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成 林专栏】 摘 酸 枣

摘  酸  枣

郭 成 林

看石占明穿羊皮袄挂羊鞭唱《打酸枣》，魂都被勾走了。歌声中，眼前浮现空阔的蓝天，逶迤的山梁，深邃的山沟。潺潺溪水是儿时的民谣，缕缕白云是青年的怅惘。何人不起故园情，一时游子尽望乡，眼泪汪汪。只是歌名中那“打”字有点刺目。再想想，有人家的道理。酸枣棵一身刺，要把那酸枣弄下来，省事高效且痛快的办法是打，林县方言叫“科”，这个音没有对应的汉字，说的是抡起棍子敲打一通，不分青红皂白落一地再去捡。但我们一是不忍心，二是那样很可能欲速则不达。他们为什么要用这“打”字呢？后来过黄土高原就明白了。那里山上草少，触目是裸露的黄土，酸枣敲打下来去地上捡，甚至去“撮”去扫就是了。我们这儿不行，秋草茂密，蓬蒿丛簇，那酸枣一落地就如孙猴子敲击的人参果一般，眨眼就不见了。所以他们能打，我们只能摘。写到这里我就为祖国语言而自豪，一个个词语像红熟的酸枣般晶莹剔透眉目传情。

容我再兜一个圈。故乡山坡野果两大宗，酸枣与软枣，体型相似，都称为枣，兄弟一般，然而都不是枣。都是皮薄肉少，核子占了大部。曾有走外“成事”了的带孩子进山，看到红酸枣，摘下就咬，差点儿被硬核硌掉牙。又看到一树软枣滚圆，吹弹可破，摘来劈头就是一嘴，又是一嘴核子。还有更小更惹眼的“小儿拳”，偏偏多长在路边，“越是无用越靠前”，也是中看不中吃，干脆皮包骨头，浆液简直等于零。从此孩子便知老家吃东西是有技术的，大块吃肉来老家行不通。

书归正传。我们村十里长沟八扇坡，山连山沟套沟洼裹洼，内涵丰富无比。山坡沟谷正如酸枣的皮薄肉少满嘴核，土薄石厚，开不出荒的地方都给了白草荆条与酸枣们。这恰恰是童年的又一乐园。刚刚能干活，就挎个小荆篮，跟着婶婶姐姐们进山去摘酸枣。那是非常快乐的事。天高得没影没影（方言，程度极重的意思）那么深，老鹰在云彩里游走盘旋，石鸡在石台上咯咯叫，牛在岭沿上仰天长啸，羊在山腰间引吭高歌。随手挥开嗡嗡绕飞的蜜蜂，揪一朵清香的野菊花，姑娘们插在鬓发上，男孩子嗅一鼻子丢入溪涧中，惊出草丛一只野兔跳起跑走了。此情永远成追忆。

摘酸枣，对我们来说与其说是干活不如说是玩儿。因为没有定额任务，多就多少就少。摘的人多，就得“远走高飞”。小孩子这山望着那山高，远处的酸枣总是红又稠。披荆斩棘到了眼前，回头看时，原来也与方才不差多少，离开的那地方又是一树红酸枣在挤眉弄眼。人在摘酸枣，酸枣也在摘（选择的意思）人。到最后，沉在沟底的是有经验的婶子姐姐们，云朵般飘在岭沿崖畔上的是我们这些男孩子。不知道自己摘了几斤几两，还在大呼小叫“快来呀，这里多！”就这样，跑到远处再跑回去，半入肚子半入篮，滚来滚去的只是那几颗，刚刚盖住篮子底，无颜见爹娘。

前边说了点酸枣们的坏话，当年可不敢，也想不到。童年的我们，曾经如同崇拜神仙一样敬仰着这些红艳艳的酸枣呢！当你跑近一簇酸枣树，刚刚跟你头高头低，从梢到底扫一眼，圆熟欲滴，馋涎欲滴，不争气没骨气的口水流下来了。粗粗看一眼，有红的有白的有青的，后来听到琳琅满目这个成语，想来说的就是这酸枣树。后来读到小巧玲珑这个词语，想来说的就是酸枣果。红的自然熟了，熟的程度又不同，那刚刚“长足”了的，很脆，很甜。有的就“长过了”，皮与核子之间呈现隔离状态，中间有一点果肉，甜中便有了点酸，也好吃。但要长到干硬了，皮与核之间空荡荡的，那就别吃了，太酸。至于白中透红的，也有名称，叫做“白醭儿”，其脆度甜度高于其他色泽，最好吃的。最后是青的，我们不摘，叫它继续红熟再来。

摘酸枣说来简单，气恼在它浑身刺，一动就扎手。明明这鲜红的果实就在眼边手边，偏偏那跟前一定有尖利的钢针般的刺，俨然守卫保镖，真叫人生出点狗咬刺猬之感。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不能从上往下，要从侧面避开那尖长的刺，巧妙地“掐”它下来。如果在梯田的边缘有这么一棵，近身不得，也不妨用长的棍子敲，自然与“打”仍然有距离，打是一风吹，敲是一对一。

