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秋兴八首》 注释集评


在近体诗中,七律是块试金石,步韵杜甫《秋兴八首》则是创作的巅峰。明末清初的“虞山诗派”,以家国情怀,演绎了一段波澜壮阔的诗坛盛事。尤其是钱谦益步韵杜甫《秋兴八首》的《后秋兴一百零四首》,被陈寅恪誉为“明清之际的诗史,较杜陵犹胜一筹,乃五百年来之绝大著作也”。“虞山诗派”的七律,沉雄博丽,宏大昌肆,无论从技巧、才学、情怀来看允称清代第一。写作具有“虞山诗派”特质的七律,是一件真正富于挑战性的创作活动,是检验、驰骋诗才的绝佳方式。因此,我们提倡以七律《秋兴八首》为模本的创作,是对传统文化的又一次深度挖掘。下面是杜工部《秋兴八首》的注释及历代名家的点评。

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1,巫山巫峡气萧森2。

江间波浪兼天涌3,塞上风云接地阴4。

丛菊两开他日泪5,孤舟一系故园心6。

寒衣处处催刀尺7,白帝城高急暮砧8。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9,每依北斗望京华10。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11。

画省香炉违伏枕12,山楼粉堞隐悲笳13。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其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14。

信宿渔人还泛泛15,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16,刘向传经心事违17。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18。

其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19,百年世事不胜悲20。

王侯第宅皆新主21,文武衣冠异昔时22。

直北关山金鼓振23,征西车马羽书驰24。

鱼龙寂寞秋江冷25,故国平居有所思26。

其五

蓬莱宫阙对南山27,承露金茎霄汉间28。

西望瑶池降王母29,东来紫气满函关30。

云移雉尾开宫扇31,日绕龙鳞识圣颜32。

一卧沧江惊岁晚33,几回青琐点朝班34。

其六

瞿塘峡口曲江头35,万里风烟接素秋36。

花萼夹城通御气37,芙蓉小苑入边愁38。

珠帘绣柱围黄鹄39,锦缆牙墙起白鸥40。

回首可怜歌舞地41,秦中自古帝王州42。

其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43,武帝旌旗在眼中44。

织女机丝虚夜月45,石鲸鳞甲动秋风46。

波漂菰米沉云黑47,露冷莲房坠粉红48。

关塞极天惟鸟道49,江湖满地一渔翁50。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51,紫阁峰阴入渼陂52。

香稻啄馀鹦鹉粒53,碧梧栖老凤凰枝54。

佳人拾翠春相问55,仙侣同舟晚更移56。

彩笔昔曾干气象57,白头吟望苦低垂58。[1]

注释译文编辑词句注释:

1.玉露:秋天的霜露,因其白,故以玉喻之。凋伤:使草木凋落衰败。

2.巫山巫峡:即指夔州(今奉节)一带的长江和峡谷。萧森:萧瑟阴森。

3.兼天涌:波浪滔天。

4.塞上:指巫山。接地阴:风云盖地。“接地”又作“匝地”。

5.丛菊两开杜甫此前一年秋天在云安,此年秋天在夔州,从离开成都算起,已历两秋,故云“两开”。“开”字双关,一谓菊花开,又言泪眼开。他日:往日,指多年来的艰难岁月。

6.故园:此处当指长安。

7.催刀尺指赶裁冬衣。“处处催”,见得家家如此。

8.白帝城:即今奉节城,在瞿塘峡上口北岸的山上,与夔门隔岸相对。急暮砧:黄昏时急促的捣衣声。 砧:捣衣石。急暮砧:黄昏时急促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9.夔(kuí)府:唐置夔州,州治在奉节,为府署所在,故称。

10.京华:指长安。

11.槎:木筏。

12.画省:指尚书省。

13.山楼:白帝城楼。

14.翠微:青山。

15.信宿:再宿。

16.匡衡:字雅圭,汉朝人。抗疏:指臣子对于君命或廷议有所抵制,上疏极谏。

17.刘向:字子政,汉朝经学家。

18.轻肥:即轻裘肥马。《论语·雍也》:“赤之造齐也,乘肥马,衣轻裘。”

