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散文推荐」席止戈｜我的一中，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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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中，我的老师
六三年的秋天开学季，是祖父陪我去的一中。
和祖父走在学校大门前的大坡面时，仰头，我想起了画册上金銮大殿前一步步的白玉月台……。
那时我身体瘦小，营养不良。在学校大门楼的厅里我被一群师兄、师姐们围住了，王士英老师咪笑着，看我说：“这么小，黑夜还得把着尿呢。”我哭鼻子了。那年我十二岁。
那时我和所有能进一中读书的同学一样，心里充满着自豪和阳光。就一点：那个年代全家乡没有几个娃娃能像我们一样转了户，吃上了皇粮！而三年完整、严谨的学校生活，恩师们的教育沐浴着我们，给了我们人生的第一桶金子！
在小学和完小的时候，也经常会听到古时私塾、学堂的故事，比如老师打板子，学子们“凿壁偷光”“头悬梁、锥刺股”，而六十年代的一中（后改为古城中学，还隐约记得文革时期曾一度改为“红卫中学”）就是这样一座庄严和有着厚重学风的学堂！
从一年级开始，平日晚自习后熄灯钟声响了，几乎每个年级、每个班的同学都不会离开教室，从课桌下的书斗里拿出每人都备有的小煤油灯，再坚持学习一个来小时。若逢期中、期末考试，更是天未亮、起床钟声未响，教室里早已是灯光一片通红了！
一年级时，我曾听说，三年级35班（毕业班）的班主任尚圣德老师会每天在凌晨三、四点左右，来到学生宿舍，轻轻地催促大家：“同学们，起来学习一会儿吧！”还有闻：35班有位师兄叫宋其呆，有时甚至整夜不回宿舍，困了就并两条板凳躺一会，掉下来就又开始学习。
二年级时，我曾目睹42班有几位同学，吃完饭在教室外戏耍，43班的班主任王永兴老师路过，老先生佝偻着背，用苍老的声音一顿训斥：“你小狗日的干啥哩？吃得饱饱的，不进教室好好读书，干啥哩！”哈哈，众生一片仓慌，夺路而逃。
我也曾偶尔听到鲁晋武老师用纯正的国语发声讲课，那严谨的治学态度、标准、圆润的普通话着实让我心里震颤了一下。
我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是高依和老师。高老师的特点是和同学们算“时间账”，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给大家说：“同学们呀，你们离毕业升学考试还有XX天，今年全省毕业生有xxxx人。同学们呀，你们就是和xxxx人在赛跑的呀。”不知其他同学听了如何，反正我是每次听得寒颤、紧促！
记得还在一年级，教导处主任是满头白发的宁如九老先生，学校发起“五九生”（五门功课九十分）的激励活动。我计算着，已有四门功课九十分了，俄语考试也应该可以的。谁知考下来差了二分。沮丧之余，我再细斟老师批改给分，对其中一题颇感“不公”，便去找了刘忠民老师，还哭了鼻子。老师笑了，说：“好啦，好啦，给你加二分，加二分。”我破涕而笑，心里面一蹦一跳地走了。后来上边反对“片面追求上学率”，学校也没再发什么奖励的东西。
一年级下半学期，我和几个同学去车站接要来学校报道的钱应根老师。车站就在派出所对面的新华书店门口。見到钱老师，他上身着一件宝蓝色的平绒外套，双鬓平分的长发下托着一副金丝眼镜，脚穿鞋头略尖的棕色皮鞋。那种洒脱的文人气质，用今天的描述，就是活脱脱的一袭民国大学者的范儿！我目瞪口呆！
钱老师是重庆人，刚从云南大学中文系毕业，任我们的语文老师。他国学功底深厚，文字激扬。和所有的学者先生一样，他的课，先生会全身心地投入课文境界，目光时而仰望、时而凝视前方，声调时而激扬、时而顿挫。同学们都会被带入“彼时彼景，”个个神态“呆若木鸡”！一段古文，先生会象个老学究，推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悠扬地朗读着。此时，娃娃们有时也会底下私私窃笑，摇头晃脑、拖着腔调“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惹得先生不快，瞪眼吹胡子。