摘酸枣本来是自由的事，偏偏有人要来管。最深的沟里就有个看坡的，不知什么原因不让摘。于是跟他说理，说不通就偷偷摘。他便追赶驱逐，我们便逃。还学会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打游击战。甚至集体创作出骂他的歌谣，几个人在东山上唱，他赶上来却又蹲下，有电影上学来的侦察兵戴的柳条帽，他满眼茫然。西山上人便唱开了，他又疲于奔命去捕捉。最后他诅咒要去学校告发我们这些“小鳖羔”。我们这才怕了，转战另外山沟。

酸枣品种极多。一条长沟里，往往分布着不同种类。形状只要不同，味道必然有异。有的像极了灯笼，不但好看，一般也是极好吃的。有的极像缩微的苹果，一般汁液充足，滋味极佳。也有葫芦形梨状的，就比较膨松，方言说有点“糠”。也有小拇指大小的，也有棒槌状的，也有珍珠一般的，反正造型完美，异彩纷呈就是了。最大的跟枣差不多大小，要不是核子偏大，干脆就是枣。自然不会长在太瘠薄的岭沿，只在谷底或沟地边，可惜一般结果稀疏，又且亭亭玉立，植株高大，仙女下凡一般，比较傲慢。一般的酸枣树总敬而远之，其实可能是我的误解，它们是相敬如宾。

吃酸枣是个技术活。前边那些人差点儿被核子咯掉牙，那得怨自己。首先是得吃尽，果肉不必说，珍贵得很，若有若无的。那核子得在嘴里不停转圈，翻来复去旋舔刷嗦，一定要把那果肉剔个干干净净。果核也不能丢，要吐出带回晒干卖钱或当药。我讨厌麻烦，干脆咽掉。伙伴就以童谣来嘲讽：“吃酸枣不吐酸枣核儿，迟早变成小毛驴儿。”嘲讽任他，我行我素，现在为止，未见危险。

若干年后我去学校，听一个老师讲《杨修之死》，说到鸡肋，为好理解，就说吃鸡肋就像吃酸枣。学生仍然不懂，因为鸡肋他们没吃过，酸枣又不吃了。用不懂的事物来解释同样不懂的事物，越来越迷茫。我当时感情上不想接受。我觉得与酸枣已经浑然一体了。吃过酸枣，也像酸枣，人生也不差多少。反正我不想听人贬薄酸枣。

套用教科书语言，酸枣树“浑身都是宝”。当年烧柴的一部分就来源于它。用它扎篱笆围村边地，不怕牛羊鸡子钻进去吃庄稼。更有近乎天方夜谭的，唐代起朝廷为了从严治考，考场周围栽插上这浑身是刺的酸枣棵，叫人望而却步。如此堂皇的国家考试，设置如此技术手段，酸枣棵功不可没。后来可能是觉得太滑稽搞笑，不成体统，废除了，但这说法名目保存下来了。酸枣仁又是一味中药，生的入药和炒熟了配伍治的病都与睡眠有关，还恰恰相反。说到安神补心，中医说离了它简直就不行。我幸亏早年吃酸枣太多了，现在还是光能睡，什么质量都不高，就睡觉质量高。

酸枣原来会长成大树的。老师告诉我们，荆棘的“棘”是个会意字，说的是丛生的酸枣，长成一排肩并肩。而枣的繁体字恰好是把那个“棘”变形了，两个部件叠罗汉一般竖立了。后来发现书上的话不可全信。在同学家看到有棵酸枣树，高过了房檐，一搂粗，据说年年打几簸箩。又极大极肥，都有拇指肚大。到了北京，在故宫后边的景山竟然看到好几棵酸枣树，他乡遇故知一般，人说不知能结多稠多大。秋末就去看，也还算稠，但不比我们山里结的大。地上有落的，没拾，估计比不上老家的好吃。

有同学承包荒山，探索把酸枣结成枣树。我说要是能成，漫山遍野成千上万棵呢！当年就结果了，第二年产量骤增，可惜第三年陆续出病，长出杏黄色的东西，村人叫它“凤凰”，光彩夺目，展翅欲飞，专业人士说是枣疯病，不久就迅速萎缩，不成形了。看来这酸枣的确傲慢，不好伺候。

作者简介：郭成林，退休教师。长期从事语文教学工作。退而不休，按从医学生教导，写几个字，以抗拒脑力退化。有一些文字见诸媒体，每沾沾自喜。

《酸枣花》公益广宣部

····

部 长：山里人

委 员： 智慧人生   高鹏伟  清淡 高粱秋 栗欣。

【点击关注】

投稿邮箱：   

投稿请以附件形式将编辑好的电子稿文档发至邮箱：[e-mail] .同时附上近照及自己的简介。

《酸枣花》（诗社）

往  期  回  顾 

   请 点 开 链 接 欣 赏

【酸枣花同题】  又一年  作者 | 清淡

元 旦 酸 枣 红    作者：高鹏伟  卞玉林 高粱秋

【牛书红专栏】再谈新型肺炎疫情

【高鹏伟专栏 】   春节传统习俗——请祖宗

【郝菊月专栏】 你   来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