19.闻道:听说。杜甫因离开京城日久,于朝廷政局的变化,不便直言,故云“闻道”。似弈棋:是说长安政局像下棋一样反复变化,局势不明。

20.百年:指代一生。此二句是杜甫感叹自身所经历的时局变化,像下棋一样反复无定,令人伤悲。

21.第宅:府第、住宅。新主:新的主人。

22.异昔时:指与旧日不同。此二句感慨今昔盛衰之种种变化,悲叹自己去京之后,朝官又换一拨。

23.北:正北,指与北边回纥之间的战事。金鼓振:指有战事,金鼓为军中以明号令之物。

24.征西:指与西边吐蕃之间的战事。羽书:即羽檄,插着羽毛的军用紧急公文。驰:形容紧急。此二句谓西北吐蕃、回纥侵扰,边患不止,战乱频繁。

25.鱼龙:泛指水族。寂寞:是指入秋之后,水族潜伏,不在波面活动。《水经注》:“鱼龙以秋冬为夜。”相传龙以秋为夜,秋分之后,潜于深渊。

26.故国:指长安。平居:指平素之所居。末二句是说在夔州秋日思念旧日长安平居生活。

27.蓬莱宫阙:指大明宫。蓬莱,汉宫名。唐高宗龙朔二年(662),重修大明宫,改名蓬莱宫。南山:即终南山。

28.承露金茎:指仙人承露盘下的铜柱。汉武帝在建章宫之西神明台上建仙人承露盘。唐代无承露盘,此乃以汉喻唐。霄汉间:高入云霄,形容承露金茎极高。

29.瑶池:神化传说中女神西王母的住地,在昆仑山。降王母:《穆天子传》等书记载有周穆王登昆仑山会西王母的传说。《汉武内传》则说西王母曾于某年七月七日飞降汉宫。

30.东来紫气:用老子自洛阳入函谷关事。《列仙传》记载,老子西游至函谷关,关尹喜登楼而望,见东极有紫气西迈,知有圣人过函谷关,后来果然见老子乘青牛车经过。函关:即函谷关。此二句借用典故极写都城长安城宫殿的宏伟气象。

31.云移:指宫扇云彩般地分开。雉尾:指雉尾扇,用雉尾编成,是帝王仪仗的一种。唐玄宗开元年间,萧嵩上疏建议,皇帝每月朔、望日受朝于宣政殿,上座前,用羽扇障合,俯仰升降,不令众人看见,等到坐定之后,方令人撤去羽扇。后来定为朝仪。

32.日绕龙鳞:形容皇帝衮袍上所绣的龙纹光彩夺目,如日光缭绕。圣颜:天子的容貌。这二句意谓宫扇云彩般地分开,在威严的朝见仪式中,自己曾亲见过皇帝的容颜。

33.一:一自,自从。卧沧江:指卧病夔州。岁晚:岁末,切诗题之“秋”字,兼伤年华老大。

34.几回:言立朝时间之短,只不过几回而已。青琐:汉未央宫门名,门饰以青色,镂以连环花纹。后亦借指宫门。点朝班:指上朝时,殿上依班次点名传呼百官朝见天子。此二句慨叹自己晚年远离朝廷,卧病夔州,虚有朝官(检校工部员外郎)之名,却久未参加朝列。

35.瞿塘峡:峡名,三峡之一,在夔州东。曲江:在长安之南,名胜之地。

36.万里风烟:指夔州与长安相隔万里之遥。素秋:秋尚白,故称素秋。

37.花萼:即花萼相辉楼,在长安南内兴庆宫西南隅。夹城:据《长安志》记载,唐玄宗开元二十年(732),从大明宫依城修筑复道,经通化门,达南内兴庆宫,直至曲江芙蓉园。通御气:此复道因系方便天子游赏而修,故曰“通御气”。

38.芙蓉小苑:即芙蓉园,也称南苑,在曲江西南。入边愁:传来边地战乱的消息。唐玄宗常住兴庆宫,常和妃子们一起游览芙蓉园。史载,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在逃往四川之前,曾登兴庆宫花萼楼饮酒,四顾凄怆。

