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挺揭秘龙泉官窑之谜
上世纪的20年代，很多人纷纷来到浙江的龙泉，他们中间有文物贩子、也有盗墓者，他们大肆挖掘瓷窑遗址，撬开坟墓，搜寻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传说中一种贵比黄金的龙泉青瓷。据说，他们发现了一种特别精致、世上罕见的龙泉青瓷瓷片，盗掘者们把它们全部装箱运走了，后来不知去向。
神秘的龙泉青瓷碎片，就成了近一个世纪以来无人知晓的秘密……
■2004年，来杭州出差的叶英挺，意外发现了一批釉色纯正、刻花精美的瓷器碎片，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些瓷片对中国瓷器的历史来说，非比寻常。 叶英挺，现为浙江省丽水青瓷博物馆的馆长。 2004年的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来杭州出差的叶英挺，一大早就来到了杭州二百大古玩市场。就在他随意闲逛时，一堆零散的瓷片把他吸引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叶英挺发现，这是一批釉色纯正、刻画精美规整、器型庞大端庄的瓷片，从这些器型和釉色上，叶英挺已经明确地感觉到了它们的非同寻常。
通过和摊主聊天，叶英挺得知，在这段时间，市场内的不同摊位上都出现了这样的瓷片，它们不但在短时间内集中出现，而且数量极其庞大。 对于这些瓷片的出处和历史，此时的叶英挺很难说清，但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叶英挺决定把整个市场上的这些瓷器碎片全部收购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寻访和查找，叶英挺收购了自己所能得到的全部碎片，这些碎片全部加起来足足有5吨重。 就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这次意外的发现，将揭开中国陶瓷史上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隐秘。
■面对成堆的瓷器碎片，首先要解决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此大量的瓷器碎片，到底是从何而来呢？<BR><BR> 从那些售卖的人那里，叶英挺所能得到的惟一线索，就是这些瓷器碎片全部来自于浙江的龙泉。龙泉是一个在中国陶瓷史上赫赫有名的地方。龙泉窑属南方青瓷代表性的大窑系，由于地处瓯江流域，水陆交通方便，同时，龙泉有着极为优质的瓷土。从三国两晋到清代，龙泉生产瓷器的历史长达1600多年，因此，它也成为了中国制瓷历史最长的一个窑系，特别到了宋代，龙泉制瓷工艺更是达到了巅峰。在龙泉，对于瓷器以及瓷窑碎片的盗掘，历史由来已久，而这次发现的青瓷碎片，会不会就是80多年前那些被盗掘者运走的神秘青瓷呢？经过一番研究后，叶英挺发现，由于年代久远，这两批瓷器之间的联系，现在已经很难说清了。但他所发现的这些瓷器碎片，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什么相同的瓷片，在民间从未出现过呢？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叶英挺决定认真地把这些瓷片进行拼对，希望能为解答自己的疑问提供重要的信息。
■叶英挺先用细砂填充破损瓷器的内部，然后把石膏粉搅拌成液态，沿着破损瓷器的外沿，用石膏加以拼接，结果让他极为惊讶…… 这些瓷器大多都是庞然大物，其中一个刻花大盆的直径竟然达到了70多厘米，如此庞大的器型，在古代烧制，显然是一件极难完成的任务。这样庞大的器型，无论使用还是收藏，对于普通人来说，显然它们并不方便，而且制作如此精美、工艺如此复杂，也就意味着它们的价值不菲，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通过这些推论，叶英挺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它们会不会并不是民间的日用器物，而是专为宫廷生产的呢？要证明这些瓷片的官窑身份，首先就得给它们断代，断代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底部的款识，而这批瓷器上却没有任何这样的标记。 