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大西北
顾艳写长诗《大西北》前的留影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白
第一章
1、德格玛尼干戈
这是一个偏远小镇
七月的流火
在刻满经文的石砾上
曾经惊心动魄的战争
隐约可闻
长发披肩的康巴汉子
纵马而过
瞬间消逝在高原草滩
我，翻阅苍穹
历史回声处
寒凉的石块 与
远处飘动的经幡
还有神秘的经语
都在我心里嘛呢叭咪哄
2、大西北
风，卷过沙漠
叮当的驼队
耕耘风景中浮沉的太阳
丝绸之路 以及
克孜尔千佛洞不息的柘枝舞
一个美好的夏日
我坐在一峰骆驼背上
关山雄浑
走马塔河畔的牧人
潇洒地捋着胡须
教我唱一支牧歌
脚手架、栽树机与石油钻塔
开拓的愿望
魔幻的蜃景
我的探索如沙枣一样艰辛
在落日金黄中 以酒
燃烧惊涛和夕阳
3、青藏之原
我从康巴高原 走向
一个叫扎西卡的地方
这里青青的云
青青的草滩
毡房临水而伫
有青稞酒的醉意
还有一束束怯怯的目光
五尺高的西部汉子
在井架、漠风和赛马号子的漩涡中
点一支廉价莫合烟
酸痛的脊背 留着
汗泥和创造
我涉水河谷
鸦群如经幡飞扬
颤动我每一根神经 而
贝壳和海藻
安抚我过烈的心跳
助我平安抵达
4、楼兰
情歌如殇的楼兰
在风的漩涡
沙的漩涡
凋谢了
一管洞箫 唤不醒
曾经绽开的红颜
唤不醒
黄骠马的喘息 以及
飞沙走石
迸射在刀斧上的火星
只留下
五铢钱和丝绸锦帛的碎片
我葡匐在沙丘上
把一个个马镫上的故事
写成诗
5、手鼓舞
戈壁的风
吹拂你绝世长裙
细长的飘带
随着手鼓节奏
撒成一路丝雨
你，含羞草般的姑娘
褐色的眼睛
连同失传的舞步
在镶银马鞭的草原上
单纯而美丽
我喝一碗香醇的奶酒
置身于粗犷、豪迈
热烈奔放的手鼓舞
大西北震撼着我们
翻飞的生命
第二章
6、朝圣
更多的时候我沉默无言
喜玛拉雅山脉下
埋葬着苦难的历史
我靠右边 看见
老人们的灵魂在天葬台上
迎接死亡
有一种怀念
宛如喇嘛品味不朽的晚汤
古原野上的经幡
使朝圣者络绎不绝
我是布达拉宫的旅游者
双手合十 轻轻翻开经卷
《格萨尔王》以不同的文字呈现
我心静如水
仿佛是一种新的诞生
一种复活
西藏的历史之重
让我更多时候
沉默无言
7、巴颜喀拉
我在巴颜喀拉
一个叫扎西卡的草原上
我的女友巴桑卓玛
用玛达花作耳坠
挂出一串星光
前边是巴颜喀拉山河源
那里有一块镌刻梵文的石头
我仿佛听见巴若寺
喇嘛们的诵经祈祷
巴桑卓玛温暖柔软的手
抚去我对草原黑暗的恐惧
我的心回到心
万物有灵
一切生灵慈悲安详的脸
此刻，都接近神性
8、古唐蕃道
这里有一口废圮的井
井边碎青瓷的花瓣
伴着几束摇曳的苇草
我拾起一片青瓷
仿佛拾起一个远去的王朝
皇天后土 旌旗锦马
岁月深处有车辙的悲怆
谁为玉而碎？
谁又能怜悯那颗泣血的心？
青瓷划开的伤口
是一个王朝的伤口
9、喜马拉雅
你连绵不断的黑色躯体
被隆隆的雪崩覆盖
多少朝圣者匍匐而过
多少铁镐叩击着你
你却威严得没有一丝裂缝
我站在你巍然横卧的驱体之上
渴望神灵的眼睛被你洞穿
释迦牟尼的魂魄
飞旋在你的脊背上
悲哀和欢乐
宛如辉煌的四季
重重叠叠
我的眼里淌出泪水
说不清泪为谁而流
