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公 园 觅 食 录 ||吴建农

作者:吴建农

　城南公园自清康熙十七年（1678年）筑基，至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已近三百年。在这三百年里，城南公园在社会更替、烽火兵燹、风雨剥蚀中，已是墙垣坍圮，风物不存了。只有那环绕着一鉴方池、一泓荷藕、一座假山、几间危亭的古槐老柳、苍松枯藤在默默的强调着这座园林古老的身份。我就读的人和小学，在离公园不足百米的小巷中。“文革”前少先队的“队日活动”，很多是在公园中那块已露出地皮的草地上进行的。公园承载着学子们的欢乐；学子们用“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为这破败的公园注入生机。

“文革”来了，“阶级斗争”的社会氛围，使同学之间不动声色的调整着亲疏关系。“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与共同有着“走资派”父亲背景的陶同学、李同学、刘同学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后来，又添了一个徐同学，徐同学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子弟，讷言仗义。“文革”初期即使是“复课闹革命”，也无课可上。在自卑和自尊的双重心理驱使下，那空旷、寂静的城南公园，就成了我们玩耍、撒野、谈心、哀叹的最佳场所。也就是这萧散、无奈的空心一梦，却发生了几件公园觅食的趣事。

蜂            蜜 

仲春的一个上午，一队身着工装的持枪民兵，到公园里照相。那时公园里“摄影打卡点”，也就是假山脚下、苍松之间、方池拱桥、关帝庙阶前等几处，我们一路尾随。民兵们一脸正义担当，摆出“勇往直前”、“忠于领袖”、“为国站岗”等集革命性与舞台艺术性之大成的造型，一次次地定格在颇为时尚的“海鸥一120”相机中。其实，我们对摄影没有丝毫兴趣，只是稀罕他们手中的枪。关帝庙前，那位善解人意的大姐，把她那支与雷锋同志同款的“波波沙一43”冲锋枪，挂在我的脖子上，真是让我喜不自禁。

沿荷藕池小径，有一高雅清丽，紫藤缠绕的竹槛回廊。“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唐    李白）“香风”留住了我们这群无所教的孺子，更是招惹了众多蜜蜂。它们翻飞在串串硕大的花穗上，采集着仙露琼浆。或倚或立，我们将逮到的蜜蜂握在掌心，惬意的听着“嗡嗡”声，胡编乱侃着对糖、蜂蜜以及甜食的体验，直到齿颊生津，馋涎欲滴。

几近中午，陶同学慢悠悠的立起身来，诡诈一笑。他捏着手中的蜜蜂说：“蜜蜂采蜜就是用这根黑黑的小针，只要用嘴轻轻的一吸，就可吸出蜂蜜来”。言毕，就背过身去，很夸张的做了个吮吸动作，撒手放掉那只蜜蜂，“啊，真甜啦”！

我先是一怔，陶同学向我挤挤眼，手悄悄的指向李同学。坏小子们获得恶作剧的信息总是一致的。我们仨也做出“吸蜜”的样子：“啊，真甜啦”！平时就反应迟钝的李同学，终于经不起“甜”的诱惑，将信将疑的把那蜜蜂放到嘴边。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李同学的嘴角霎时红肿起来。

后果很严重！我们围着李同学安抚着。李同学一边嚎啕，一边口齿不清的控诉着我们的恶行。

已到中午，陶同学想出了一个办法，组成“三人马”，让李同学“一人骑”。在众人恳切的劝慰下，李同学终于止泪“上马”。那“三人马、一人骑”沿着石板小巷狼奔豕突，一骑绝尘。

冲到学校大门口，正巧碰到了放学后的胡老师。胡老师看到骑在“马上”，容颜怪异的李同学时，忍不住“噗嗤”一笑，便赶紧扶李同学“下马”。一番询根问底后，胡老师一把将李同学揽在怀中，这使原已平静的李同学又嚎啕起来。胡老师对事件主谋陶同学的脑门戳了一指，对伙同者进行训斥，继而从李同学嘴边的肿包上拔出了一根“黑钩”，满脸慈爱怜悯，她对李同学说：“唉，你真的傻啊，不知道蜜蜂被惹急了会蛰人吗？走，到办公室去，我给你搽点碘酒消消毒”。李同学抹着眼泪随胡老师走了。我等戚戚兄弟，面面相觑。

