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首届全国教师文学作品大奖赛陈新月作品
钢之琴
陈新月（北京）
音乐是一种极美的艺术，让人陶醉其中，那悠扬或激烈的旋律，具有震撼人心的效应。好的音乐永存于世，跨越空间。
——贝多芬
2019年新年的钟声奏响，我已进入古稀之年。
母亲节那天，孩子们送给我一架钢琴，令人既惊喜又激动。这架琴是著名的意大利Pramberger Piano品牌，外呈漂亮的光漆熠熠闪烁。十指触动琴键，客厅立即响起悠扬浑厚的琴声，我轻轻抚摸着它，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在音乐世界里，钢琴是最高深的艺术。作为乐器之王，它的八十八个琴键弹能奏出人生百味，感受世间的悲欢离合。
在今天的中国家庭，拥有一架钢琴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改革开放前，普通百姓想弹钢琴简直是遥远的梦想。因为必须得具备雄厚的经济实力，还有浓郁的音乐氛围。对于我们这代人，久违的钢琴交织着神秘、高雅、飘渺，随着时代日新月异的发展，它化作天籁之声，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
七十岁的老妪开始练钢琴，听了定会让人哑然失笑。8岁的小外孙去年已开始学琴，他扬起天真的小脸，眨巴着眼睛迷惑地问：“姥姥，您小时候贪玩吧，咋到老了才练琴呢”？我苦笑着说：姥姥小时候没见过钢琴，放学后还得上山去拔猪草、捡柴禾、干家务。孩子听了高兴的蹦跳起来，噢，真好玩，真好玩，我也要上山去。
小外孙在练钢琴
听母亲说，我从小极具音乐天赋，刚出生不久的小毛孩，一听见琴声会立即停止啼哭；才牙牙学语，广播匣子的音乐一旦响起，就高兴的手舞足蹈。然而，我成长的环境却远离琴声，在生活的小镇上，学校设在一座破庙里，没有专职的音乐教师，上音乐课也没乐器伴奏，只有五音不全的班主任，张开大嘴巴，扯着嗓门胡乱吼着教唱。我唯一能接触的乐器，是隔壁院李老汉在拉二胡。
第一次听说“钢琴”是在1958年，当时全国正值声势宏大的大炼钢铁运动，青壮年都背起铺盖卷儿上山去炼钢，成熟的庄稼撂在地里被大雪掩埋，县委号召全县学生停课去抢收。
那年我正读小学二年级，同学们用一双双稚嫩的小手，刨出埋在雪里的大豆、高粱、玉米，手上绽开无数的皲裂在渗血，疼痛难忍。此时，有个从省城下放的右派老师见状，忍不住心痛的摇头叹气：“唉！真是造孽，孩子们本该是弹钢琴的手，可惜都糟贱了”。啊！钢琴，钢琴长什么样？我们这代孩童竟没有一点概念，别说当时的小县城，就连省城的钢琴也凤毛麟角。
钢琴虽然虚无缥缈，连张画片也不曾见过，但小小儿童的想象力却丰富多彩。我常遐想，钢琴一定是用钢做成，形状或长或圆，像手风琴似的抱在胸前，或像二胡挂在墙上。本来想去问老师探究竟，但听说那个右派老师讲话被人检举揭发，立即受到严厉批判和惩罚，很快被调到偏远山区执教。
六十年代初，我考入中学，音乐教室摆着一架脚踏风琴，这是我最早接触的键盘乐器。音乐课上，随着教师的指尖敲击琴键，悠扬的旋律在教室飘荡，大家伴随琴声放声歌唱，令人心旷神怡。
在课堂上，音乐老师给同学们讲中国钢琴界的几颗耀眼明星：傅聪、刘诗昆、顾圣婴、李名强、殷承宗，被称为“中国钢琴五圣手”，在国际舞台上频频为国争光。老师的话好像给我稚嫩的心灵打开一扇钢琴之窗，令人倍感兴奋，渴望有朝一日能一睹钢琴演奏家的风采。不幸的是，在突如其来的文革运动中，这些国之瑰宝均遭残酷批斗、迫害，顾圣婴忍辱自杀，傅聪“叛逃”国外，刘诗昆被关押监狱。
钢琴演奏家顾圣婴
