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中会：甜井（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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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中会

时间像一盘斑驳的老磨，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转着。说不清楚它每转一圈儿是不是一个轮回，可它终究会公平的对待每一个人沿着不变的轨迹回到原点。

赵民来这村子的时候真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地质队的职业锻炼得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刚从地质学院毕业不久，那张没“把门儿”的嘴就惹事儿了，那顶“中右”的大帽子歘的一下就稳稳的扣在了头上。领导提示过他：“千万别说大跃进冒进，这是路线斗争！”可他的驴性子认死理儿：“那流沙地质，弄不好准会死人！”

地质队“每天百眼井”的口号越来越响了，他却带着“右派”的笼头下放了！

“甜草岗”村几乎是这省最偏远的地方，可能因为这种荒凉落后的地方才适合改造右派分子，赵民才被下放到这个连兔子都不拉屎的角落。奇怪的是，在那个特殊的政治气氛下，村民们不但没有歧视这个特殊的村民，而且大有敬之不及的味道。村里人喜欢他、是因为他不到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和那张没有把门儿的嘴！用老队长的话说：“这小子实诚，啥犯禁的话都敢掏。”用队长老伴儿的话说：“这小伢子心干净。”队长的独生女儿香子来的更直接，每当家里蒸黏豆包儿，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端过去：“我爹让我监督你接受改造，把这豆包儿'开喽’（吃的意思）。”开始、赵民挺不好意思，那么大的姑娘站那儿傻瞅，他吃不下。

“你接不接受改造！哎呀，大小伙子像个娘们儿，害臊啦？”

“怕啥，不就是吃吗。”赵民说。

“这就对了，开！（吃的意思）”香子像欣赏宠物一样，不错眼珠儿的看着赵民把这满满的一碗豆包儿吃完，非常痛快的说了一句：“嗨呀！驴肚子，都'嗨进去了’!”

这村子之所以叫甜草岗，是因为这里生长的一种特殊的“甜草”，用这种草喂养牲畜，不用加料就上膘，可偏偏这紧靠着草甸子的地方不适合放牧，甸子上水沟子的水是苦涩的，任何牲畜绝不会轻易的用嘴碰一下。就连居民饮用的井水也有很强的一种“怪味儿”，老队长说“没办法，下去两米，就是沙子，只能喝这'腰井’水（井的深度刚超过腰）。”这种水井最让人头痛的是每当旱季，就成了“枯井”。人们每天早上都会老早儿的排起长队等在井旁。静候着慢悠悠渗过来的水，虽然苦涩，却可以熬菜煮米。

赵民清楚的记得，他刚来到这村子的时候，第一次在井边洗漱的场面。当他把用过的一盆水泼出去的瞬间，一个刺耳的骂声：“败家玩意儿，比驴脸还长咋的？祸害一盆子水！”赵民真不敢相信这声音竟然出自那么俊俏姑娘的口！他看着那张充满怒气的脸，悄悄的溜了。同去打水的人小声的提示一句：“队长的女儿，你也真是的，太浪费水了。”赵民望着一脸严肃的同伴儿，突然心里一亮：“天意，在里正是我该来的地方！”从这天起，他几乎没停止过对这小村子的“勘测”，没有仪器，没有任何历史记录和数据，他只能根据地表土质结构、地脉走向推理、甚至猜测。整整一年过去了，他不敢确定哪里打井会成功，但有一个地方，他向老队长提过好几次。“我看老榆树那地方可以试试，那里土层应该很厚，也能坚实，下面有流沙的可能性也极小。”

“不行，不行，这屯子就靠那点儿风水了，再说挖到两米就没人敢下去了，沙子滑过来，谁下去都是死！”每次老队长都是这话。

赵民来到这村子的第三个年头儿，香子给他送饭已经常态化了，他习惯了香子那句“比驴肚子还大。”每次吃完饭只要听不到这句话，他心里就不踏实。真是怪事，这几天，香子像忘了这词儿，

“这两天咋不说了？”

“说啥？”

“就是那驴。”

“没心思说。”

“生气了？”

“胖丫儿也找到马场甸子屯了。”

“她和二憨黄了。”

“不黄咋办，这屯子喝口水都困难，谁愿意在这里干吧一辈子。”香子说。

“那你呐？”

“你不还在这屯子吗？”香子说。

“要不赌一把，在老榆树那儿挖井！”赵民说。

“谁下去挖井啊？”

“我！”赵民肯定的回答。

“不行，我下去挖，也不能让你送死！”

“放心吧，只要你爹同意就行。”此时赵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香子，为了这屯子，说什么都得找到水！”

小村子的人像观看盛大表演一样围着老榆树，各种复杂的表情从老榆树转向赵民，又从赵民的脸上漂移到老榆树。这棵树的年龄比村里任何人的岁数都大，年龄大一点儿的人都知道，建屯子前就有了这颗树，这么多年仍然枝繁叶茂，没有一处“焦稍。人们都说这树有灵验，小孩子过百日；青年男女结婚；老人过寿都会在这树上系上长长的红布条儿，以求得树神的佑护。老队长今天的压力太大了，他必须当着大伙儿的面儿说清楚，为什么非要锯掉这树不可，可他心里没底，如果这井打不成，队长当不成是小事，他就彻底的成了这屯子的罪人了。香子看出了爹的难处，虽然她并不知道后果究竟如何，但她相信那个豁出性命也要为这屯子打口甜井的赵民。

“大伙儿放心，打不出甜井，我给这颗树偿命！”香子的话大伙都信，这虎丫头说出的话比男人算数。话说到这份上，任何异议都是多余的。人们或许被香子的“豪气”震慑和感动了，那颗神圣的老榆树终于让出了它占据了百年之久的地方。

挖井开始了，每个人的心都是悬着的，就连赵民也不能准确知道是不是能成功。时间慢的让人发疯，一米、两米、三米，每下挖一寸，香子的心就提上一寸，赵民不时的抬起头，给香子送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四米深了，井底积水越来越多，人们的眼睛发出了光。“上来吧，上来吧！”香子兴奋中带着焦急。

“马上，估计这里有一个很好的泉眼！”赵民铁锹的速度明显的加快了，突然，一股流沙滚来，赵民的双腿瞬间被掩埋了。“不好，流沙！快往上绞绳子。”上面人嘈杂的叫喊和忙乱，终究没能绞起近乎绝望的赵民。香子立刻瘫坐在地上，她想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流沙像考验赵民的胆量，又像是和他开个简单的玩笑，这沙子只是暂时的和他“亲近一下”，就被上冲的泉水旋沉了！听到井里赵民的声音，香子像被打通了语言穴位，她立刻发出狼一般的哭喊声。“快、快、绞绳子救人，救人！”。随着辘轳的迅速转动、赵民奇迹般的活了！

香子奋力的拨开人群，不顾一切的扯过赵民，死命的咬住他的脸。不知道是香子“下口”太重还是成功的激动，赵民这次真的哭了，那声音足有驴叫般的穿透力！

赵民给甜草岗留下了甜井；把自己留给了香子；脸上却是香子给他留下的永久的“口”字形，这爱的印记、看上去很像那口甜井，她流淌的是苦涩过后的甘甜。

作者简介

郭中会，笔名：冰雪山人。黑龙江省尾山农场人，现住江苏省盐城市。曾任高中美术，书法教师和老年大学书法教师。爱好文学。散文、诗歌、小说曾在《当代文学》《大东北文学》《文学微刊》《世界作家文集》《中国乡土作家》《北方当代文学》《九州作家》《长江作家》等平台推出。现为:大东北文学签约作家，乡村精短文学特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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