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风情录|香尘:柴房岁月
柴房岁月
香尘
以前,烧火做饭,都离不开柴火。江南多雨潮湿,村里人家基本都会在灶屋旁边搭一间柴房,专门储存干柴火。那时,能当柴火的事物可不少,稻草、麦秸秆、豆萁、棉花萁、枯竹枝,枯树枝等。

稻草和麦秸秆是不占用柴房的,它们通常被做成草垛,堆成两米左右高,做个尖顶,用塑料纸一盖。为了压住塑料纸,一般人家都是一根草绳两头绑砖,这样子做上两根,相互交叉后甩在塑料纸上,前后左右四块砖,便能稳稳压住了。也有的用家里的破铁锅直接往尖顶上一盖,省事。不过,这种长久不了,但凡有换糖人来村里,我们这些孩子就到处找破铜烂铁去换糖吃,铁锅百分百就消失了。那时候,换糖人来村里是我们最高兴的事,好像什么都能换,鸡毛鸭毛,旧书旧报,废铜烂铁牙膏皮......我最喜欢换甘草饼和烂斩糖吃,所以,日常里只要觉得可以用来换糖的东西就偷偷攒着,藏在柴房里。

我家的柴房在灶屋的北面,其实根本称不上房,就是靠着灶屋的北墙用几根木头和破砖头搭了个棚,棚顶铺上油毛毡,再盖一层稻草,能挡风挡雨就可以了。最早主要是放棉花萁,记忆里,五月秧棉花,六月种棉花,八月开始开花,十月能摘棉桃,到十二月拔棉花萁,在场地上晒干后,便一捆一捆堆到柴房里。我蛮喜欢棉花的花,早晚会变色,白变黄,黄变红这样,很神奇。但我不喜欢摘棉桃,棉花地很长,从这头到那头要摘很久,我经常摘着摘着就泄气了。阿爸就在旁边训我,做事情要有点耐心,要晓得坚持,看看侬,九十九步都做了,还差临门一脚就不想做了,这叫什么,半途而废,功劳苦劳都没有。于是,只能打起精神继续摘啊摘,何时是个头呀。棉花萁除了当柴火,我们也会随手拿了当玩具,经常模仿击剑比赛,不过,往往一失手,真扎疼了,就变成摔跤比赛啦,然后,哭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后来,不种棉花了,柴房就成了稻草的主场。说也奇怪,自从换了稻草之后,动物昆虫也频繁出没了。猫狗做窝,鸡鸭生蛋这种属于常态,不常态的是蛇啊黄鼠狼之类的出现。对了,我还常看到一串串臭铁子咬尾走过,一二三四五六七,还没等我数清楚,小火车就开进了稻草堆里。臭铁子是俚语,大名叫鼹鼠。那会正好有个动画片叫《鼹鼠的故事》,里面的鼹鼠机智又可爱,然后,当金龙阿哥告诉我臭铁子就是鼹鼠时,我简直无法相信,这差距太大了,就像媒婆嘴里的高富帅,相亲时一看矮挫穷。至于昆虫,那就更多了,我最害怕蜈蚣,见过最大的一条有半尺长,红头黑身金脚,朝我脚边爬过来时,我毛骨悚然,转身就逃。蜘蛛和蜘蛛网则几乎成了柴房的装饰,夏天想捉知了玩,就收集这些蜘蛛网,揉成一团,粘在竹竿末端,根据知了的叫声寻找知了,定位后,举着竹竿悄悄偷袭,吱的一声,知了就到手了。
即便,柴房里乱象丛生,对我来说,也还是一处乐园,把稻草堆当沙发床,适适宜宜看闲书的乐园。读二年级时,写字丑,被同学讥笑像甲骨文,于是相互打了一架。结果,老师把我拖出教室反省,还说我字确实写得丑,被同学批评了就要虚心接受,多练练才对。之后,我每天七点出门上学,十点还在路上玩耍,偶尔会站在教室的窗口听我喜欢的老师上的课,他们叫我,进来呀,进来呀,我就是不肯再进那个教室。下午我就常躲在柴房里看各种小人书,甚至把外公那些像字典一样厚实的书偷出来看,什么《封神演义》《西游记》《薛刚反唐》《儒林外史》......第一次基本都是那时看的,看得不太懂,甚至好多字都不认识(繁体的),但也看得津津有味,不肯放手。直到被外公发现了,开始天天盯着我,我才又好好上学了。不然,他会用戒尺一样的竹片狠狠打我掌心,第一次打一记,第二次就加倍翻打两记,到打四记我就真老实了,太痛了,扛不住。

不过,我窝在柴房稻草堆上看闲书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外公也很高兴我爱看书,还亲自去邮局里帮我订了一些适合我读的报刊杂志,比如《少年文艺》和《故事报》之类。他常说,多读读书好呀,等于多多见识了这个世界,这样子,以后哪怕活得再苦,但有了这些见识,人就不容易被压垮。多年以后,经历太多波折的我,觉得他说的太对了,事实确实如此。
柴房作为读书乐园一直延续到我读高中。高一时,液化气走进了村里家家户户,原来的灶头都被弃用,柴火不需要了,柴房自然也没必要再修修补补了。而这种简陋屋棚一旦被废弃闲置了,衰败得特别快,到第二年就坍塌了半间,慢慢野草冒出头来,慢慢不胜荒凉。对我而言,柴房的岁月也就此终止,但每次双休日或放假回家,我还是经常情不自禁过去转转,那破败真是让人心生不忍。

而对于所有让人心生不忍的事物,也总会让人在日后的岁月里时不时想起,它们静寂成一团,如同天上的云,落下,已是清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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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尘,上海嘉定人,文字爱好者。有散文、小说、诗歌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