文革癫狂的年代，钢琴被划入封、资、修一类，批判钢琴奢侈低迷，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乐器。霎时，中国音乐界弥漫着一片“亡琴论”。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都市，一旦发现钢琴立即被砸毁或封存，钢琴拥有者成为莫大的罪状，连国家副主席宋庆龄都不敢弹钢琴了。
文革期间，社会上盛行八个样板戏，一些热爱音乐的名人志士意识到，钢琴要在中华大地生存，就必须融入政治色彩。在钢琴濒临生死攸关的时刻，历经音乐家们深思熟虑，集思广益，把钢琴与炙手可热的样板戏结合，即可披上一层华丽的外衣，受到追崇和保护。通过不懈努力，大胆进言，终于得到文艺界领袖，伟大旗手的应允。于是《钢琴伴唱红灯记》腾空而出，被称为第九个样板戏被搬上银幕，通过铺天盖地的海报宣传，很快红遍大江南北。柳暗花明，让这个西洋乐器终于摆脱了灭亡的厄运。
1968年，《钢琴伴唱红灯记》电影上映了。记得公演那天，正逢隆冬，人们顾不得肆虐凛冽的寒风，争先恐后涌向篮球场去观赏，欲亲眼目睹钢琴的风采，一时竟造成拥挤踩踏，万人空巷。
钢琴伴唱红灯记
银幕上的《钢琴伴唱红灯记》演奏开始了，随着乐曲跌宕起伏，钢琴演奏家殷承宗投入情感，指尖下的琴声时而欢快，时而悲切，演奏渐渐进入高潮，然而，却让观众无比失望，议论纷纷，有些胆大的年轻人已吹响刺耳的口哨起哄。虽然当时是禁言年代，没人敢对样板戏说三道四，但还是有几个老者气愤地直跺脚：你看那个弹琴人简直像疯子，摇身晃脑，故作玄虚，不成体统，没个稳当的样儿。还有人喊：原来钢琴就是个这，真能日哄人! 众人也纷纷附和，愤然拿起小板凳回家。
钢琴演奏家刘诗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革的风暴把我席卷到一座山里的偏僻煤矿。我在矿上做临时工，每天蓬头垢面挖车底、捡矸石，工作又脏又累。在生活最灰暗的日子里，上帝终于向我伸出橄榄枝，矿子弟学校要招聘一名音乐代教，会弹奏脚踏风琴者优先录取，应聘者一个个望而却步，而我却仿佛看见人生路上闪烁的一道亮光，无暇顾及许多，毫不犹豫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从此走进教师队伍中。
没有金刚钻却揽下瓷器活，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向一位艺校学生求教，经她悉心指导，我把音谱标在琴键上，不分昼夜苦练，几天后信心满满走进教室，为学生弹出第一首歌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琴声响起，孩子们放声高歌，校长露出满意的微笑。
著名钢琴演奏家傅聪
后来才知道那简直是乱弹琴，不仅指法错误，双手配合不协调，甚至连全音半音都分不清。面对天真纯洁的孩子们，我决不能误人子弟。于是逢星期天，节假日，我冒着寒暑，骑自行车翻山越岭，跑几十里山路外出寻师求教。功夫不负有心人，经日久天长累积，终于掌握了一定的乐理知识，在课堂教学得心应手。虽然后来我转为语文教学，但从心底感谢音乐！感谢琴键！是这些美妙的音符为生活揭开崭新的一页。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众开始赏识钢琴了，星海、珠江、海伦、雅马哈，施特劳斯，施坦威等品牌钢琴，纷纷在都市的乐器商场亮相。那些年，每逢去大城市出差，我总要先逛乐器店，欣赏钢琴，轻轻抚摸，一饱眼福。那时，一架立式国产钢琴少则上万元，对于囊中羞涩的底层民众仍是不菲数字。再者，钢琴教师也奇缺，女儿初学钢琴那年，每周只能坐汽车辗转百里外的地区文化馆上课。
女儿在弹琴
