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写老千
再写老千
崔小红
老千,又名千纸鹤。再写老千带有风险。
我说老千,我想再写写你。老千说不照,如果再写我的话,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咦——这人!我写你不好吗?写你,人家都知道你从事考据,会喜欢上淮南。老千说我只想低调,不想被别人知道。我说我是写手,你的人物形象已经丰满,不写出来的话,心里急,手上痒,怎么办呢?友谊的小船翻就翻吧,翻了耶熊。
1
说这话的时候,我和老千正走在九龙岗山顶一条废弃的石渣路上,周围一片寂静,连一声鸟鸣都没有。低矮的野枣树上星星一样挤满青果,枣树一棵挨着一棵,看过去,挨着的是坟头。山顶的狗尾草不再青绿,而是一片深赭红。褚桃树的红果甜了,落到地面,落在一座半掩的坟头旁。侧柏的枝稍长满绿白色的小球球。路边的什么植物蓬开白色的花盘,我说老千查查看,这是什么植物,他拿出手机拍照,马上查出名称——田葛缕子。
田葛缕子和石渣小路一起向前延伸,路边又是一个坟头。我说这地方有点瘆人,我们回去吧。老千说你还热爱淮南地域文化呢,胆子这么小。我说热爱地域文化与走在坟堆里有必然的关系吗?他说他经常一个人在九龙岗的坟堆里钻来钻去,从墓碑上能够找到时间线索。我说你是男人,我是女的,能比吗?
说完这句话,我咽口吐沫继续在石渣路上行走。我说老千,这里人迹罕至,万一来坏人了,怎么办呢?老千说淮南这些年治安很好,没有什么坏人。如果有坏人的话,那个坏人就是我。我说你这人吧,哎——叫我怎么说你好呢。说着话,我们来到目的地——天目潭。
2
天目潭是九龙岗舜耕山顶的一处长约一公里的采石坑。在顺发泽丰园小区的南面,122路公交车在此处的站台报名是“四号井”。老千说四号井和三号井都是九龙岗西矿的,在生活实景中,四号井除留下这个公交站名外,其它实景好像已全部消失。
老千站在天目潭的边上观察地形,他嗜水如命,喜欢游泳,我知道他此时心里的小九九是什么。那次我俩去茶庵镇采风,12月底的天气,我已经穿上长款羽绒服,当他看到花果水库粼粼清水的时候,马上就下去酣畅了一番,阻拦他游泳是无济于事的。
老千说我先下去,你再下来。说着话他用脚点点下面的碎石,蹚两脚之后站定,伸手过来接我。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沿着石壁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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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目潭的水体一片碧蓝,午后无风,水面的波纹细密出空旷、暑热和神秘。天目潭四周高耸着陡峭的石壁。我感觉无路可走,再前行的话,就会坠入山崖。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体,不敢再移动脚步。老千胆子大,他说那次他一个人钻坟堆的时候,顺道过来游过泳,这石壁不算陡,下面有路可走。我小时候溺过水,而且还恐高,于是蹲在那里,不愿意移动脚步。老千过来牵我的手,说不要怕,从那边绕过去,路不陡。
我猫着腰站起来,打算从那边走。事实是那边更陡,潭水的一片碧蓝就在我的眼下方,我有点目眩,便再次蹲下身,表示坚决不走。老千遗憾地望了望眼前的一潭好水,掏出手机拍照留念,让心理到此一游,然后不想放弃地放弃了。

离开天目潭,老千说等一会给你看一样好东西,然后又自言自语地嘀咕,要不要给你看呢?我问是什么好东西,他又不说了,专心开着他的车,开在沿山路上。不说就不说呗,我无所谓。
舜耕山东西横亘约25公里,最东端是九龙岗的花山,我们的下个目的地是民国小镇九龙岗。在最近四年的采风行程里,我和老千一段一段地走着舜耕山不断新修的沿山路。当人们还在调侃淮南市主要领导人事更迭的时候,我们的舜耕山沿山路从来没有停下过兴修的脚步。积极的变化就在身边,你明亮的眼睛有没有发现美好近在眼前?我不能创造历史,但我可以记录,因为我是写手。
这一段沿山路还是土路,蜿蜒却相对平坦。路边的庄稼地里撒着芝麻,点着玉米。玉米的青棵昂首挺胸,宽大的叶片绿意盎然,上面闪烁着生命的光泽。一个老农在田里劳作,土路边上停放着他的电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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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蛇?老千说蛇!我说蛇?呀!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青蛇从车前左方的田野游上土路,在土路上快速左右扭动,迅速向车前右方的田野窜去。驾驶技术娴熟的老千同志及时调整车速,没有轧着它。那条粗粗的青蛇转瞬消失在一片绿色之中。