青             虾

城南公园里的那鉴方池，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冠以高雅名号。瑕不掩瑜，这并不影响那道木桥以及木桥径直通向草亭的古拙韵意。

暑假后，我们哥几个在草亭中团头聚面。此时的草亭宝顶的葫芦已经歪斜，桥板朽损，危乎殆哉。

我们的闲聊似乎有固定的程式：先谈“文革”轶事，然后很自然的过渡到“吃”。陶同学指着桥面上的豁口说：“暑假，我看到有人在这里钓虾。嘿，那钓上的青虾足有2～3寸长”。同时他还讲授了钓虾技法。大家跃跃欲试。

我一路小跑，在奶奶的针线匾中搜罗到五根长短不一的缝衣针和一球棉线后，未敢歇息，迅速踅回。李同学家居住在城南公园斜对面的“南巷”。在那里徐同学用酒精灯把针烧红，弯成钓状；扯出一根一米左右的棉线，一头串进“针别”，一头拴在“冰捧筷”上。就在徐同学展现“工匠精神”时，陶同学已在院中挖出了蚯蚓一一虾饵。少顷，我们或撅腚、或匍匐，守候在桥面的豁口处。

钓虾是个眼力活。首先要在裹着绿绒般青苔的桥桩上，发现隐匿其间的青虾；钓虾是个耐力活。上边太阳晒，下边水汽蒸，汗水涔涔，即使被观景的游客踩着了屁股，也不可分神；钓虾是个技术活。下钓离青虾距离适中，上下提钓幅度相同，在青虾钳住钓饵时要稍作停顿，平稳出水。

夕阳西下，我们无心欣赏远方闪烁的五彩余晖。提着盛有二十多只青虾小桶，班师回朝。

由于家主被批斗，李家保姆赵妈正忧郁的坐在院中发呆。李同学让赵妈把虾炸了。赵妈愣了一下，随后便扎上围裙，非常熟练的洗净青虾、剪去虾芒、剔去虾线、两次拍粉、两次烹炸、再佐以椒盐，没等那红润鲜香的“椒盐大虾”在盘中冷透，就被我等吃货一抢而空。

然而，这种“好日子”没过三天。又到了“一道残阳铺水中”之时，提着虾桶的李同学却踟蹰不前，口将言而嗫嚅。受“椒盐大虾”的诱惑，我不禁有了抱怨。还是陶同学通达事理：“李同学家哪有那么多油用来炸虾”。确实，城镇居民每人每月四两油的配给，是经不住我们这般糟溅的。

大家瞅着虾桶，沉默不语。陶同学告诉我们：有一次他爸去上海公干，上海的老战友请他爸吃过活蹦乱跳的“醉虾”。虾子能生吃？大家在犹豫着。可能是出于愧疚，李同学抓起一只青虾，掐头去壳，勇敢且利索的将虾仁放进嘴中。他还未向我们提交“实验报告”，便又一次将手伸向虾桶。大家一拥而上，将那些青虾活剥生吞。我觉得生虾仁虽然鲜嫩、q弹，但那淡淡的腥味有点异怪。于是，我对李同学说：“以后再来钓虾，你把家里的椒盐带点来”。

临近“国庆”，园艺工人努力在为“公园披上节日的盛装”，以迎接革命群众的游园活动。一日，我们正在桥面豁口处坚守，来了一群夹着木板、手持斧斤的工人。一阵吆喝，将我们驱退至草亭。一阵乒乒乓乓的敲砸，他们修好了桥面，亦宣告我们“生啖青虾”美味的终结。

