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范方启/乡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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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方启

如果说喧闹繁华是城市的秉赋，那么静美素朴则是乡村的底色。乡村里里外外浑身透着土里土气的韵味。生于斯，长于斯，这种韵味一如古老土地上长出的藤蔓，在我的心头不断地滋生、蓬勃……不是吗？乡村的静美并不意味着寂然空无，乡野里无处不飘荡着天籁之音……

落花欢喜

花在落，那情景不比下雪差到哪儿去，地面上铺满了花瓣，地自然是香的。风吹落花起波浪，潮起潮落也澎湃。所落者为何物？樱花也。见过樱花吗？开花的时候，挤挤挨挨的花儿真切的是“千朵万朵压枝低”，花团锦簇，富丽端庄，让芳菲稀少的暮春大放异彩。这是这世间最实在的花儿，一个花蕾，三四朵花儿，真心不显露，显露之日，也便是满目的娇柔厚厚实实的瑰丽。众多的花儿，刚刚开放时，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金枝玉叶，当芳华退尽，千真万确的形容枯槁和愁红惨绿，只怕再也激不起你半点的怜惜之情吧，看着它们在枝头气息奄奄垂死挣扎，倒是希望早点咽下那惨不忍睹的一口气。要说世态炎凉吧，人类在面对花儿的时候，那副嘴脸也便变本加厉地暴露无遗了，就连国色天香的牡丹，恐怕也难逃这样的厄运。与众多的花木不同的是，樱花零落之时，依然是华贵雍容面目姣好的模样，落地的花瓣，仍然是那么的娇嫩，给人的感觉是早夭，这，或许就是它们的与众不同之处，不等到年老色衰那一天，留给这世界的只有光彩夺目的娇艳。

晚春一个乱风乍起的日子，我和妻子双双站在廊檐上，为几步之遥的那树樱花担忧，言重了点，我们还没有那么的矫情，但舍不得这是掩饰不住的。陪伴了我们将近十天的花儿，芬芳了我们那么多的日子，更芬芳了我们的心情。花开的那段时间，爱美的妻子就跟一个小女孩一样，只要有空闲，就到花儿的前面走一走看一看，仿佛，那些花儿，就是我们这个小家庭尊贵的客人。她拿出相机在花前不住地留影，留住那美好的时刻。在花儿的面前，人总是情不能自己地返璞归真。

风的到来，对于花儿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要来的终究回来，风儿的使力，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春末之际的飞雪大如席的景象不可逆转地成真了，但我看不出花儿对于枝头有多留恋，这绝对不是悲悲戚戚的生离死别，更像是另外一个新的旅程的开始，花儿是无比欢欣的，在地面上，犹如脱离了大人视线的孩子获得了自由，那份欢愉，诱使着人也跃跃欲试，并加入其中，且歌且舞。当我拿出扫帚，打算将那些落花清扫出院子时，妻立刻制止我，她兴奋地说，看呀，这就是一条铺满鲜花的路，走在这样的路上，好运气会不断光临的。这当然是一个戏谑之语，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欢那落了一地的花瓣。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写落花的，读这样的诗句，心情无疑是灰暗的，美好的事物，也有其让人惊心动魄的一面，那一面，又是何等的可怖。或许，是爱花之人的过度的夸张吧。“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还是写落花的，我从此中体会到的除掉无奈还是无奈，由花到泥，这绝对不是出于自愿，若非情势所迫，由枝头的丰姿亮相到默默化为泥土，这可是不小的落差。“落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此刻，我感觉落花是有语言的，在潇洒地与它们生活了一些时日的树木道别：莫忧愁，莫悲伤，此去还有重回日，离别只为再团圆……

我忽然思考起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如果林黛玉活过了八十几岁，看过小说的人，还会有几个对于她念念不忘呢？林姑娘的香消玉殒，的确让人惋惜，但是，她把光彩照人的形象留下了，让无数人为她沉迷为她心动。樱花是实在的花儿，同时也是有心计的花儿，她的心计就在于不把你的善意用尽，不把自己的美感弄尽，是花朵都会谢去，既然都会离去，那倒不如来点痛快的。落花欢喜辞树去，也许这欢喜是装出来的，能装得出，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常常念叨的——从容。从树木到人，我想能够可供提炼的还是善意和美感，留着善意留着美感，美丽的是他人，但于自己，益处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绿满山原

乡村四月，花儿明显少了许多，也许那些佳丽们前些日子兴奋过了头，终于倦了困了，该歇息一下了。忽然想起一句“乡村四月芳菲尽”，总觉得诗人在写这诗的时候是坐在远离大自然的地方臆想出来的，虽然四月的花儿与阳春时节的确没有可比性，但还不至于“芳菲尽”，我不想一一举证。花儿少了，绿色却异常的可爱，深的浅的，泛黄的，藏青的，如同技艺高超的画师，把绿这么一种颜色也调出斑斓多彩来。小草绿得像绸缎，不用伸手触摸，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光滑柔软。在冬天卸除装束的大树们刚刚冒出的新叶，形象生动地演示出了一个新的轮回的开始，清新而又纯洁，让目睹着它们的你，也心无杂念了，也要重生一次。至于像樟树、石楠这样的常青树，新叶儿却跟二月的花儿一样艳丽多彩，似花又非花，是叶又分明不像叶，它们，在这以绿色为主打的原野中，显得分外的惹眼，也分外的另类。它们在悄无声息地点燃着生命之火，释放着蒸蒸日上的激情。

