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拜黛玉学诗，就是有灵性
文/戬穀居士
《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中，薛蟠在赖大家吃酒，因恋柳湘莲被其骗至城北一苇塘，遭到毒打。
薛蟠为了躲羞，无奈以做生意之名，向薛母要点银子，和自家铺中伙计张德辉，外出游山玩水去了。这薛蟠一走，本篇小文的诗主香菱，就登场了。
香菱原名英莲，是姑苏阊门城外十里街仁清巷乡宦甄士隐的独生女儿。
其父严正清白，禀性恬淡，为本地望族。母亲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两人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此女英莲。因眉心中有一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记，自小粉妆玉琢，聪明伶俐，甚是可爱。
三岁那年元宵，在看社火花灯时被家奴霍启（谐音“祸起”）看护不当而被拐子拐走，养大后先是被卖给公子冯渊（谐音“逢冤”），后来呆霸王薛蟠打死了冯渊，把香菱强买去做小妾。香菱后随薛家进京，一直住在荣府的梨香院。在曹雪芹的笔下，香菱娇憨天真，纯洁温和，袅娜纤巧，温柔娴静。薛蟠外出，宝钗把她带入大观园与己同住。
话说香菱随宝钗进入蘅芜院后，这一日来到潇湘馆中，要拜黛玉为师学诗。
黛玉就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两付对子，平声对仄声，虚对虚，实对实。若是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接话说，怪道我常弄本旧诗，偷空看两首，也有对的极工的，也有不对的。有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可古诗上韵有顺的，亦有错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不以词害意。黛玉看香菱爱听，接着又说道，你若真心学诗，先读王维五言律百首，细心揣摩熟透了，再读李、杜七言律各百首，有这三人做底子，然后再看点别的词曲，你这样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香菱按黛玉所说，读了几日又来请教，说据自己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黛玉回答说，你这话有了些意思。还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现在如此读来，我们学作诗，如果认真琢磨透彻黛玉说的这几段话，应该是能很快入门的。
首先是平常要多读前贤诗词，待有了一定的文学知识积累，学点作诗基本技巧，慢慢的由浅入深，由白描到写意，由物形到意象，由表景到比兴，由仿写到化用，由感叹到抒情。选韵用词求平仄，承转对仗虚实分。自身要有生活经历，学诗写作要有悟性。
又扯远了，赶紧回来，香菱听了黛玉这话，就央求出题学作，黛玉说，昨夜的月亮最好，你就作一首来，用“十四寒”的韵，你爱用那几个字都行。这就有了香菱的三首“吟月”诗。
先看香菱写的第一首《吟月》诗，“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香菱写好送到潇湘馆，黛玉看后说，意思却有，只是词语不雅。是你读的诗少，心被束缚，把这首丢开，放大胆子，只管去作。香菱毫不气馁，接着写了第二首《吟月》：“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
香菱作了这首又送给黛玉，宝玉几人跟着来看。黛玉说，真难为你了，过于穿凿，还得另作。宝钗笑说不象吟月，可句句倒见月色。原是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香菱自以为这第二首诗好，听如此说，虽扫兴却不肯丢手停作，便独自走至阶前竹下闲步，又重新想了起来。话说到此，不由想到现在的人起步学写诗词，刚发给人看，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所谓大家，横指竖点，可到底诗句有啥不妥，又不给说出所以然来。如若都能象黛玉这样对待香菱，恐怕现在的诗坛也不会如此冷清了。这是题外话，在此不多说了。
香菱学诗想入迷，晚上对灯独出神，半夜安枕不合眼，五更朦胧梦游魂。宝钗在天亮时听香菱梦中笑说，有了这首可是好的，连忙唤醒她。原来香菱苦心学诗，白天没有想好，直至梦中得了八句。待梳洗已毕，便赶忙写出，正走到沁芳亭，迎面碰见黛玉一行姊妹，双手呈笺与众人看这第三首《吟月》：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黛玉说，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要请你入诗社了。这日有所思，茶饭不香，夜晚朦胧，梦中得句，看到此处，恐怕好多弄文之人该有同感了。
回过头来再说香菱的诗。第一首写得很幼稚，用语不含蓄，因是初次写，思路未打开，是堆文砌辞，凑字成句。初学写诗者都是这样走过来的。第二首已经写得不那么笨拙，胆子也放开了。
黛玉说她过于穿凿，也就是说过多地喜欢拉别的东西来比附。经过这两次的指点，她终于苦思开窍而入门，第三首就大不一样了。首句起的就有深意，恰似一轮皓月，破云而出，比喻自己才华终难埋没，自信学诗必能成功，寄情于景，含蓄表述。
第二句就象是她身世的写照，顾影自怜，吐露了自己精神上的寂寞。颔联抒发内心幽怨，意象描写深邃。颈联则境界高远，情景并出。末联结句的感叹给了处境同样寂寞的嫦娥，诗意曲折，又紧扣咏月主题，最末“团圆”二字，将月和人和咏，自然双关，余韵悠长。
香菱学诗，不怕挫折，心志坚忍，终于成功。梦中得句，写出了“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的精彩诗句，赢得众赞，成为《海棠诗社》的一员。
通过这次学诗，也看出了香菱的聪慧灵秀，极富悟性和虚心好学之人品。
香菱学诗是《红楼梦》中的一个插曲，是曹雪芹颇具匠心的安排，是在百草芳花、万紫千红的大观园中特意植入的一朵暗香水菱。所以脂砚斋对此有精辟的分析说：“细想香菱之为人，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幼年罹祸，命运乖蹇，致为侧室。且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岂可不入园哉。故欲令入园，终无可入之隙，筹画再四，欲令入园必呆兄远行后方可。”
曹雪芹借写香菱学诗，表达了自己对诗艺的一些看法。他特别强调诗要有新意，要寄情寓兴，不能以词害意，这是一种通脱明达的认识。
作者简介：赵留喜，号戬穀居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新安县铁门镇人。有个人诗集《戬穀居诗稿》、《秋窗拾梦》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