几十年每每想起，先生滿腹经伦，是有大志向做大事的人，且性情中人，又嫉恶如仇。到垣三年后即遇文革，此后直到钱老师离开本地回到重庆，可以说先生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垣曲的教育事业，大家永铭、感恩之余，对先生本人一生来说，不能不说也是一段“蹉跎岁月”了！摘录一段和钱老师近期聊天内容，以记先生对往昔的怀念和今日的祝福：“昨晚视频连线，你忆起当年我赴垣时你到车站接我，对呀，56年前的往亊了，那阵子我一介青年，你一个小孩子，初次相见，大家都笑眯眯，真难得啊，真珍贵啊。记得我当时是顶替张恒雄老师(他因病需要疗养)，任你班语文课，千里相见这才有缘。光阴荏苒，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回忆起来恍如做梦。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垣曲是发展变化了，越来越美了。祝福她，祝福你们。”
同期来校的还有山西大学数学系毕业的周建民老师和山西大学历史系毕业的李俊老师。李俊老师是42班的班主任，我的历史课老师。印象中先生寡言，但我喜欢历史，故有机会和先生聊天时，彼此都很愉悦。记得是六六年冬季，先生去外地串连回来，我去他寝室看他，我俩围着他舍内的土炉子，先生打开了一桶扁圆形的海产罐头（应该是鱿鱼卷或丝），搭置火钳上温热后，执箸你一筷我一筷……那东西香呀，洋洋的暖意更让人至今一想起会热泪盈眶！
九十年代李老师调到二中后，我去二中探望过先生一次。先生家庭的厄运、困苦，让我沉重得抬不起头来。奈何学生我一生平庸，钱财拮据，给不了先生一点资助。沉重地也让我再也迈不开去看望先生的那一步！呜呼！我心痛我的老师！
初三的班主任是高依和老师。父亲有次探视我的时候，和老师有过交流。后来父亲告诉我，老师是抗战老兵，当年国民政府组织十万青年救国军，老师到过印度，远征过缅甸。平日在班里我也能感受到老师对我多有垂爱。
学校的书记是宋振华。那时候在我眼里宋书记就是大领导，别说在他面前会紧张害怕，和所有同学一样，隔远看到他都会匆匆躲开，唯恐避之不及！我喜欢打乒乓球，他有时也来放松，和我直面对打。一般情况下，他打不过我，我娃娃也不懂奉送，氛围就有点尴尬了。此时他老人家就会风趣地说：“这娃得把名改改，苏修都打过来了，你止戈、止戈，反而不打啦！不打啦！”众人一番哄笑，我心里也轻松了许。
六六年文革开始不久，老人家就被隔离在一间房子里，门框上被外地来校串连的人贴了白纸黑字有点阴森的对联。高依和老师的宿舍共他一排与他相隔几间。有一天，晚饭后高老师叫住我。在他房间里，递给我一打折的小信件，吩咐我晚些时给宋书记送过去。那时我懂：他自己不能去。
我背着人偷偷打开纸折，看了一眼，大意是：今天县上潘文蔚、许毅两位领导来过学校了，两位领导会从被包围他们的情况中体会到你的处境（大意）。
大概晚上十点钟前后吧，我已围着宋书记居住的那排房子前后左右，踌躇、提心吊胆地走了好几圈了。最后咬牙敲开了他的房门，他也是一脸惊恐，我把纸折交与他，转身快速离去。
六八年离校后，大概是第二年吧，先前已听说老先生被贬到华峰供销社了。一天生产队安排我去华峰供销社买东西，我办完事就匆匆进到供销社大院里敲开了他的门，刹那，他站了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拉开了桌子抽屉，拿出了一包“墨菊”香烟，要递给我。我惶恐极了！惶恐地心痛……我心里想：您是我的师长，我的长辈怎么能这样给一个娃娃递烟呢？我心痛，这一切都因他遭受了的罪！他是遭受过大罪的人。
我结结巴巴地安慰他，他只是说了一句话：“都是些娃娃，懂个啥呀”我默然了。我的师长！
至今，我真的都想不起来在老师受罪的景况中，我有过一次的挥手、喊号子的举止！
还有田占杰老师、张学良老师、王刚毅老师、高吉庆老师、陶庚辰老师、乔志诚老师、张博宗老师、张恒雄老师、申牗民老师、马异才主任……及所有的教职员工，几十年来，我心中深深地怀念他们！
怀念我的一中、我的老师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责任编辑：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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