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小传》（四）

（四）外祖母之信仰

外祖母是虔诚的佛教徒，尤其尊崇观音大士。每至农历2月19日、6月19日、9月19日观音生日，必斋戒沐浴，到家附近的庙宇烧香礼佛。吾与妹随外祖母去烧香，亦是童年一大趣事。

外祖母走在前面，吾与妹走在后面。一路雀跃而行，游山玩水，途遇田梗间一大李子树，繁密的枝叶间累累果实，有些枝杈不堪其负，几乎要俯之于地。吾与妹视左右渺无人迹。便快速奔其李子树下，吾逮其枝杈稍低者，左右摇晃，黄绿的李子簌簌而落。妹立于树下拾之。待口袋装满，嘴里又含着，瞥见外祖母身影渐远，方呼喊着力奔而追。待外祖母发现吾与妹之劣迹，便威吓说：不可多食。李子树下埋死人。吾记忆犹深。彼时吃得太多，以致回家便有拉肚子。吾一直疑心干了坏事，被菩萨知道，以致于降罪。

说到拉肚子，是小时最怕之事。外祖母尝有语：有吃必分而食之，大家食了大家香，一人吃了拉彪枪（方言语，即拉肚子）。外祖母走亲访友之余，供奉菩萨之际，便会从包袱里生出各种糖果来。其中一种方糖特别令人喜欢，白白圆圆的小球状，有两三圈粉红，放在嘴里甜甜腻腻，半晌方融化。因供奉了观音菩萨，吃了它，便有格外的神力护佑。外祖母每次礼拜回家便会仔细把糕点糖果分发给一大家子人。其时，大人多不在意糕点糖果类，在意者唯吾兄吾妹及我罢了。

外祖母是个神奇的人，她每次必悄悄在余耳旁语之，私下再多分两个糖果给吾。然后她亦如法炮制对吾妹，两人皆以之为得外祖母糖果最多，心里暗自欢喜不已。大约是有一次，吾与妹边吃边比糖果多少，余方悟外祖母之狡黠。其时，余渐长，于此时已不似幼年在意所得多少矣。

外祖母外出，除走亲访友外，去庙宇时候居多。偶尔在庙里遇到相谈甚谐的姐妹，便会再次相约。遇到农忙，外祖母也是坚持要去庙子礼拜。这时母亲便多有愠色，且嘀咕不已：怎么又去，昨儿不是才去了么？赶场卖了麻线，得钱便急急给观音送去，她保佑你过好日子不嘛？还不是要靠我做活给你吃······诸如此类的语言听得多了。母亲说母亲的，外祖母做外祖母的，彼此不相干地各自做活。我在旁边既替母亲忧心，又替外祖母抱屈。外祖母私底里告我她的想法，这辈子算是苦的，拜拜菩萨，下辈子好过些的。譬如人老了，若无特别的生活情趣，诸如跳广场舞、打牌等。信菩萨礼佛也是一桩好事。因为信了菩萨，诸多不顺心的事情都能给菩萨说一说，得菩萨宽解一二，内心平静，菩萨居庙宇得个香油钱，跟心理医生问诊收费治疗取一致的效果，而且菩萨是不必讲价的，只要心诚意到即可。随心随意。对于乡下的农妇，菩萨实在是比现代的心理医生更强些！

外祖母去庙宇的次数多了，主持也信她。便会在观音生日那天邀她去给信客们做斋饭。外祖母喜不自禁，归家反复念叨，说那庙宇的主持是如何地诚恳，庙宇的香客是如何地多，再者庙宇里的菩萨是如何地灵验。外祖母甚至有一段时间给家人说，她已经在梦里得了菩萨的启示，会起卦了！而且她的右手食指下方赫然端坐着一个菩萨的坐像。外祖母一直给我看，我瞪大眼睛瞧，也没有瞧出外祖母所说的菩萨。不过，外祖母那段时间的手似乎别有神通。给做农活劳累的母亲掐腰或者按摩，母亲说第二日确实不怎么痛了。我们对外祖母的神通都将信将疑。外祖母可以给人起卦了！在她那不甚明亮的房间里，两个黑乎乎的木块合在一起，样子有点像快板，只是没有两个快板间的麻绳罢。起卦之前，心里要想着问卦的事情，然后向菩萨祷告三声，方可向天上抛置卦。有灵验也有不灵验的时候，这样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外祖母便自己偃旗息鼓了。我们也没有多问她。大约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许是做不了帮人起卦的生意的。旁人可以骗骗外祖母，外祖母是断不乎骗人的。这一点，相信菩萨也是心中有数的。

外祖母年岁大了，依旧跑庙子。逢到别人说起哪个庙子灵验，无论多远都会相约着去烧香。为此，母亲与外祖母多有口角。最后一次去庙子回家，外祖母有些神色晦暗，母亲问她事情，她也不说。只是第二日便言腰腿有些不便。母亲方悟，外祖母大约是在庙宇里出了些事情，便背着外祖母去相问了同去烧香的，才知道去的那天外祖母端斋饭过门槛后，人多，斜坡逢下雨后有些路滑，便跌了一摔，伤了大腿，又闪了腰。因为去前母亲阻挠过她，于是归家后更不敢实情相告，怕母亲更加责怪。等到母亲知道后给她擦药酒，又买了吃的药，我们才知道外祖母摔得着实不轻。那次摔跤后，外祖母再没有去过庙宇了。

不久，便是中风脑溢血，险些去命。等救回来，外祖母至此口讷不能言，我们总疑心她那次去庙宇的摔跤是生病的源头。

想着因为信菩萨的缘故而致病便有些恼意，转而又想着许是菩萨保佑的缘故外祖母总算能死里逃生，如今虽口讷不能言，但到底还能生活自理，比之其他中风脑溢血瘫痪卧床，实在要好上很多。于是大家都说是外祖母心善，得了菩萨护佑，总之是我们家烧了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