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病

看 病
文/陈晓云

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她踩着泥泞的小路艰难地走着。小路是乡下那种土路,坑坑洼洼,尽管她走得小心翼翼,但她白色的旅游鞋还是溅满了泥巴,她俯下身体蹲在地上,用手指轻掸鞋上的土。掸着掸着,她发现自己手臂上全是红斑,红斑漫延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她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她用手一挤红斑,红斑冒起一团血水,变成了空气中飘来飘去的“血”花……

她一声惊呼,黑暗中老公喊了声“又做恶梦了”,她才明白自己是在做梦。摸着头上的冷汗,她没有了睡意。想起白天自己看的那篇关于艾滋病的报道。文中描述了几个女性为了美,沒有到专业的美容机构,为了省钱到私人美容院纹眉、纹身。事后感觉身体也沒有什么异常,过了几年偶然发现自己患了艾滋病。患病后的女性有的选择自杀,有的遭受着世人的唾骂,苟活着。看完后,她心里当时打了一个冷颤,自己几年前也曾有过两次纹眉史,也不是什么正规的医院。自己身体会不会潜藏艾滋病?越想越怕,她找到了“度娘”,度娘讲的很详细。她努力回忆着自己纹眉后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只是事隔多年,记不清了,好像自己也高烧咳嗽过?她越看越想心里越纠结。下午和朋友逛超市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朋友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听到生病两个字,她心里一惊,默默念叨“老天,我会不会得了艾滋病?”

她把心事藏在肚子里,没敢和朋友说。

她不敢再睡,生怕再做噩梦。第二天老公起床看她双眼发肿,脸色惨白,心疼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她强打起精神,轻声回答老公。

老公看着她慢慢地穿衣下床,心里一沉,但他不动声色,笑嘻嘻地说:“老婆大人,请帮我取一下阳台上的内衣”。

她听清了他的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径直朝阳台走去,走到阳台边上,她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来阳台干什么来了,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努力想啊想,终于想起是老公让她拿东西。但拿什么东西呢?她忘了!

他看着她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多年的夫妻相处经验告诉他,她心里有事。

匆匆吃过早饭,他对她说:“今天天气好,我向单位请个假,我们爬山去吧。”

她默许了他的话,不言不语地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

一阵轻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感觉身边的风景正慢慢离她而去。她心想,这路边的景物,我死了,会为我流泪么?

到了山脚下,她看到了几朵山丹丹花开得红艳艳的,每个花瓣婀娜多姿,优雅地垂首挺胸,贪婪地吮吸着太阳的光茫。只是那红有点刺眼。她想起了梦里的血。

爬山时,她故意用脚踩山坡上的野草。她心里嫉妒野草旺盛的生命力。野草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人死了还能复生么?她心里埋怨上苍,既然野草和我都是你怀抱中的过客,而野草为什么枯了还能再绿?

她每爬一小段山路,她就回头寻找自己走过的脚印。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世界,我来过。”爬到半山坡时,她不想爬了,她感觉山顶那边的悬崖就是她生命的尽头。

他拉起了她的手,径直往上爬。一路上,他唠唠叨叨,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山顶的风很硬。她觉得有点冷。他脱下外罩披在她身上,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她的眼睛:“现在能说你的心事么?”

她看着他充满柔情的眼神,知道瞒不下去了,她流着泪说出了自己的恐惧。

听着她的叙述,他心里放松了一口气,安慰她:“我们单位纹眉的女士多了,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你是书看的多了,自己吓自己!”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她缩着脖子,声音很轻,好像生怕山风听见。

看着她无助的眼神,他心里一阵心疼,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左手打火机“啪”一亮,烟点燃了。看着空气中飘来飘去的烟圈,他眼里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随后慢吞吞地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验血。”

晚上睡觉时,他帮她打来一盆热水洗脚。看着她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在她低头洗脚的瞬间,他在杯里放了一颗安眠药。

看着她呼呼睡去。他悄悄地溜出家门,敲响邻居王大妈的门。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她就出门了。医院离家不远,他提议走着去,半个小时的路程,顺便锻炼一下身体。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小区的大门。一出大门,老远就看见邻居王大妈和几个女人围成一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大妈一见他俩过来,双手一合,表情悲哀地说:“你们知道们,我儿子最要好的同事,得了头疼病,上个月去北京查了,脑里长了个瘤,睌期,可惜了,才三十多岁。”

又是一个绝症,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他瞅了王大妈一眼,王大妈会心一笑,上前抓住她的手,关切地问:“小刘,我听说你以前也头疼过,到医院检查么,如果没检查,赶紧查一下,现在脑瘤多的很呢”!