没有底款这个最直接的断代方式，要想判断它们的年代，只有通过收藏者的经验和现存的瓷器进行对比，来寻找和这批瓷片相似的完整瓷器。叶英挺开始走访各大博物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在浙江省博物馆内，有几件标有元末明初的龙泉青瓷藏品，这些瓷器不但器型大，而且样式中规中矩，尤其关键的是，它们在釉色和器型上，与他发现的那批瓷器碎片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根据对釉色的分析和对器型的对比，叶英挺认为，瓷器的断代问题已变得日渐清晰，它们应该产于明代初年。
■这个发现让人感到兴奋不已，但冷静下来的叶英挺，又转到了极度困惑之中：因为把这批瓷片确定为明代之后，反而更难证明它们的官窑身份了。只要稍有青瓷知识的人就会知道，龙泉窑在学术界早有定论，那就是宋代辉煌、明代衰落、清代灭绝。一直以来，学术界普遍认为龙泉窑属于民窑系统，至多也只是在某个历史时期担负过贡器的烧制任务。 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推论，叶英挺决定，从这批瓷器的烧制工艺入手，希望由此能够找到突破口。他来到了朋友的瓷器作坊，由于拉坯成型一个和发现的大盆相同尺寸的瓷坯难度很大，为了便于烧制，他制作了一个比大盆尺寸要小得多的盘形瓷坯。然而，烧制的结果却大大超出了叶英挺所料，这些烧制出的瓷器不但残次品的比例极高，而且釉色和那批瓷片相比，也有着天壤之别。仿烧的失败，进一步加重了这批瓷器的神秘色彩。叶英挺还从这批瓷片里面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它的垫烧方法跟民窑的不同。首先是在底部，特别是盘子的底部，都很规矩地划了一个圆，这圆圈划出来是拿来支撑垫饼用的，垫饼的一圈都发现有粘掉的痕迹，这就说明在垫饼的下面还有一个像柱型的窑具，这种方法民间是没有的。这样烧制从窑位来说，它就占了很大的空间，减少了层量，装窑的时候也就增加了难度。况且，如此庞大的器型和近乎完美的釉色，必然会导致破损和淘汰率极高，而这样直接的后果就是，每件瓷器的成本会大为提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它们的使用价值。到底是什么人，不惜工本地烧制了这些瓷器呢？明初到底在龙泉有没有设过官窑呢？
■其实，在我国的陶瓷界，人们寻找龙泉官窑的行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早在上世纪30年代，我国的现代陶瓷之父――陈万里先生，就八次南下龙泉，寻找传说中的龙泉官窑。原因就是因为他被故宫里的精美龙泉青瓷所吸引，虽然最终他没有如愿以偿，但给后人留下了研究和寻访龙泉官窑的思路和线索。上世纪50年代的一天，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陶瓷专家冯先铭先生发现了几件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瓷器，它们表面釉色肥润、色若翠玉，大部分用刻花纹式。据说这是元末明初的龙泉窑贡器，而且根据文献记载，它的产地就在浙江龙泉。如果能找到窑址，那么龙泉官窑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为此，冯先铭先生先后数次来到龙泉，寻找故宫龙泉青瓷的窑址，然而，出乎冯先铭先生意料的是，不但没有找到一件完整器，而且就连一块相同的瓷片都没有找到。那么，故宫的这批瓷器，到底是不是龙泉窑呢？远在600多年前的明初，到底有没有龙泉官窑呢？如果没有，举世闻名的龙泉官窑的传说，岂不是空穴来风吗？当年冯先铭先生的疑问，同样在叶英挺的脑中挥之不去
■带着疑问，叶英挺专程来到了北京，他希望这一次可以找到这两批瓷器之间的某种联系。来到北京后，叶英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故宫博物院，他希望在故宫专家的协助下，能把自己携带的瓷片与故宫的那批神秘瓷器进行认真的比对。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冯小琦介绍说，从标本上看，瓷片和故宫传世的这些器物基本上是可以一一相对的，就是一样的造型、一样的纹式，很多都有能够一一对应的器物。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证明了叶英挺发现的这些瓷器碎片，当时的确是为皇家生产的。但这还不能完全说明龙泉官窑的存在，因为，这些瓷器很有可能只是偶然烧制的贡器，并非真正的官窑产物。
