宅子里长年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蓝色的砖墙总是潮湿发霉，老式的窗户经常扑满灰尘。宅子里长年不见阳光。屋檐上边悬挂着那张破破烂烂的瞒天网。网上积满枯叶，经常积着雨水。巨大的蜘蛛网总是与瞒天网连在一起，使这个老宅变得更加阴沉黑暗，不见天日。每次，我一进这座老宅子，就如走进一座黑暗阴沉的洞穴。在灰蒙蒙的一缕微光中，隐约能看见房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中堂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边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礼义廉耻。
但那时，我却不明白这些字的意义（亦如我至今仍不明白秦家迅速败落的历史）。我耳朵听到的，也仅仅是村里人的一些传说；眼睛看见的，也只是无数迷乱的烟云。但是，我的心能够看见的，却是人世间无尽的疮痍和苦难，无休止的败落与灭亡，无休止的恶的循环……
其实关于老鼠，秦老太太活着时也是很痛恨的。秦太太听不得老鼠的响动。她夜里经常失眠。一听见老鼠在墙角或箱子里悉悉索索响动，她就会受不了，必定要喊大儿起来，翻箱倒柜，也要把老鼠打死。有几个傍晚，我曾见到秦家大儿子给老鼠身上浇上煤油，然后扔在村道上。遍身着火的老鼠烧得吱吱尖叫，在夜色苍茫的村道上到处奔跑，就像一团发亮的火球在滚动。我们跟在后边追赶，直到它突然倒在地上抽搐着死去。那当儿，我鼻子里总会闻到一股烧焦了的皮肉的臭味。
为了根除后患，秦老太太经常命令大儿子，在宅子里翻箱倒柜地折腾。今日在这儿塞窝，明日在那里堵洞。宅子这儿那儿都下了药饵或捕鼠夹。好像她的心思都花在与鼠类的搏斗上。但她还是睡不安宁。几乎每天夜里，她都听见老鼠在宅子里的某个角落奔跑响动。后来，她养了一只老黄猫。她把抓住的老鼠亲手缚在老猫尾巴上，让老猫翻来转去抓着玩。直到老猫最后抓住老鼠，呜地一声咬断喉咙毙命，她才长吁一口气。据说，秦太太到了临死的最后一年，特别喜欢给老鼠身上浇上煤油，然后点火把它们活活烧死。看着着火的老鼠被烧得吱吱尖叫，痛苦地奔跑，在秦太太几乎成了一种乐趣。我那时想，这个老女人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泓汶：本名卢敏，陕西人。1984年毕业于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围墙与焦虑》、《午夜月光》、《弃园》、《黑夜凝望火柱》、《虹光》、《荒沟》、《水莲》、《寒雾》、《毛拉湖》、《白净雪原》、《新月》等四十余篇，在《延河》、《北方文学》、《新大陆》等文学期刊发表。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黑夜凝望火柱》。著名评论家胡平先生、阎纲先生、李星先生，对泓汶小说均给予高度肯定赞赏。作者微信公众平台：泓汶小说天地，作者微信号slm6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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