山是绿的，水自然也是绿的，山染绿了水。说“绿满山原白满川”，理论上没错，但实际却明显有出入，看着河里、小溪里、池塘里乃至浩瀚的湖泊里的水，谁不觉得它们都是绿色的呢？满眼都是翠色欲流，在这样的境界中，用心旷神怡来形容似乎有些不够妥当，当你沿着一条小路，向无边的绿色中走去，你肯定会越来越沉静，这种沉静，是由外向内的，你一定听得到树们和草们在轻轻地呼吸着。

于是，你也便不忍心打扰它们，给它们一个完整的梦，或者，给它们完整的生长的机会。继续向深处走，你也许会觉得自己也会被染绿，头发、身体甚至内心都是绿油油的，你慢慢地与无边的绿融为一体。眼前的一切，天空、白云还有飞鸟，还有蛙声，以及起起伏伏的山峦、悠闲的耕牛，多么像你曾经遗失的一个梦，而现在，你不知不觉地重拾起了那个纯粹的梦。

你做不到极目远望的，是的，做不到，那么多的树木，它们千姿百态，它们风格迥异，不是要刻意挡住你的视线，而是努力地展示它们自身应有的芳华。它们的存在，使得你感受到这人世的充盈和美好，婉约多姿，挺拔有力，刚柔兼济，在它们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假如没有这些树木，世界那该是何等的空洞和荒凉。在一棵棵大树的下面穿行，你会越发心安，伟岸而婀娜的树木，或许就在默默地庇护和荫佑着你，让你免遭伤害，让你在这多变的人世有一个依靠。跟你差不多高的甚至更矮的树木，无疑在向你讲述着成长的故事，向上，向阳，就能最终达到参天蔽日的高度，就能修成正果。老树跟年老的人一样，一个个慈眉善目，它们和蔼可亲，它们不仅是植物界的长者，更是大地的长者。屡历风雨而不倒，不倒，还不是根扎得牢，只要有机会就会发出新芽，何曾看到风烛残年的那种不堪一击的颓废？不叹气，不悲伤，试问世间有几人能做到？也许，所有的老树都是哲学家，对于生存之道，它们都参悟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了。

水是绿原中的精气所在，是血脉，更是琼浆。跟着水走，尽管一路坎坎坷坷历尽艰辛，但是你的方向不会乱，虽然不能最终通江达海，最起码你能感到你没有白白走一回。

果子一颗一颗地落

经常从一片果园路过，那儿的果树从开花到结果的全过程是难以忽略的。果园连一个预防性的栅栏也没有，平时也很少看到有人照料一下，那些的果子更像是自生自灭。这样无人看守的果园倘若在我们年幼的年代，最终只怕只能收获枝头的叶子吧，至于果子，早就被一个个小馋猫们包圆了。

那是一片橘园，开花时节，花儿虽不起眼，但开得简直疯狂，米粒一般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堆在树枝上，来一阵风，地方就像下了一场雪，不过，花香宜人，沁人心脾。看着那么多的花儿，会让人联想起接下来的结果肯定一样恐怖，没准会压断树枝。橘子的果子的确如人所料的多，密密匝匝，我曾对一根枝条上的小果果兴趣大动，俯下身来细数起它们的数量，我的乖乖，也就一根几尺长的枝条，居然挂上了上百枚小果子。

橘树的结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漫不经心，跨越三个季节，累历风霜雨露，漫长到使人产生时间停止流淌的错觉。

长出了果子，落果也成了一种常态。从初上枝头开始，到果皮透出金黄，果子一直在落，尤其是有些果子，着实让人惋惜，只有再坚持几日，也许就能修得功德圆满了，但还是从枝头滚落了下来，可谓功亏一篑，那么多的风吹雨打都挺过来了！

为了解开落果这个谜团，我请教过果木方面的专家，专家对此的解释是，这属于果树的生理落果现象，是由植物自身激素水平变化引起的，是果树为了保证果实质量作出的正常生理反应，当水肥不足时生理落果现象会更加严重，幼果开始膨大后出现较多数量幼果变黄脱落视为生理落果期。

果子一颗一颗地落，落地的和没落地的果子都不会对此引起重视，它们只知道适应这个多变的世界。眼见着太多的果子落地的我，却做不到熟视无睹。怪不得有“正果”一说，所谓正果，指的大概就是成为真正的果子。因为激素水平的变化被其它的果子挤下枝头，说白了，还是果子自身的问题。做人不也是这样吗？古人云：静坐当做己过，闲谈勿论人非。古人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古人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有这些，其实也就是给人们成长为真正的人补充营养，如果对这些营养视而不见，结果可能只有两种：要么成为歪瓜劣枣，要么直接夭折。

果子一颗一颗地落，落果无声却饱含着千言万语，听得懂其中的叮嘱，做人也许会少去许多的困惑，能够眼明心亮，才会一路披荆斩棘，迈上人生的正途。

作者简介

范方启，男，安徽怀宁人，教师，安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小说月刊》《当代兵团》《四川文学》《中华传奇》《躬耕》《散文诗世界》《作家天地》《金山》《大武汉》《杂文月刊》《华夏散文》《意林》《文苑·经典美文》和《人民日报》《北京日报》《文汇报》《大公报》《新民晚报》《扬子晚报》等一千多家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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