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蛊‖文/追风

子母蛊

1：

我刚一进我们村的时候，村口的刘大婶就热情地朝我打着招呼。

“二娃回来了！”她堆了满脸的笑意，手里正拿着一捧瓜子嗑着，视线落在我身旁的婷婷身上。

“这姑娘谁呀，真俊”她咯咯的笑个不停“二娃，你交女朋友啦，真有出息，整个城里姑娘回咱这旮旯里。”

“我不是…”婷婷红着一张脸害羞地躲到我身后，正要解释，被我打断了。

“是呀，刘婶儿，这不，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嘛”我扯了个笑装在脸上，搓了搓身后婷婷冻的通红的双手，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两脚“这天儿可真冷啊，还是城里暖和。”

2：

我家在村子的最东边儿，从村头向那边儿走过去还得要个把小时，再加上下雪路不好走，等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妈老早就在院子口张望了。

“这是咱妈啊？”婷婷走的很慢，距我家院子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有点紧张兮兮的看着我，本就冻的通红的小脸此刻愈发的红了。

“别紧张，我妈人好着呢。”我宽慰的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把你照片都给我妈看过了，夸你漂亮呢。”

“是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涩涩的吐出这两个字，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我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只当她是犯怯，便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手指“丑媳妇早晚都得见公婆，再说我老婆这么俊，不怕啊乖。”

到了院子口的时候，我妈拉开了院子里的灯，昏黄的灯光洒在雪上，照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妈，我回来啦”

“海帆回来啦”我妈蹒跚着向我们走来，笑眯眯的接过我身上的包“这是咱家姑娘吧，真人瞅着比照片上还秀气勒。”

“阿姨好，我是陈婷婷”婷婷慌忙的开口道“你叫我婷婷就可以了。”

“婷婷，好好好，名字都秀气”我妈笑着正要去接婷婷的包时，婷婷却躲了一下，当下俩人都愣在原地。

我立马反应过来，忙取过婷婷的包“妈，婷婷她是怕你累着呢，她包不重，给我背就行。”

“那先进屋吃饭吧，外边冷”我妈勉强挤了个笑，脸色灰白灰白的。

3：

一晚上我妈话都很少，只是催着我们多吃点，这是她自己亲手包的饺子，猪肉韭菜馅儿的，皮薄肉多，吃着很得劲儿。

“你这次回家能呆多久啊？”我妈去端了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招呼我们吃水果。

“一个礼拜吧”我看了看婷婷“还得去婷婷她们家里拜个年。”

“唉”我妈叹了口气“婷婷家是在云南吧？”

“嗯，我老家是云南的，但我在重庆读的书。”婷婷小声的回到。

“嗯，云南气候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怪婷婷长的这么秀气。”

“妈，婷婷她是在重庆长大的”我笑着掰开了一个橘子喂到婷婷嘴里“婷婷长的漂亮也不能乱夸啊。”

“别瞎说”婷婷羞的小脸通红，轻轻地锤了我两拳。

我妈没再接话，继续看她的连续剧，只是偶尔会转过来若有所思的打量会儿婷婷。

该不会是还在生之前的气吧，我心里暗暗叫遭，想着等会儿要和婷婷好好谈谈，让她赶明儿给我妈道个歉。

4：

一进屋，婷婷就好奇的爬到炕上去了，东摸摸西碰碰的。

我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亲了亲她的额头“你们南方姑娘没见过这东北大炕吧？”

“别说，还真暖和，躺着比空调房里还舒服。”

“那是”我得意的和衣躺在了她身旁“也只是这几年在外头漂泊，等我老了，咱俩就回这村儿里来，睡这大炕头。”

“谁要和你回这儿来”婷婷噙着笑推了我一把“我才不要回农村呢，我要住大城市里，买一套大房子，老了就…”

“行了行了”我及时打断了她“还做上梦了？”

“一边儿去”她嘻嘻着捏了捏我鼻子“对了，小帆，今天村头的时候那个刘婶说我是城里姑娘，你为什么不解释啊？”

“谁爱解释谁解释”我努了努嘴“这些大婶子天天吃饱了饭就爱嚼舌根，再说了，你在我心里，就和那城里姑娘一样可爱，温柔。”

“没发现你嘴这么甜啊”婷婷被我逗的咯咯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道，语气里带了点惆怅“小帆，你会一辈子这么爱我吗？”

“怎么了？突然伤春悲秋起来”我一把搂过了她“放心吧，就像那电影里演的，我徐海帆啊，爱陈婷婷，如果非得给这爱加个期限，那就是一万年。”

“真的？”

“真的！”我温柔的亲了亲她嘴角“一万年。”