■叶英挺觉得必须寻找一个新的突破口，他希望能在明代的典籍中，找到有用的信息，经过长时间的寻找，叶英挺终于有了惊人的发现。在《四库全书》收录的《大明会典》中，有这样的记载：明洪武二十六年，凡是为皇宫中烧造的瓷器，必须在皇宫中确定式样，可以在饶州府和处州府设置窑场，招募工匠进行烧制，而龙泉在明代恰恰就隶属于处州府，这似乎印证了龙泉有官窑的传闻。更有利的证明是，明《献宗实录》中有这样的记载：明成化元年，诏令江西饶州府、浙江处州府，宫中派出监督烧造瓷器的内廷官员，在诏书到达之日，已烧完的瓷器，照数起解回京，未烧完的，也全部停止，督窑官即刻回京，违者严惩不贷。
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从明洪武年间到明成化元年，前后长达100多年里，皇家一直在龙泉派有内廷官员，并对龙泉窑给予了高度的关注，如果只是贡器生产，不可能持续如此长的时间，更不可能由皇宫派出专门的监督窑官监督烧造。如果无法直接证明这些瓷器是否是官窑，那么从已经确定的官窑窑场中，是否能找到新的线索呢？随着研究的进一步展开，一个线索给叶英挺带来了新的希望。在明代文献中，和浙江处州府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叫饶州府的地方，这个饶州府就是今天的景德镇。而据文献记载，明洪武二年，御窑厂正式在景德镇设置，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官窑。
■叶英挺决定重新对青瓷碎片进行拼接和比对，结果让人惊讶不已：这批龙泉青瓷瓷片上的图案和景德镇青花官窑上的图案有着惊人的相似……接下来的发现更加令人兴奋，在整理瓷器碎片的过程中，叶英挺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绘有龙形浮雕图案的青瓷碎片，与别的龙形图案不同的是，这是一条五爪龙。最早的文献记载，只有皇帝才能用五爪、二角龙，所以南宋以前的这个龙几个爪并不太重要，从元代以后，五爪二角的龙纹一定是给皇家使用的，并一直沿用下来。五爪龙形图案的出现，使龙泉窑是否是官窑这一问题变得突然明朗起来，因为在制度极为严格的明代，五爪龙盘只能是供皇帝本人使用的。实物找着了，瓷片和文献也相互吻合，似乎这掩埋了近600年的龙泉官窑之谜，也可以浮出水面了。
■问题是，龙泉官窑具体在什么地方呢？龙泉瓷窑的窑址数以百计，哪里才是烧制这些官窑瓷器的位置呢？就在人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大窑村的一个村民，在一个名叫峰洞岩的地方种植农作物时，无意中挖出了一批精美的瓷片。经过专家的认定，峰洞岩出土的瓷片，与叶英挺收藏的瓷片完全一致。经考古人员考察，这里就是官窑所特有的填埋坑。后来人们又偶然得到了一个信息，在村民对古庙进行整修时，无意中曾经发现在庙里的横梁上隐约有一些文字。经过清理后，人们惊奇地发现上面竟然写有大明洪武年造的字样，这充分说明了这个庙的确始建于明代。我们似乎可以大胆地猜想：在600多年前，由于明王朝刚建立不久，它征用了龙泉大窑最好的窑厂作为官窑，征集了最好的窑工，使用了最好的瓷土和釉料，不计成本地生产出了这批龙泉官窑瓷器，把它们送到皇宫供皇室使用。正是这种垄断性的征用，导致了龙泉民间瓷窑都纷纷迁出了大窑地区，它们无法使用优质的瓷土和技术精湛的工匠，民间瓷窑在无奈中渐渐衰落了。 而与此相反，龙泉却在明代烧制出了精美绝伦的官窑瓷器，这些龙泉青瓷珍品被作为明王朝的赏赐品，被郑和带去了印度、波斯以及阿拉伯国家，为了适应阿拉伯国家饮食的需要，还专门制作了这些硕大的刻花大盘和大碗，而且剩余的官窑瓷器，被全部打碎深埋了起来，绝不允许它们流散民间。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但要完全揭开龙泉青瓷的身世之谜，还要等到窑址的考古挖掘之后。2006年9月，由国家文物局批准，北京大学考古所在龙泉的大窑遗址展开了针对这批龙泉青瓷的考古发掘，关于龙泉官窑的秘密会大白于天下吗？人们期待着。(中央电视台10套《探索・发现》栏目供本报专稿)11月23-24日21：25已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