39.珠帘绣柱:形容曲江行宫别院的楼亭建筑极其富丽华美。黄鹄:鸟名,即天鹅。《汉书·昭帝纪》:“始元元年春,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此句是说因曲江宫殿林立,池苑有黄鹄之类的珍禽。

40.锦缆牙樯:指曲江中装饰华美的游船。锦缆,彩丝做的船索。牙樯,用象牙装饰的桅杆。此句说曲江上舟楫往来不息,水鸟时被惊飞。

41.歌舞地:指曲江池苑。此句是说昔日繁华的歌舞之地曲江,如今屡遭兵灾,荒凉寂寞,令人不堪回首。

42.秦中:此处借指长安。帝王州:帝王建都之地。

43.昆明池:遗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门镇一带,汉武帝所建。《汉书·武帝纪》载元狩三年(前120)在长安仿昆明滇池而凿昆明池,以习水战。

44.武帝:汉武帝,亦代指唐玄宗。唐玄宗为攻打南诏,曾在昆明池演习水兵。旌旗:指楼船上的军旗。《汉书·食货志(下)》:“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

45.织女:指汉代昆明池西岸的织女石像,俗称石婆。《三辅黄图》卷四引《关辅古语》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牵牛、织女于池之东西,以象天河。”在今斗门镇东南的北常家庄附近有一小庙,俗称石婆庙。中有石雕像一尊,高约190厘米,即汉代的昆明池的织女像。机丝:织机及机上之丝。虚夜月:空对着一天明月。

46.石鲸:指昆明池中的石刻鲸鱼。《三辅黄图》卷四引《三辅故事》曰:“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鲸,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汉代石鲸今尚在,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

47.菰(gū):即茭白,一种草本植物,生浅水中,叶似芦苇,根茎可食。秋天结实,皮黑褐色,状如米,故称菰米,又名雕胡米。此句是说菰米漂浮在昆明池面,菰影倒映在水中,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乌云一样浓密。

48.莲房:即莲蓬。坠粉红:指秋季莲蓬成熟,花瓣片片坠落。中二联刻画昆明池晚秋荒凉萧瑟之景。

49.关塞:此指夔州山川。极天:指极高。唯鸟道:形容道路高峻险要,只有飞鸟可通。此句指从夔州北望长安,所见惟有崇山峻岭,恨身无双翼,不能飞越。

50.江湖满地:指漂泊江湖,苦无归宿。渔翁:杜甫自比。

51.昆吾:汉武帝上林苑地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汉书·扬雄传》:“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昆吾。”御宿:即御宿川,又称樊川,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杜曲至韦曲一带。《三辅黄图》卷四:“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汉武帝为离宫别院,禁御人不得入。往来游观,止宿其中,故曰御宿。”逶迤:道路曲折的样子。

52.紫阁峰:终南山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南。阴:山之北、水之南,称阴。渼(měi)陂(bēi):水名,在今陕西户县西,唐时风景名胜之地。陂,池塘湖泊。紫阁峰在渼陂之南,陂中可以看到紫阁峰秀美的倒影。

53.香稻啄馀鹦鹉粒:即使是剩下的香稻粒,也是鹦鹉吃剩下的。此句为倒装语序。

54.碧梧:即使碧梧枝老,也是凤凰所栖。同上句一样,是倒装语序。此二句写渼陂物产之美,其中满是珍禽异树。

55.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相问:赠送礼物,以示情意。《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56.仙侣:指春游之伴侣,“仙”字形容其美好。晚更移:指天色已晚,尚要移船他处,以尽游赏之兴。

57.彩笔:五彩之笔,喻指华美艳丽的文笔。《南史·江淹传》:“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干气象:喻指自己曾于天宝十载上《三大礼》赋,得唐玄宗赞赏。