5：

半夜的时候，我睡的迷迷糊糊间习惯性的往旁边一摸，没人，婷婷人呢？

难道在上厕所？我蹑手蹑脚的起来开了灯，向厕所走去，厕所灯亮着。

“婷婷，你在里面吗？”我敲了敲厕所门，等了几秒钟，里面没人应我“婷婷，你没事儿吧？回我话呀，婷婷！婷婷！”

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儿，猛地推开了厕所门，只见婷婷像是晕过去了，脸色白的吓人，整个人蜷缩在那里。

“妈！妈！”我一把抱起了婷婷，一边朝我妈大声喊到“婷婷晕过去了，赶紧叫医生！”

“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磨磨蹭蹭的走到客厅里。

“婷婷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赶紧的，你给村里的汪医生打个电话，我我我背婷婷过去。”我嘴开始不听使唤，一个劲儿的哆嗦。

“我看看”她一把推开我，双手在婷婷的脸上和肚子上碰了碰。

“妈！”我急得都快哭了“你又不是医生，你能看出什么啊，你把电话本给我，我去给汪医生打电话。”

她没理我，只见她突然转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鸡蛋，“把她肚子上的衣服撩开”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弄这些封建迷信！”我气的声音都带了颤音。“你要害死她啊！”

“她这是被下蛊了”她缓缓的吐出了这几个字，神色带了丝漠然。

下蛊？我整个人怔在了那里。

蛊，我多少还是知道点儿的，养蛊流传于云南贵州那一带，少数民族养的居多，少数民族中，又以苗族居多。

传闻中蛊者轻则浑身难受，面若皮包骨，重则可以被下蛊者操控神志，疼痛难忍直至死亡。而下蛊，则多是为情为仇。

可婷婷一直在重庆念书，之后又和我一直呆在深圳，她父母去的早，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回云南了，根本谈不上什么仇家，到底是谁给她下的蛊呢？

我妈见我还在发怔，她便自己撩开了衣服，手里拿着那个鸡蛋在婷婷的肚子上面来来回回的揉圈，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着些什么我听不懂的土话。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她让我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生米过来，把那鸡蛋放到生米中翻滚，过了一会儿又接着拿那鸡蛋揉婷婷的肚子，如此往复，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她终于把鸡蛋拿走，说好了。

“你在这儿看着婷婷，等她醒了叫我”我妈手里端着那碗生米和那个鸡蛋，撂下这句话就向厨房走去。

“妈”我艰难的喊住了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妈懂蛊，还会解蛊。

她顿住了脚步，声音变得有点沉重“等婷婷醒了，你就知道了。”

我没继续追问下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在过了几分钟婷婷就醒了。

“你怎么样了？”我心疼地捧住了她的脸颊，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咳…咳，好多了”她声音还是很虚弱，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蛊的事儿你知道了？”

“嗯”良久，我缓缓的点了头，神色有点复杂“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叫妈。”

“小帆”她眼里一片哀伤。

“听话”

6：

“我第一次见到阿姨你是在我15岁的时候，一张老照片上”婷婷靠在我肩头，轻轻的诉说着。

“那个时候我爸妈刚去世，办好她们的后事后，我就去投奔了我姥姥，她是个苗族人。”

说到这里，她合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我轻轻的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是个蛊婆，她那间房的床底下有很多瓶瓶罐罐，里面养了好多蚂蚁蜈蚣之类的虫子。”

“养蛊？”我起了起皮疙瘩，但还是硬撑着听了下去。

“对”她点了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从来不敢进她的房间，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过也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进了她的屋子。”

“她轻轻的喊着我的小名，让我坐到她跟前。她知道我害怕这些东西，但她说身为苗家的女脉，都是要会点蛊术的，这是传统，如果不学，就会被家里的老人下一种蛊，名叫百日生，自下蛊日起，每隔百日就会遭受噬心之痛，蛊虫在你的身体里恣意的吸血，吃肉，直至你晕死过去，百日之后继续遭受这噬骨之痛，犹如死后重生一般，每隔百日一死，死后再生，如此往复，直到生命的尽头，此时，蛊虫才会因为没了寄主死去。”

“她给你…下了？”我声音里带着颤，心如刀绞一般。

“没有”她摇了摇头，继而又勉强的扯起一个笑“我和你这么多年了，你之前什么时候看见我遭那折磨了？”

“那…今天晚上？”

“你学的是情蛊吧？”一直没说话的我妈终于开口，眼睛直直的盯着婷婷。

“嗯”婷婷的应了一声，面色蓦的颓白“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情蛊。”

情蛊，传闻中是苗族女子为了留住情郎而给男子下的蛊，倘若男子一直留在身边，不背叛，也就相安无事，但若是那男子动了别的心思，想要抛弃女子，那这情蛊就让你无论跑多远都得回来，不然时间到了，男子要么被折磨的疯癫，要么就被那蛊虫活活折磨至死。

“情蛊？”我微微僵了一下。

“果真是这样”我妈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你自己和海帆说吧。”

“嗯？”