改革开放，国外交响乐团纷纷来华举办音乐会，钢琴、提琴、铜管乐、打击乐等西洋乐器，让国人大开眼界。有一次，瑞士籍著名钢琴家（Roumen Kroumov）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合作演出《黄河》钢琴协奏曲 ，女儿约我同去国家大剧院观赏，随着Roumen Kroumov十指娴熟地在黑白键上飘移，激情演奏，优美的旋律回荡在剧院大厅，叩人心弦，令人陶醉，观众报以一阵阵热烈的掌声。这场演奏一等票价已达千元，奢侈的让人心疼。
宏伟的国家大剧院
随着国人收入逐年增加，城市的高楼大厦蹭蹭直往上长。女儿新婚之喜，购置下新楼房，家里买了一架雅马哈牌三角钢琴，送给她做嫁妆，终于实现了几代人的梦想。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钢琴作为一种高雅标志，频频出现在一些豪华宾馆、饭店、活动场所。社区的钢琴培训班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从各大院校艺术系钢琴专业毕业的学生，搞演出，教学生，一个个身手不凡。小区的一幢幢楼房里，不时飘荡出孩子们叮咚叮咚的练琴声。学琴的儿童越来越趋于低龄化，随着钢琴考级，钢琴竞赛，短短几年，一大批神童脱颖而出，令世界瞩目。
朗朗是钢琴神童中最杰出代表，他是当今世界最年轻的钢琴大师，第一位受聘于世界顶级的柏林爱乐乐团和美国五大交响乐团的中国钢琴家，获得古典音乐类多项权威奖项，被誉为“被上帝亲吻了双手”的“中国莫扎特”。曾被《人物》杂志称为“将改变世界的20名青年”之一。
著名钢琴演奏家朗朗
还有李云迪、王笑寒、宋思衡、居觐、沈文裕、邹翔、元洁等青年钢琴演奏家，群星闪烁，身手不凡，在国际音乐大赛上频频获奖，为国争光。
随着钢琴热兴起，全国各地举办的 “中老年钢琴大赛”，对中老年人学钢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最美不过夕阳红，“老有所学、老有所乐”，当下练钢琴已成为诸多老年人的乐趣。因为弹琴可陶冶情操，拓展生活空间，从而达到修身养性，幸福快乐，延年益寿。
钢琴极具神奇魅力，每当打开琴盖，舞动手指，庄重的仪式感悠然而升。琴声响起，浮想联翩，兴致盎然。沉浸在音乐世界中，让人忘却忧愁、烦恼、焦躁、郁闷、得失，进入“神游穹空，物我两忘”的境界，恰似风卷云舒，流水潺潺，芳菲润心。每当弹奏一首曲目结束，琴弦散发出阵阵颤音，让人如痴如醉，荡气回肠，与魂灵共鸣，充分体验美的享受。
直升机飞在吊放钢琴
随着钢琴人才辈出，中国的钢琴演奏别出心裁，五彩缤纷，花样翻新，令世人为之震撼。
2018年8月5日，在世界自然遗产地张家界，以奇峰峻岭为舞台，著名钢琴演奏家元杰，伴随着绝美而旷野的山水，激情弹奏《我爱你，中国》。接着，在沃野稻田之间，118架钢琴手共同演奏，以激情澎湃的磅礴气势，展示钢琴演奏的独特魅力，让世界为之瞻目。
腾凌峰林上的一抹红
我们与新中国共同成长的一代人已步入老年，如今赶上了大好时光。拥有宽敞明亮的住宅，可观的收入，充足的时间。古稀老妪愿再火一把，学五线谱、练名曲，愉悦生活，快乐弹奏，一切从头开始，只争朝夕！
【作者简介】陈新月，1950年新乡市出生，大学毕业，祖籍山西孝义，现定居北京。在灵石度过少年时代，1970年在霍州矿务局（现改为霍州煤电集团）任教师，退休后下海创办公司，现为国家“质量、环境、职业健康安全”三体系高级审核员，并撰写论文参加中国标准化会议研讨。1980年开始在报刊、杂志发表稿件百余篇，作品《丈夫》《邻里之间》《读山》《雪天》曾获奖。现为太原作协会员。2011年出版35万字的散文集《钻石之恋》，在繁忙的事务之余仍笔耕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