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蕲事11：老板，来份“麝香鸭”！
某年月日，在某中餐馆的菜谱上，看到一道诱人的菜名“菌菇麝香鸭”！这是什么鸭？拿麝香做作料吗？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啤酒鸭”“琵琶鸭”这些特色菜名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点了它：老板，给我来一份“菌菇麝香鸭”！
菜上来后，并不闻传说中的麝香的异香，就是一大盆鸭肉加茶树菇香菇之类的砂锅煲而已。鸭肉块比寻常看到的（老鸭煲的鸭块）大一些，厚实一些，如此而已。问服务员这道“麝香鸭”里有些什么特色，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百度上一查，不禁哑然：“麝香鸭”那里是什么拿麝香做作料的鸭子，它根本就是一种鸭子的名字！“麝香鸭”的学名叫“番鸭”，我们浠水人叫它“豚”，不是江河里的豚，而是一种形体比鸭子略大的家养水禽，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应该是念“腾”，只不过把“腾”右下角的“马”字换做“鸟”字！
“腾”（姑且这么写吧）在浠水是一种除了鸡鸭鹅之外，人们比较喜欢养的家禽。它的特点是：腾和鸭鹅一样，属于水禽，体型介乎鸭和鹅之间，个头比鹅稍矮，身子比鸭子要宽厚；羽毛以黑白色为主，鼻头上至眼圈周围呈现肉红色；又比鸭子认家，天黑了能自己归巢；还比鸭和鹅耐旱，没有大片水域也能饲养；跟鸭子相比，腾的优点还有：除了水上、陆地上以外，体型较大的腾还喜欢飞行，一两米高的树杈也常常是它的栖息之地；还有耐性比鸭子好，能趴窝孵蛋。腾能与鸡和谐相处，吃食、栖宿无需专门搭窝，鸡窝就行，这一点鸭子勉强不得，鸭子们喜欢跟同类待在一起，跟鸡族不大能够相处到一块儿。
提起腾，不由得我扯出一长串计划经济时代家里养禽畜的往事来。
我猜想好多比我小的孩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簿子：黄褐色的牛皮纸做封皮，里面一页页记载的是每个月卖供销社（代销店）鸡蛋多少只，每年向公社食品厂上调或屠宰生猪多少斤，落款处有户主的签字（章）和供销社的大红印章。这个簿子叫做“牲猪禽蛋统购统销登记册”。也就是说，人们不光吃肉吃鱼有数量限制，就是鸡生的蛋、猪长的肉，都是国家计划好了的，定时卖给指定的收购点。
一户人家 一年之中一般只养一头猪。一头猪从猪崽到出栏（150斤）差不多一年时间，到了出栏时间还留着喂养，反而不划算，食量越来越大，增长速度越来越缓。除非为了过年腹猪（屠宰猪）或者家里要办喜事大事用到很多猪肉，很少有人愿意把猪养到200斤左右了。每户人家的鸡可以多样，但是鸡蛋只能送往指定收购的代销店，鸡蛋的价格是指定的（5分钱一个吧），完成统购指标以后，多卖鸡蛋换来的钱也只够买点盐，或者家里有孩子上学给孩子添一支铅笔。多养鸡多下蛋，除了上交完成统购的任务，家里人也有了吃蛋的口福，鸡蛋是那个年代饭桌上最奢侈的美味。
而那本“牲猪禽蛋统购统销登记册”对鹅鸭腾的饲养似乎没有什么计划性的指标要求。那是因为鹅鸭腾并不是人人都能养的家禽。
说起养鹅，整个刘家塆也只有七婆家里养鹅超过三年以上，其他人家养鹅，不是没养大，就是养了不到一年就不想养了。鹅不像其他禽类，无法群养，也不可以放养，它是一个另类。鹅是讲感情的禽类：其一它们是以夫妻档生存的，一只雄鹅一只雌鹅在一起最好养，再多出一只就乱套了；其二它们是可以训练的高智商禽类，通过主人有意识地训练，它们自会定时进食、定时出游、定时回家。看着一对白鹅出双入对，俯仰唱和，有时真觉得它们比人类聪明。最有趣是雌鹅下蛋时，雄鹅会守在一侧，若有人经过，雄鹅就咆哮着主动发起进攻，不让人靠近。鹅的食谱也不像鸡鸭那么杂，它在水里主要是嬉游为主，进食还是回到岸上，青菜青草是它的最爱。虽然已经驯化为家鹅，这种禽类身上还依然保存着天鹅高贵的血统，一般人养不了它们也属正常。
