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罔|2021/30:陌生人和致友人（28）高星

《陌生人》  西藏拉萨    钟鸣摄

编按：西美尔在其《社会学，关于社会化形式的研究》中认为，陌生人是种“社会学形式”，或社会化的人群要素，注定了要在某个空间地点上获得解放者。社会化过程中的人本就处于某种空间关系，故“陌生人”既是人际关系发生的条件，同时，也是此关系的象征。陌生感笼罩一切熟人朋辈。西美尔解释道：“这里所说的陌生人并非过去所述及的那种意义，即，陌生人就是今天来明天走的那种人，我们所说的陌生人指的是今天来并且要停留到明天的那种人。可以说，陌生人是潜在的流浪者：尽管他没有继续前进，还没有克服来去的自由。他被固定在一个特定空间群体内，或者在一个它的界限与空间界限大致相近的群体内。但他在群体内的地位是被这样一个事实所决定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群体，他将一些不可能从群体本身滋生的质素引进了这个群体。”既是友善的，冲突的，也是亲近的，疏离的，即近也远，代表着某种变化，若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中并不那么显眼的“信使”，或耗子民族中的那个女歌星约瑟芬。新媒介每日造就大量的陌生人。作为摄影，他必须据有出色的地点，环境，很生动地贡献姿势，或目光，构成“潜语境”，提供平等的理解。而“致友人”则是很传统的类型诗，作为现代意识，完全可以重叠到“陌生人”来理解，像西美尔说的，和陌生人一起，我们只是拥有了某些更普遍的性质，即用彼此的差异性排除共同性，非简单的知音，或揭其身世。否则，无数诗家写了无数这类作品，真正泥近的是什么呢？显然不是最低层次的“理解”一类，因为，在写给每一位友人的诗中，我们自己到底是走近了些还是保持了更好的角度，距离，对话的姿态，造就心灵的鸟瞰，这些怕都带了陌生的意味。所以，作为一种既混迹于群体内也疏离于外的元素，友人和陌生人，没啥差别，也无可推拒。陌生人最大的特征，即不是土地的拥有者，而友人也绝非收罗廉价崇拜的人，否者，也就没有下面这些平静丰富的诗篇让人观察和咀嚼了。

致四位诗人朋友、四位作家朋友和三位藏族朋友

高星

春节，在香港见到北岛

(致北岛)

灰色的雨 比针线还细

缝合着一张褶皱的世界地图

你的海景房看不见大海

黑色的楼影 像倒立的海面

紧紧贴在你的窗前

没有溢出的海水 可供交流

不论你在哪里停留

都像一把椅子 孤独的驻足

四壁空白的背景

衬着你心事重重地夹层

红葡萄酒在你的唇上结下硬茧

而拿红包的手有点笨拙

你打印出一份新写的诗作

那是一首长诗的开头

灯下的那张纸 让我从远处发现

整齐的诗行 像北京的城墙

你坚守一贯的精致

如你早年瓦匠的工作 虔诚的手艺

苦涩结实 意象重叠

你一脸天真 等待我的评判

那种天问 只有让天回答

时间在它的后面

你在写 就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意义

2012．3．5

和北岛乘高铁一起去青岛参加如是书店活动，2017年

扳道工

 （致狗子）

狗子在日本寻找着太宰治的感觉

阿坚说 狗子就差自杀了

我看见狗子穿着蓝制服在铁道旁的照片

一切都与时代相去甚远

狗子像一个扳道工 但扳道工已经消失

狗子的道也没的可扳

2018.5.28

狗子在张驰老家公主岭麦地  2007年，高星摄

在南京见到顾前

 （致顾前）

以前见过顾前几次

交流不多 点头而过

这次我们一边推杯换盏

一边交流彼此的宝物

他翻看着我刚收的古董

茶壶上的包浆 火气太大

肥皂盒上的粉彩仕女 画工不对

振振有词 让我不知所措

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枚玉佩

大小如阳具勃起一般 并且带血沁

让我惊讶 立刻恢复了自信

他看见了我的光亮

我看见了他的大

2019.3.20

顾前在验收我买的古董  2019年  南京  束晓静摄

曹寇结婚

（致曹寇）

曹寇新房的窗外 风景如画

一排整齐的树 上面有两个巢穴

我无法关注其中的某一棵树

用来证明曹寇生长的样子

新娘说第一次见他时

他坐在酒桌的对面 不曾起身

所以不知道他的身高

只是像往常一样 加了微信

曹寇后来带着她来到了北京

在酒桌上 他俩似乎牵着手

这个画面 让我不可思议

原来这就是喜出望外

曹寇在乡下的家里 大摆宴席

村民、亲戚、还有写作的朋友

他总在给来宾看衣服上的“ck”

