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笼边的情话（十六）

                 快递员

老公十几岁从金塔出来，就开始补轮胎。他一直以为，这辈子，他除了轮胎修理，就干不成别的了。

因为他觉得，他除了会修轮胎，再什么都不会。

我一直劝他，世界上这么多的职业，为什么不换个行当，尝试着改变一下。

他不听。

前年他生病了，医生说他有高血压，去年春天，他盘了店，我以为他想通了，一心想和他开一间烤饼店，可是他却买了工具，买了空压机，准备流动补胎。因为没有买汽车，空压机太重，三轮摩托拉着空压机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晃得厉害，他就又重新开起了店。不料在今年六月遭遇火灾烧了。生活无以为继，他这才转行，去当快递员。

老公是一个勤勉、憨厚的人。不论在哪儿工作，不论做什么，他都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尽心尽力的去做。

今天气温陡然下降，中午下起了大雨。老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三点了，他那个车子没有顶棚，衣服都下湿了，可是却笑容满面，说：“你看，这衣服是不是不渗雨，外面都湿了，里面还干干的！”

队里的人打电话叫他去过“天爷阴”，他用脸和肩膀夹着手机，一面用扫描机认真的扫单子，一面说：“你们玩，我不去了，我上班呢。”

电话那头说：“下雨着哩，上啥班？我们还说，这么大的雨，你肯定不上班，我们来坐下喝一杯，玩玩。”

老公说：“上呢，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那是自由人，想干啥干啥，现在不行了，现在我干上了这工作，就得认真负责，工作没干完，你就是头上下刀子也得去。”

我看着老公，他上了一个月班，跟以前都不一样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正经”的话，除了喝酒后，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悄悄的！”他不喜欢话多的人，他自己也不爱说话。

可是快递这个工作，偏偏强迫他说话。工作的开始，就是跟人打交道，给客户打电话，这使他渐渐也开始说开话了。

工作有趣的地方，他回来会跟我说。烦恼的地方，他回来也会跟我说。一般都是快乐多，烦恼少。各式各样的客户都有，可是没有一个客户使他气恼。单位里的同事也很多，个个都很好。

唯一的烦恼，就是工作上有的事情不懂。不论主任、经理还是同事，只要他问，都会给他教。但是有的地方，他还是不会。

明天我去了再问，他说。

解决了一个旧问题，往往就又来一个新问题。不过总体上很好，因为终究送快递是个没有多少科技含量、知识含量的事，他的问题一天天渐渐少了，送的片区渐渐大起来。

下午天黑了他才回来。

一个老太太住在五楼，不愿下来。教他自己把字签了，把快件挂在她家楼门前的树上。雨那样大，挂在树上怎么行？老公就准备给送上楼去。正好来了一个人，一问是六楼的，把情况一说，那人就签了字把邮件带上去了。老公又给老太太的儿子打电话，老太太的儿子说“行呢”，老公才离开。

我说：“你千万不要代替顾客签字，万一丢了，人家就把你赖下了。”

老公说：“赖啥？给到手里了能丢掉？现在的人都好着呢。我到油田基地，油田上的那些人，都好得很。他们都好像认识，你只要走到地方上，碰见个人，一说谁谁谁，他就把字签了，把东西给带上去了。”

还有一个客户住在三单元四楼东户，他按错门铃，按成四单元四楼东户。“他把字签上了一看，说：‘哎，这名字不是我的’”我才知道错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快乐的火花，眉毛、睫毛、眼皮都在笑，浑身散发着青春的光彩和活泼。我看着他黑里透红的圆圆的脸，只觉得他好年轻好帅。

文/于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