桐             籽

疫情期间，独斟自酌，品茗闲诗，应是退休爷们很好的宅家状态。闲读南北朝诗人谢眺的诗作，常被他的清新秀丽，圆美流转的诗风所打动。“孤桐北窗外，高技百丈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然而，有着药用价值、景观效果和文化寓意的梧桐，在“文革”时的清江市，绝对是稀有的存在。城南公园虽说是漫林苍碧，荫翳蔽日，仅有的一株梧桐，孤傲的、玉树临风般的伫立在西南一隅的“少年之家”院内。

那年“国庆”前夕，人和小学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在“三结合”学校领导班子中，刘同学位列其中，这成为人和小学校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最年轻的校领导。据说：刘同学擢升“革委会”委员，是因为他那个曾为海军中校的爸爸，被所在单位“三结合”，官复原职。据此，校“工宣队”肯定了刘同学的“政治合格”。刘委员经常开会，研究学校的“斗、批、改”。缺少了刘同学，我们依旧在公园玩得风生水起。

一天下午，在关帝庙前的草地上，由徐同学指导摔跤。带着一身臭汗，我们来到了“少年之家”。此时的“少年之家”已破败不堪。曾经的阅览室门窗洞开，几个书橱斜靠在墙角；乒乓球室大门紧锁，落满尘埃；原先南墙边上放置跳箱、鞍马的简易回廊，摆放着几组“收租院”泥塑。那与真人一般大小的泥塑，或凄苦、或仇恨、或奸侫、或凶恶，特别是那漆黑、空洞的眼睛，使我感到阴森不适。唯那株挺拔且直的梧桐，在阳光中尽显威武与阳刚。哥仨好奇的摸着梧桐青碧乳滑的树干，望着树叶间微黄的籽实。

“这是梧桐树，那桐籽炒熟了可以吃”。感觉到大家对我所言持疑，我补充道：“这梧桐，水门桥下淮阴县机关幼儿园里也有两株，还分'公＇'母＇哩”。言之凿凿，桐籽能吃。大家不禁兴奋起来。因为无法把握桐籽成熟度，最后确定由李同学每天到此打探，若发现有人採籽，我们便立刻行动。“远方吹来一阵秋风，挂起满树的果实”。我们期待着。

“国庆节”后的一个下午，五年级全体同学集中在“大庙教室”听报告。刘委员和“革委会”其他成员端坐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是“工宣队”，这位曾在盱眙山区服役的老兵，伶牙俐齿、口若悬河，楞是编扯出诸如山间魅影、信号弹、降落伞之类的敌特军情，来渲染“阶级斗争”。

“报告”还在进行着。李同学从侧门溜到陶同学身边，几句耳语后，陶同学打出了手势。我和徐同学心领神会，分别悄然离开会场。坐在“主席台”上的刘委员目之所及，心之所向，很不自在的调整着坐姿。

片刻，按照“预案”我们带着方凳、竹杆在梧桐树下汇合。为了增加竹杆的长度和敲打时的接触面，徐同学还用一截细窄的“三角皮带”环成扁圆，扎在杆梢上。经上一轮掠夺式採摘，梧桐树底层的桐籽几近全无。在方凳、人梯的加持下，徐同学终于爬到了离地面近三米高的树杈上，那竹杆能透过浓密的树叶，直接树冠。随着或急或缓的敲打声，桐雨纷落。还真是应了：“童子打桐籽，桐籽落，童子乐”那半阕对联。

傍晚，李家赵妈，将那半书包的桐籽炒得“僻啪”炸响一一熟了。桐籽以它特有的清香、软糯、油润，给我的味蕾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那年的秋天，秋雨绵密。从荷藕池中溢出的雨水，直灌地势低佳的“少年之家”。那几组“收租院”泥塑在积水浸泡中猝然坍塌；那株梧桐在积水的浸泡中丧尽元气。秋尽。寒风瑟瑟，空荡荡的“少年之家”，让我这个懵懂少年凭添了几分惆怅。

作者简介

吴建农，清江浦人，下过乡，当过兵，中共党员，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淮安分公司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