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文学精品欣赏：刘强 || 跪

跪

刘 强

一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让我给你下跪？门都没有，你算个什么东西？！”郭立春被绑在大队革命委员会院子里的柱子上，不停地冲着革委会主任程春之怒吼。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私自贩卖茶叶，搞资本主义，投机倒把罪！判你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程春之指着郭立春的鼻子，想震慑住他，“我说过，只要你能向我下跪并认错，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八蛋，我不过是贩卖了十几斤茶叶，就是反革命了？我永远不会向一个痞子下跪，呸！”郭立春咆哮着。

“人民的敌人，你小子嘴还够硬，给我打！”院子里一阵惨叫。

这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新婚不久的郭立春想趁着农闲时贩卖一些茶叶，赚点零钱补贴家用。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小混混出身的朴云市郭店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程春之连人带物抓住，于是发生了以上一幕。

没过几天，郭立春就被市公安局带走。不久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那一年的深秋，郭立春的新婚妻子变成了程春之的老婆。有人说是被程春之逼迫的。

                           二

时光匆匆，我们这个山村在四季轮回中一芷又一芷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历史进入了八十年代。
      这几年的清明节，总会有一位面色沧桑，头发胡子蓬松凌乱的人，戴着一顶深舌帽，趁着暮色潜到村后山下我奶奶的坟前长跪不起，许久后再趁着夜色离开。从纸钱燃烧的火光中，有人认出这个泪流满面的外乡人，就是郭立春。
      郭立春其实是个苦命的人。
      那一年立春时节，我奶奶抱着我刚出生不久的父亲回娘家，途中看到路边纸箱里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虽是江南，但立春时节天气还是很寒冷，这个婴儿已被冻得奄奄一息。情急之下，我奶奶马上抱起这个弃婴解开自己的衣服喂起奶水，总算把这个孩子救活了。因为是立春时节捡回来的，奶奶就给他起了个名字：郭立春，更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能象春天里的万物一样茁壮成长。后来的日子里，我奶奶就把自己不多的奶水分给父亲和立春吃，一直把他养到5岁，才过继给同村一对无儿无女的夫妇做儿子。可惜在立春快成年时，这对夫妇因病相继去逝，只留下立春一个人。
       郭立春和养父母之间没有多少感情，但永远感激我奶奶。每当春节都来到我奶奶身边，跪下磕头拜年，一口一声地叫妈。

三

二00九年的秋天，我带母亲去上海旅游。在通往外滩的一个道路边，我们看到一个乞讨老人，衣衫褴褛，皓首苍颜。一块皱巴巴的破红布铺在地上，写满自己的不幸；一台小小录音机，一遍一遍地播放老人亲自录下的乞讨哀求之声。老人就跪在那块布上，低垂着头，象一尊被风霜洗礼千年的雕塑，面前那支破瓷碗里，或多或少地横着几张零钱。
     母亲说，这就是郭立春。左腿当年被打折了小骨，落下了个行走不便的残疾，加上年龄大了，孤苦伶仃没有生活来源，只能跪着乞讨为生。

垂暮的年华里，在这繁华之至的都市和晚秋的斜阳里，郭立春向生活跪下了……

 四

二0一二年初，电视上的一则新闻成为我们村村头巷尾热议的话题。郭立春荣获“感动朴云市年度十大人物”！据报导，郭立春病危之际，将毕生财产四十多万元全部捐献给朴云市红十字会，委托资助5名孤儿完成大学学业。这笔资金的救助对象，郭立春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孤儿。因此，我们郭店村也成了全市家喻户晓的知名爱心村。
      不久，根据郭立春的遗愿，他被安葬在我们村后大山脚下，我奶奶的坟墓附近。
      自那之后，每年清明节都会有一拨一拨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跪在郭立春的坟前，久久不愿起身离去。
     前几年的清明节，我给奶奶扫墓时，看到已过古稀之年的程春之也跪在郭立春的坟前，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二年的清明节，程春之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在郭立春的坟前跪下，不停地叩头。有人说，程春之的儿子和郭立春长得很像。

排版：杨绍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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