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唱--给天上的父亲

给天上的父亲

好久没有写父亲了。

三年前的父亲节，发了一篇旧文怀念父亲，引出了一个30年前的贵人，揭出密封几十年的美好故事，那是父亲带来的永不消逝的爱，我心头涌起热流。

父亲已经离世13年了，时光飞过去，一生，很短很短。

父亲，是我生命中永远的依靠。想起父亲，就是温暖，就是爱，就是安全感。

一早，特地在佛龛里为父亲上香、点灯、念经，把所有的善业功德回向给父亲，愿他老人家在天上欢喜。

父亲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他的父亲就病逝了。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

在我漫长而艰难的成长过程里，印象中的父亲是极其沉默的，几乎想不起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想，那是父亲面对一个别扭又痛苦的女儿不知所措。后来，曾听过不止一位熟人告诉我：他请那人帮帮我，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样帮助这个非常难搞的女儿。

那些话，都是事情过去数年之后我听到的。所以我的心情，真是百感交集。

而今，我也是老人家了，回头看过去，开始同情父亲：他其实充满了爱，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如何给予儿女这份深厚的爱。

因为，在他的生命旅程里，没有一个父亲榜样。

他的父亲，早逝，而且最终前留下的反省是“我这一生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这是一个旧时读书人对自己最严厉最彻底的否定了。不知这样的话在父亲的心中种下怎样的痛？

我的父亲，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仁义忠孝”的楷模形象。

他是公认的孝子，好人。

但他不知如何做父亲。所以，只有沉默，承担所有的责任。从来不辩解，不推脱，也不批评别人。他做一切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承担所有的责任。

后来明白，虽然经历了无比绝望的岁月，我能有勇气重新开始，无论再来什么打击也一定要活下去，那是因为父亲给予的安全感：他永远会为我做自己能做的所有的事，而不会有一句话的责备。他只是无言地行动，承担和付出。从不言爱，但细细想来，父亲充满了爱，全都是爱。

近年来，从心理学的书籍里探讨有爱与缺爱的人，发现许多人不是表面上以为的样子。比如我的父亲，表面上看起来在成长过程中应该是缺爱的孩子，都说童年缺少的爱会用一生去寻找，永远都填不满。可是，等我成熟之后，发现我的父亲充满了爱，他的爱源于哪里？一个在孤儿寡母的环境中长大的穷孩子。事实上，父亲真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虽然丧父，母亲忙着谋生也顾不上他。可是，他的奶奶给了他无尽的爱，还有他的舅舅们，就是奶奶的哥哥们，全是有文化的先生，免费为这个外甥启蒙。父亲后来告诉我，他小时是在众亲戚的家庭中长大的，无论去到哪个舅舅家里，全把最好吃的给他吃，教他读书，待他极好。那也全是一些和睦有爱的人家，厚道善良诚恳，所以，父亲其实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另外，父亲也是资质极优的聪明孩子，虽然比不上他那富有天才之名的堂兄，以及自小有神童之名的哥哥。可是，父亲读书从来都是全校第一名，这也足够说明他的聪慧了，因为上面有天才压着，所以父亲一生虽聪慧能干，却绝无半点虚荣傲慢，这也是好事。而他那一生被神童之名负累的哥哥，反而一事无成。

其实，父亲的学历只是高小毕业（相当于现在的小学毕业）。但父亲真实的学问绝不低于那些大学生。

父亲小学毕业考了全校第一。故乡湖南新化有重视教育的传统，父亲的校长先梅老师是留日归来的女先生，她以教育救国，自办学校。奶奶后来说：先梅老师几次来家里劝奶奶送父亲上中学，学费全免，还有奖励。但奶奶坚决不肯叫儿子读书，借口是穷，骨子里是认为读书无用。爷爷做了一辈子私塾先生，但对家庭没有贡献，这使奶奶一生认为读书无用。