一汩一汩
泛滥成雅鲁藏布江
10、克拉玛依
在克拉玛依
我与戈壁铁塔旁的工人
饮一杯月之酒
大地的风沙
以亿万条黑线
织成幔帐
梭梭菜的拳头
芨芨草的手掌
把苍穹黑色的圆盘
照亮
这也是一种生存
克拉玛依的工人
对着苍天一声大吼：
我要给你白汗
给你红血
给你骨殖
第三章
11、 丝绸之路
太平盛世，有个人在路上
看见戈壁刮起旋风
沙尘高高悬起
三天三夜 向北
丝绸裹覆的骨殖
楼兰何在？
万象之上那建筑
经过商旅 经过漂泊
也经过野蛮的风暴
有个人在路上
咀嚼着芨芨草、骆驼刺、红柳枝
死亡的戈壁青春泛滥
于是目击、感恩、引领和呼喊
悲壮恢宏
旋风来得快又去无踪
八月火烧的中午
挽起流放世界的光
打开丝绸
打开翅膀
在被磨砺得如钢的石头上
一颗滴血的心
怀揣祭品和光荣
12、东方女神
棕色的骆驼踏过戈壁
望你一眼
有个人的灵魂就被陶醉
你脉脉含情
闪射着柔情的光辉
在破碎的内心世界
聆听什么样的智慧？
八月的火焰在你身后升腾
土红、石青、玉绿
你端庄、恬静和肃穆
注视洞窟外世界——
汉长城渐渐颓圮
明嘉峪关矗立边陲
那些传递的烽火熄了又燃
驼铃阵阵响了又绝
仓惶的岁月
从三危山下流过
佛传与经变
使蝼蚁般的人们死死生生
有个人注视着你
你缄默的微笑
消弥了灵魂的鄙琐
让人世纷争
释然于真、善、美
于是你成为 一个
难以破释的谜
一个令人难忘的永恒
13、 阴山下
八月凄清的下午
头枕药箱
那古老的经卷和吹鸣
在高高的北方
千余年来
什么东西消失了又复活
敕勒川前
胡天之内的泪水
有个人抬头看见云朵祭坛
马之祭坛
那是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场景
阴山下，佛光闪现神祗飞动
一把刀柄镶嵌歌谣
曾经刀光飞舞的可汗
天赐的孤独
在马蹄四溅中滑过
惟有青铜枝下悄然生长的女儿
抚慰他空洞的心灵
如今阴山下，有个人思绪万千
诉说内心激荡
可汗可汗，是否
在深处的故乡
都有一枝别离的格桑
14、 落照
风暴来临之前，有个人
走在干涸的古荒原
那里曾经是市集乡镇
赌场兴旺、倒卖烟土
打零工的独身男人
忧心忡忡、满肚子算计
然而一切都已逝去
悬浮的空间
是一片褐黄的暮霭
是泥土、陶片和木俑
是一个民族的胸膛和脊背
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记录着无数先民
在干燥的荒原草滩里
有永不凝固的血
流淌在历史深处
于是，有个人在夕阳辐射下
走进峭壁上的石窟
走下洞穴里的古墓
15、 敦煌夜曲
什么样的夜晚
秋风吹动着马头琴弦
余音缭绕
谁要击中那缟素的心
一位裸露飞天
黄昏骑住鹰隼
玉门关口
幸运的人理发修面
改变孤独状态
这是旌幡浩荡的时代
吹拉弹唱
全与外界打成一片
一只经卷木箱 在月牙泉
敞开歌谣
兄弟姐妹情深
泪水涔涔
在风的深处
一千零一洞向人类洞开
有个人来到这里
她说亲爱的大西北
她愿用凛冽的诗行
寻找真理
万籁归于沉寂
2000年8月写于杭州
2001年开始分章节载《山花》、《中国风》，以及台湾《创世纪》等诗刊
2009年9月全文载《中国诗人》
2016年载台湾《秋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