“小帆”良久，婷婷缓缓开口道“对不起”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液体，沉闷又呼不上气来。我终究还是开了口，嘴里却弥

漫了苦涩“你给我下了情蛊？”

“嗯”她眼泪已经掉了出来“对不起，小帆，对不起，对不起”她一个劲儿的向我道着歉，我心里很难受，却没有再牵起她的手。

“你是怕我抛弃你对吧？”我苦笑着点了一支烟。

她没接话，我继续说到“婷婷啊，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在四楼，当时你在书架里看书，我从旁边经过，傍晚的余晖打在了你脸上，我不经意的扭头一瞥，那画面，就记了7年，像是刻在了我的骨肉里，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把这女孩娶回家，跟她好好的，好好的过一辈子…”

“别说了”婷婷打断了我，她已经哭的话都说不上来了“小帆，小帆”她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眼睛红的像一只兔子。

一支烟终于燃尽，我掐灭了烟头，眼睛也红红的，半晌，我站了起来，再开口，嗓子已是一片嘶哑“妈，说说你吧。”

7：

我妈是东北人，地地道道的东北人，不过很多时候她的言语举止却不像一个东北人。

她的腔调里总是欠那么点儿味儿，行事风格也不像一般的东北人那样豪爽大气，有时候更像是个…南方人？

“我从小是在南方长大的”她轻轻述说着那段往事“长到20多岁才回的东北，我读书的那个时候我一个室友是苗族人，她会点蛊术，但不精通。我从小就对这些魔魔道道的感兴趣，于是我就央求她教教我，她没直接点头，但她把我带回了她家，一个远离外面的寨子，她带我去见了她妈妈，一个蛊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两秒，起身去厨房拿回了刚才那个鸡蛋，放在一边，接着说到“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也很温柔，她先是带我去见识了一些简单的虫蛊，问我怕吗，我摇了摇头。她便笑着问我想学什么蛊，我当时小，不懂这些，就跟她说什么厉害学什么”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对我说这世间有很多蛊，每种蛊有每种蛊的用处，但万蛊皆可破，这是蛊术的最高境界，于是她便教了我解蛊。”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有点湿润。

“她说我是她这么多年来遇到最有天分的一个人”她苦涩的笑着，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过天分又有什么用呢？她还不是死了…”

“死了？”我睁大了瞳孔。

“嗯”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不舍得去拿别人的性命来做实验，便把蛊下到了自己身上，一次解蛊的时候被蛊虫反噬了，就死了。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啊”她语气里带了极大的痛苦“死的时候却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妈”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每个

人有每个人的命数，别想了。”

“是啊”她把头埋在了双肩里，低声啜泣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

“后来，大学毕业后，我就回了东北，再也没有碰过蛊了。”

“婷婷说她在照片上见过你，是吗？”我没转过去看婷婷是什么表情，有点别扭的开口问到。

她抬起了头，看向婷婷“你看到的那张应该是29年前我们蛊师的一张大合影，我年轻的时候长的和现在很像，也不难怪你能认出我。”

“那…为什么婷婷给我下的蛊，她自己却会中蛊。”我涩涩的继续开口问道。

“她给你下的是子母蛊”她拿起那个已经被煮熟的鸡蛋，在茶几上磕了几下，开始剥起来。

“子母蛊也是情蛊的一种，不过和普通情蛊不同的是，这种蛊分子蛊和母蛊，母蛊下在下蛊人身上，子蛊下在被下蛊人身上，自古母子连心，因此这种蛊也比普通的情蛊效果更好，更有灵性。”

“什么！”我猛地扭过头看向婷婷，神色一片痛苦“蛊是你自己下的？”

“我…”婷婷不敢看我，支支吾吾着什么也不肯说，我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压的我喘不上气来。

我妈已经剥好了鸡蛋，她递到我面前示意我看，剥开的鸡蛋蛋白部分有虫子形状，弯弯曲曲的黑色痕迹，就像长在蛋白里面的。

“这是从婷婷身上下来的母蛊，你身上的子蛊，吃饭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你解了。”

“所以婷婷刚刚中蛊，是因为子蛊死了？”我艰难的吐出这句话，原来中了子母蛊的人，下蛊人和被下蛊人，一方死了，另一方都活不了。

“嗯”她点点头后，拿起了那个鸡蛋向门外走去，回屋里睡觉吧，她说。

8：

沉默了很久，还是婷婷先开了口“对不起，小帆”她小心翼翼的说到。

“婷婷”我叹了口气“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儿了”

“对不起”她开始哽咽，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看着心疼，吻了吻她的眼睛，紧紧的搂过了她“就算你不给我下蛊，我也会一直爱着你，好吗？”

“嗯”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万年”我凑到她耳边，轻轻的说，她好像又哭了，肩膀微微耸着。

“睡吧”我说“明儿带你去打野兔子。”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