父亲没办法说服奶奶，只得辍学。开始做小工，做小买卖什么的谋生。

直到成年，他终于可以逃出故乡跑到城市工作，在当时算有文化的工人。

父亲很快就在工作中显示出他的聪明才智，不仅年纪轻轻的就当上几百人的大车间主任，而且开始连续三年夜校的学习，学完了初中和高中的主要课程。父亲参加了工人的大学考试，成绩依然优秀，可惜领导不批准他上大学，因为工作更需要他。但父亲的学习功底之扎实后来我曾体会过。记得我读初中时，父亲随口就可以背出我正在学习的古文诗词，尤其是《木兰辞》更是从头到尾一字不错；当数学解难题的时候，父亲可以帮助我，一直到初三，到高中，父亲都可以解我们那些最难最难的数学题。（要知道，我的数学成绩也是很好的，在竞赛中得过区域第一。另外，我们那时候的数学题难度之高是少有的。）尤其是等我自己工作十来年之后，初中学生的数学题我都完全不会做了，现在，小学生的数学题我也常常解不出，才知道我的父亲有多厉害，相比之下，他的智商比我高出不知几个等级呢。

我越老，越为自己的父亲骄傲！

幸亏那本小书里收录了写父亲的文章《父爱无言》，那是30多岁的我面对60多岁的父亲时所能理解的父爱。

父亲读那篇文章的时候，依然沉默。但我能感受到他深沉的爱了，那爱真是深不见底。那时候，我与父亲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真庆幸啊！在父亲生命的晚年，与女儿可以无话不说，太幸运了！

真正有文化的人，骨子里都会有对人平等尊重的思想吧？

我在奶奶身上，父亲身上都感受到这样的思想。

我们生活在一个有两千多年封建传统的专制国度，父亲却是一个能对儿女都平等尊重的人，真是太难得了。

父亲的批评也特别有意思，他曾说：我们家老二呀，对上要平等，对下要权威。

哈哈哈哈，这话几十年后想起来，还是会提醒我，我还是这样的人吗？

又想起来，那年调到学校工作了，可是，当我的宿舍有小偷破窗而入时，校长只虎着脸问：“实验室有没有被盗？”而父亲马上前来探望，迅速做出了自费安装铁窗护栏的决定。现在路过那栋楼，远远还能看到，30年前父亲安装的铁条依然结实；当学校分配我搬到平房里去的时候，父亲考察再三，决定把那一间隔离的小屋改造成厕所，又垫出35CM的落差，还要把下水管道穿过院子接到另一户人家的管道里，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我的父亲是能工巧匠，真是没他不会的，从设计到监理，他一个人担当了。所以，我能在那间宿舍里又住了8年，并且与呆子在那里成婚，一直住得很舒服。这一切，最重要的问题是父亲想到并且替我解决的；父亲生命中最后那些年，每当寒假我去北京陪呆子和他的父母过年，父亲就到我的家里替我看家，那一年的除夕，我在电话里劝父亲不用帮我“看家”了，父亲居然说“我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天哪！那真是最后一班岗，那是2006年的除夕夜，父亲生命中最后一个除夕夜。

其实，到我年近30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父亲了。也知道父亲有深沉无边的爱，知道父亲是永远的依靠。

可是，当我活得越来越老，越了解人和人生，就越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我有一个多么难得的父亲啊！父亲的爱构成我生命中最温暖坚实的底色：那是沉稳、踏实、厚道和诚恳的，实实在在，毫无虚妄。

父亲曾对着手持佛书的母亲温和地说：你天天读这些有什么用？一点也做不到。我不用读，就是这样做的。

父亲的话真实不虚，只是事实。

真相就是这样。

如果要我批评父亲，只有一点我以为是他的过错：他对妻子无条件的纵容是不对的。

他在的时候，曾有一个错误的观点深深困扰了我们：只因为她是你们的母亲，所以她就是对的。

不对！这个观点。我不同意。

除此而外，我找不到父亲的缺点了。

在父亲生前，我们就可以平等交流，无话不说。

好久没有跟父亲深谈了，今天，就将此文作为与父亲的对话吧。

亲爱的爸爸：感谢您这一世来做我的父亲！谢谢您！我也深深地爱您！您的儿女永远怀念您！

呆子真是明白人，他和我结婚几年后，慢慢观察我的家人。曾说过：你爸爸对你妈是包容，而你们只是忍耐。包容是修行，忍耐不是。

爸爸包容所有的人，从来不曾听他抱怨。这一点，我也做不到。

那时候，我可以对爸爸说出真实的观点，爸爸绝不要求我的观点和他的一样。他也不敷衍不应付，更不随从。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却不要求儿女服从。太难得了！

如果今天爸爸还在，我们父女将热烈地交流此时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大事，那将多么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