鸭子跟鸡一样，是群居、放养的禽类，差别就在于鸡在岸上鸭在水里。在刘家塆，我小外公胡月生家养过很多年的鸭子，几乎从我记事开始他家就有鸭子，常年养着三五只。他家有先决条件：我小外公是兽医，他家养鸭子应该是得到兽医站特许的；另外，小外公的家就在门口塘边，鸭子进出方便，但是鸭子忘性大，早晨出笼了，天黑了却不记得归笼。所以，几乎每个黄昏，小外公家的孩子们（少奇舅和红旗舅）围着门口塘唤鸭子回家、赶鸭子上岸，是一道必修课。后来少奇舅学会了打股雀、抢水、踩水，干脆就不在岸上啰嗦，直接跳进水塘里去抓鸭子。这一招显然比在岸上“哦嘘”“哦嘘”地驱赶奏效多了。鸭子还是一种抗干扰能力很差的动物：一旦养鸭大户赶着他家的几十只上百只鸭子从村口呱呱叫地路过时，小外公家的鸭子就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随时准备跟上人家鸭子的“大部队”离家出走。
光华二妈无疑是刘家塆养腾的高手。光华二妈家里也是刘家塆最先养腾的人家。二妈是个极为细致的人，她养腾跟养孩子一样用心。最开始，光华二妈是小心翼翼地在养腾。因为怕腾被野猫或者黄鼠狼叼了去，二妈家在后门边的水洼里圈起一块来，从门口塘里捞来浮萍洒在水面，营造出一个几平方的小水凼。每天早晨把小腾放进去，任由它们在里头嬉戏。后来某一天，趁着二妈没看紧，几只小腾居然自己摸索着进了池塘，天黑前又自觉地循原路回到了水凼：这让二妈看到了腾的运动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那以后她再也不圈养这些能够照顾自己的小家伙了，开笼放腾，让它们自由进出。
腾比鸭活动范围广，吃的也多，体力也强一些。日渐长大后，那些雄性腾的个头明显高昂起来，看它们伸长脖子的样子，看它们飞上树栖息的派头，似乎要努力长成一只鹅！雄鹅对人有攻击性，雄腾也一样！我第一次被光华二妈家的雄腾攻击，还换来了一顿腾蛋宴，所以至今还记得。二妈的儿媳妇金珍姐是赤脚医生，大家平时有个什么小毛病找她开点药吃吃就好得快了。我那天上二妈家是去找金珍姐打针的，没提防她家的雄腾冲出来就啄上了我的屁股，又疼又吓，我嗷的一声跑出老远，不敢进她家的门！没挨上金珍姐打的药针，却被二妈养的腾打了一“针”！那天二妈拿了一枚腾蛋给我奶奶，说是给我做补偿的！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腾的蛋，感觉味道比鸡蛋鲜嫩很多。
第二年开始，光华二妈家里的大腾就孵蛋了，一群小腾养到半个月，她就隔壁左右分别送了几只。小腾还不会自己觅食，还得由二妈家的腾娘领着去池塘水边散养，各家的腾就有了五花八门的记号：茅屋二妈在腾的头顶上涂上墨绿色，周婆在腾的腹部涂上粉红色，老江二婆给腾的背部涂上黄色，我奶奶干脆在腾的头顶绒毛上剪一个豁口出来......一个腾娘领着十来只小腾穿弄过巷，仿佛是八国联军进城了。
反正有了光华二妈这一推广，刘家塆养腾的人就多了好几家。跟鸭子只喜欢在水里游不同，腾在水里、陆上、树杈上都可以呆，可谓海陆空三栖，于是刘家塆似乎满处都可以看到迈着八字步的腾了。
腾比鸭子好动，腾比鸭子长得快，腾比鸭子块头大，所以跟鸭肉比起来，腾的肉质鲜嫩、厚实、少油腻。以后再餐馆里再看到菜谱里有“麝香鸭”的话，我依然会叫：
老板，来一份“麝香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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