她微微一笑,应道:“大妈,我头疼查过,是神经性头疼,不是瘤。”

大妈一惊,忙道歉似的说:“看我这年纪,越活越成古董了,怎么一听说头疼就想脑瘤那坏病呢。”

她眼底升出一股悲哀,嘴角抽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无语,抽出大妈拉她的手,招呼他快走。走了几步,看见昔日的好姐妹跳广场舞。他微笑着扬起下巴,用温情的目光招呼她去看跳舞。她不忍心拒绝他,静静地尾在随他的背后。

姐妹们跳得很起劲,她仔细地端祥着每个人,突然她发现,昔日姐妹纹眉的很多。她若有所思,脑里一道灵光,王大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看我这年纪,越活越古董了,怎么一听说头疼就想脑瘤那坏病呢?”

他在旁边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头舒展,他悬着的心一下轻松多了。

一阵凉风吹过,她深吸了一口空气,这时领队跳舞的王姐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说:“好几天没见你跳舞了,来,给大家展示一下你优美的舞姿。”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王姐把她拖到队伍前面。优美的音乐响起,看着王姐期待的眼神,她踩着音乐下意识地舞动着身体。

看着她呆板的舞姿,他陷入了深思。自从自己五年前在单位升职以后,因为工作忙,很少回家。在儿子没上大学之前,他觉得她活得挺滋润的,每天早晨跳跳舞,然后到菜市买菜,变着花样给儿子做一日三餐。儿子去学校后,她也会去做美容,买衣服,有时打点小麻将,睌上读会儿小说。可是,儿子前两年去外省上大学走后,他觉得她很少有户外活动,更愿一个人宅在家里看书,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给他发微信。现在他才明白,她太寂寞了。有一句话说得好,少年经不得顺境,中年经不得闲境,老年经不得逆境!她是寂寞没事干,所以整天才会胡思乱想。照这样下去,她今天是恐艾,明天也许就是恐癌。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发疼,同时深恨自己太自私了,为了自己所谓的前程,很少回家,冷落了心爱的妻子。

等到她跳完舞走到他面前时,他有了主意。

“我刚才接了个电话,领导让我去省城出差,你也去吧,省城医院条件好,顺便咱们玩几天。”

他的语气有点霸道,沒有商量的余地。这时她想起书上那句话,人嘛,总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她同意了。

省城的天没有家乡的天蓝,空气有点闷热。她沒有嚷嚷着去医院。他也假装忘了看病,带着她四处乱逛。他们两个对这个城市有种特殊的感情,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读于同一所大学。他俩就是在那所大学里,拉开了爱情的序幕。

时隔二十年和他同时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她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怀。而他不时地打量她绯红的面颊,感觉她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他带着她去公园划船。他站在船中央,双手摇撸,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有一种动感的美。她盯着湖心,心里荡起一首欢乐的歌谣……

他带着她去喝咖啡。咖啡馆粉红色的壁纸,布置的温馨浪漫,他点了她喜欢的蓝山咖啡,亲手为她加糖……

他带着她吃西餐。她看着刀叉与牛肉,不知如何下口。他起身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切肉……

他带着她去看电影。还是记忆中的那家电影院,他像当年一样不看电影,只是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他带着她去博物馆看干尸。他想让她直面死亡,明白人活着的意义……

他带着她转遍城市里熟悉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下午,他们重返母校。母校门前那棵大树依旧浓绿。迎面走来几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他指着一个女生对她说:“那个女生是你。”

她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指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明天去医院抽血看病么?”

“我没病,抽什么血,不去医院了。”

他和她相视大笑,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山坡上的那朵山丹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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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编辑:王志秀    图文编辑:侯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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