结婚的仪式  也是不伦不类

曹寇是南方的小说家

新娘是北方的人类学家

不远万里的成亲

人到底有多少缘分和故事

2019.3.20

曹寇的婚礼  2019  南京  高星摄

到阜外心血管病医院看望唐大年

（致唐大年）

病房里散落着几本佛学的书，让明亮的窗户变得合理

窗外更明亮的是可以眺望，白塔寺和北海的两座白塔

晚霞染红的是近处的住宅楼，远处的中国尊养尊处优

大年吃着张弛带来的包子，一口吞掉身体内部的秘密

医生说有两种手术方案，我们不知所措，人云亦云

都说人总是被医院治死的，中医也不靠谱

我们都老了，病在门外排队

医生禁止大年离开病房，那是怕他看见未来

2019.10．13．

唐大年和老狼  2020年，唐大年自拍

想当然

（致杨黎）

那年，我和王健从西藏下到成都

正好在成都的杨黎说要负责接待

我不好意思让他破费

电话里对他说，我是两个人订一间房就行

杨黎说，明白

下了飞机，他发现我身边的王健是个男的

赶紧叫不识北去改订两个标间房

杨黎说，你说两个人订一间房

我想当然，是你的女朋友

我特意订的是大床房

而且还是粉红色的落地窗帘

2021.1

看

（致于坚）

于坚发给我一首长诗

我回复他，已经转了

他回复我，是发你看的

2021.1

颜色

（致西川）

西川对我夸奖，井上有一独取颜体

我说，那得要用多少墨汁

后来看见西川的字墨色非常淡

我说，没有墨汁，我送你

他说，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是用水化开的旧墨

2021.1

致春追

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格里拉。一天黄昏，在等汽车加油的时间，路边有一栋讲究的藏式人家，我看见院里一个小女孩在看英语书，她叫春追，她会三种语言，让我惊讶。我后来把她写进了香格里拉游记的书里。春追在青海上了大学，我们有过书信联系。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联上了微信。这次到中甸的第一天，我们再次相见，看着胖胖的她，我知道她应该是随她父亲。她告诉我，大学毕业那年，为帮父亲讨债，用铁器把正在与父亲动手的人，打成残疾，差点进去，失去了考公务员的机会。这十几年，她己离异三次。如今，她找了一个比她小6岁的藏族帅哥，生了孩子。今年，她在古城开了一家理发店。

有的门只能打开一次

夜空里的星星全在沉落

和院里盛开的花朵聚集

语言也是叽叽喳喳

你的世界如此之大

如这里的山川忽上忽下

你说我是家里人

如同你并不在意约好的时间

你母亲手中纺织的羊毛

如光线一般绵长

你成熟性感的脸庞

红润而又明亮

2020.10

 

与春追一家，2020年  香格里拉

致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的小名叫“小八”，他的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他夫人的父亲是藏族，母亲是汉族。他俩有个儿子，按说只有四分之一的藏族血统，但为了享受民族政策，依然署藏族。扎西从小在德钦县城长大，那时贫穷的日子可以想象。从小到大的那些发小，有出息的，如今都成了州府、县委的领导，街坊邻居、同学同桌如今还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关系网非常好使，一直没有打破。藏族男人退休年龄为50岁，扎西如今已退二线。扎西喜欢喝酒、唱歌、射箭、拉弦子，几乎都是玩的。还有摄影，如果也算玩的。这次出行时，他忘带了洗漱用具和治血压高的药，却没忘带一杷弦子和弓箭，那些东西放在车上，十分占地。早晨，我到他家吃早餐，看见他夫人很早就开始准备，打酥油茶、炒菜、蒸馒头……从摆桌到上菜再到收拾，全是她一人完成。扎西坐在那里若无其事，他不是不做，是根本不会做，看见他剥个鸡蛋，都坑坑洼洼。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香格里拉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

你穿着崭新的藏袍，略显滑稽

服饰只是身份的证明

你那厚厚的嘴唇

像鼓鼓的琴囊

装着德钦的冰雪

装着德钦的麦粒

装着的德钦的酒

你善解人意，甚至没有原则

但有一次在朋友家喝酒

看见朋友家挂着一张老虎的图画

你批评说，挂得高于了佛像

其实，朋友的夫人是属虎的

你在酒桌上总是说：开心

那是你的心，一直四敞大开

我在北京举目无亲

想打开的，是许多的门

有时只是一个姑娘的那门

2020.10

扎西顿珠  2016年  香格里拉

致兰志成

兰志成也是汉藏结合家庭的孩子。他出生时姥爷47岁，因此按藏族人传统，他当时的小名就叫“四七”。兰后在德钦县招商局任副局长，其实只是科级的局长。2015年休假期间，我参加卡瓦格博转山，和他认识，他当时是转山队队长。他和夫人虽然身材并不显魁梧，但可以看出都很结实，兰在路上一直没有雇马，而他夫人为队友背着一口袋面饼，那饼可都是死面的。兰前两年还到上海取经实习，似乎还有大展宏图的前景，但转眼他就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我感觉藏族干部的职业生涯，也就是昙花一现、稍纵即逝。由于德钦海拔高，生存条件差，兰的三个兄弟共同在昆明买了房子，他也在丽江买了房子，每年冬季在那里度过。德钦县城由于处于澜沧江泥石流危险地段，政府己决定5年内将县城搬到100公里外的低海拔地段叶枝乡，他们未来的生活无法把握。兰有两个女儿，按藏族习惯，老大不管男女，都要接班掌管家庭。因此，他大女儿嫁给了上门女婿。可以看得出，他大女儿沉稳踏实一些，小女儿更活跃时尚一些。在这点上，几乎和我的那一对女儿相像。兰已经转过5次卡瓦格博了，而且行程的速度越来越快。今年他让我与他同行，我没敢应，身子骨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有的人想去中甸

有的人想去昆明

有的人想去北京

有的人想去纽约

有的人居无定所

你的家面对梅里雪山

云彩和神山投下的影子

如鸟的翅膀，收缩或遮蔽

让你逆来顺受

你家昔日讲究的客厅，变得空闲

包括尺寸超大的电视屏幕

火塘还是家庭聚会的中心

炉台上的酥油茶，热情洋溢

荞麦饼被切成四四方方

你的县城就要搬迁

我无法想象

你那玻璃阳光的房屋

还有木雕精湛的佛龛

怎么带到一百公里外的叶枝

2020.10

兰志成为女儿婚礼穿上盛装  2019  香格里拉  高星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