我说这条路你也走过吗?老千说那是当然,前几天他还带着他的老师从这里走过呢。我以前腌臜过老千,我说老千你看你吧,你的阅读理解能力就是体育老师教的。为此,老千常常会在我面前酸不叽扭地说,崔老师讲滴,我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滴。现在他又开始了,说我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滴,告诉你吧,我的老师还真的都是有才华的人。前几天,老千带着他70多岁的老师去看望老师的90多岁的老师,走的就是这条路。
我说老千,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好东西呀,要给我看的是什么好东西呀?老千答非所问,他说他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滴……你这人吧,记仇,我懒得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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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小镇九龙岗到了。89岁的小镇老了,老的没落而不是风骨老成。老千说,每次来到这里,都能强烈感受到九龙岗在急速衰老。它的天、地、玄、黄、宇、宙等民国建筑群,在风雨加硝烟里侥幸度过一年又一年,却极有可能湮没于太平岁月里的今天。它的屋顶,有的汉瓦脱落,有的塌陷,有的被新近架设一层蓝色的彩钢瓦,像是伤病员头上戴的网罩。80多岁,步履蹒跚,老态龙钟。如果不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它自带硬朗的身子骨,估计早已烟消云散。老千说的也对。我每次来到九龙岗,哪次离开的时候不是带着伤感?
九龙岗是近代淮南工业文明的发祥地,是拥有地方立法权的较大市淮南的一个摇篮。没有解放路的区域,你好意思叫中心?淮南的解放路在九龙岗。有资格与淮南市同名的淮南村在哪里?亲爱的,它在九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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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千,你说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来,现在能不能给我看呀。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你看到那两个门柱了吗,那是二道门。他把车开到二道门前,自言自语道,这个“道”字怎么写成“到”了?
二道门是两根外面搪了一层水泥的以方形为主的柱子,柱子两边各有两个哨所。其中的一个哨所被改造成半片饭店。饭店这边的墙上挂着条幅“二到门……”,那边的墙上则贴着“二道门……”在门上还含情脉脉地写着“家常土菜,内设空调”。二道门的南边是曾经的淮南矿业所,北边是铁路系统,再往北边走是原来的九龙岗火车站。老千说火车站再原来并不叫九龙岗火车站。那叫什么呢?我问他。他说叫做淮矿站。
过去的淮矿站,草顶、望窗、竹篱、小廊,一个长袍的男人站在1936年落成的“淮南铁路基石”旁留影。小站已逝,80年的时光早已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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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千下去拍照,去拍摄二道门和淮南矿业所之间的那个花坛。在1939年的冬天,也就是九龙岗沦陷后的一年半,那个花坛已经存在。只是不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圆形,而是由四个扇形围成的圆形。今天,一棵雪松站在花坛中央。一个老男人坐在花坛边沿的树影下。
东边哨所的墙边开着一串红,正红的艳艳,空心菜一畦畦,一棵棵毛豆秧结满豆荚,辣椒秧不大,辣椒结的不少。
矿业所东面的墙壁上,爬山虎垂下一绺又一绺。风起了,它们动了一下。两个老师傅坐在矿业所大门口下棋。我站在台阶上拍照,谁都没有多看谁一眼。他们不知道这座建筑在1938年6月曾经被撤离的中国守军炸毁,炸的剩下面额这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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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网搜索“淮南铁路”,360百科显示——“1938年春天,日军进犯南京,南京政府下令对淮南铁路全线炸毁。1938年6月4日,日军占领淮南矿区与铁路;1939年4月21日,日本“兴亚在华联络部”合并商办大通矿与九龙岗矿,与汪精卫的伪政府一起组合成淮南煤矿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的总部设在上海,归日军军部控制。这时的铁路运输已被破坏,用人力或马在铁道上拉煤车,将矿上生产的煤拉到田家庵码头……”
网上资料“淮南铁路全线炸毁”和“与汪精卫的伪政府一起组合成淮南煤矿股份有限公司”这两处信息,在眼前的二道门和淮南矿业所两处实物遗存上都有体现。老千研究过,且佐证资料可靠,图片定格了硝烟,一切都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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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千热爱淮南的煤矿和铁路史,热爱的全心投入,热爱的不遗余力,热爱的纯洁而不带丝毫功利。我说老千,我还是想再写写你。老千说不干。我说不写也行,你有什么好看的拿给我看一下,要不然我就写。老千说没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离开天目潭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什么好看的要拿给我看吗?老千说都怪我嘴贱……然后停下车,去掏他的资料袋。
说他的资料是国宝,这个不敢讲,说是淮南的市宝,谁也不敢轻易否定。这些资料绝无仅有,不可再生。不敢说推翻了目前淮南市公认的某个结论点,但至少可以纠正目前一些领域里的认识偏差,填补一些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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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民国小镇九龙岗,在寂寥的小巷,我们的足音无法跫响。
丁字路口,停着几辆待出租的私家车,车门半开,司机坐在那里留意着走过的人。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坐在巷口乘凉,老千说请问你们可是解放前就在这里居住的?一个男的说不是,八几年来的。我们离开后,那个男的在背后说,解放前才几岁,有事也记不住。
解放前能在淮南村居住的人,就算不是学贯中西,也是身手不凡,人中精英,十之八九连淮南都不再居住了,怎么可能现在还蛰伏在这寂寥的小巷?上次去启明村采风,遇到的也是此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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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淮南村,吊南瓜嫩嫩的翠绿,房后一棵粗大的泡桐树还是椿树已经枯死。老千以前说过,看到房前屋后有一棵大树枯死了,基本可以确定是旁边住户干的。把树皮砍掉一圈,给养无法输送,树木枯死。在寿县的白帝巷等地我们见过一些这样的大树。我走近这棵大树,果不其然,在一个成人身高的地方,树皮被砍掉一尺多高的一圈。
天上,云层鱼鳞一样铺开,疏漏之处露出蔚蓝的天空,太阳晃眼。我说老千,去把我的太阳伞拿来。老千顺势把车也开过来,那就干脆上车去九龙岗技校,现在叫做九龙岗技师学院。那里是九龙岗东矿所在地,1#井,2#井故址。淮南煤矿始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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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的停车场本来地势低洼,现在的高度是填埋后升起的。停车场距离西围墙还有一段深沟,那才是原来的地面高度,那里曾铺设有铁轨,矿井里出来的煤炭通过天桥上的歪歪车倒入下面的火车箱里,火车经过淮矿站,经过淮南铁路专用线外运。
我说老千请等一下,我下去看看那条沟。那条沟长满荒草,现在看深度至少还有2米。向北边九龙岗火车站的方向延伸。这么一条不起眼的旱沟,居然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事关淮南的起始,事关真实,它连接着时间,输送着财富和情感。
前几天,故意杀人灭门的罪犯张口口被执行死刑。各种评论声音都有,其中一句话是送给张口口的支持者的——你不是事件的受害人,你对罪犯的宽容和谅解毫无意义。我套用一下这句话:你不是某些财富的创造者,你没有资格否定创造者的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