58.白头:指年老。望:望京华

历代名家点评


其一

《唐诗品汇》:刘云:此七字拙(“丛菊两开”句下)。

《杜臆》:前联言景,后联言情;而情不可极,后七首皆胞孕于(五、六)两言中也;又约言之,则“故园心”三字尽之矣。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甸曰:江涛在地而曰“兼天”,风云在天而曰“接地”,见汹浦阴晦,触目天地间,无不可感兴也,屠隆曰:杜老《秋兴》诸篇,托意深远,如“江间”“塞上”二语,不大悲壮乎?范椁曰:作诗实字多则健,虚字多则弱,如杜诗“丛菊”“孤舟”一联,此等语亦何尝不健?蒋一葵曰:五、六不独“两开”、“一系”为佳,有感时溅泪,恨别惊心之况。末句掉下一声,中寓千声,万声,周珽曰:天钧异奏,人间绝响。

《唐诗评选》:笼盖包举一切,皆在“丛菊两开”句联上景语,就中带出情事,乐之如贯珠者,拍板与句,不为终始也。挨句截然,以句范意,则村巫傩歌一例。以俟知音者。

《杜诗解》:若谓玉树斯零,枫林叶映,虽志士之所增悲,亦幽人之所寄托。奈何流滞巫山巫峡,而举目江间,但涌兼天之波浪;凝眸塞上,惟阴接地之风云。真为可痛可悲,使人心尽气绝。此一解总贯八首,直接“佳人拾翠”末一解,而叹息“白头吟望苦低垂”也。

《义门读书记》:中四句,虚实蹉对。“江间波浪兼天涌”二句,虚含第二首“望”字。“丛菊两开他日泪”一句,虚含“望”之久也。

《而庵说唐诗》:此是《秋兴》第一首,须看其笔下何等齐整。

《围炉诗话》:《秋兴》首篇之前四句,叙时与景之萧索也,泪落于“丛菊”,心系于“归舟”,不能安处夔州,必为无贤地主也。结不过在秋景上说,觉得淋漓悲戚,惊心动魄,通篇笔情之妙也。

《杜诗集评》:吴农祥曰:惊心动魄,不可以句求,不可以字摘。后人言“兼天”、“接地”之太板,“两开”、“一系”之无谓;岂不知工中有拙,拙中有工者也。

《唐宋诗醇》:钱谦益曰:首篇颔联悲壮,颈联凄紧,以节则杪秋,以地则高城,以时则薄暮,刀尺苦寒,急砧促别,末句标举兴会,略有五重,所谓嵯峨萧瑟,真不可言。黄生曰: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生心神结聚所作也。八首之中难为轩轾。

《读杜心解》:首章,八诗之纲领也,明写“秋景”,虚含“兴”意,实拈“夔府”,暗提“京华”。……五、六,则贴身起下……,“他日”、“故园”四字,包举无遗,言“他日”,则后七首所云“香炉”、“抗疏”、“弈棋”、“世事”、“青琐”、“珠帘”、“旌旗”、“彩笔”,无不举矣;言“故园”,则后七首所云“北斗”、“五陵”、“长安”、“第宅”、“蓬莱”、“曲江”、“渼陂”,无不举矣。……发兴之端,情见乎此。第七,仍收“秋”,第八,仍收“夔”,而曰“处处催”,则旅泊经寒之况,亦吞吐句中,真乃无一剩字。

《杜诗镜铨》:“江间”、“寒上”,状其悲壮;“丛菊”、“孤舟”,写其凄紧。末二句结上生下,故以“夔府孤城”次之。言外寓客子无衣之感(“寒衣处处”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末二句写出客子无家之感,紧顶“故园心”作结,而能不脱“秋”字,尤佳。

《昭昧詹言》:起句下字密重,不单侧佻薄,可法,是宋人对治之药。三、四,沈雄壮阔。五、六,哀痛。收,别出一层,凄紧萧瑟。[6]

其二

《唐诗品汇》:刘云:语苦(“听猿实下”句下)。

《七修类稿》:通篇悲惋,实、虚、违、隐,又是篇中之目。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画省香炉”虽点缀意,然亦朴。吴山民曰:三、四根“京华”句说来。周珽曰:精笃快思,异情自溢。

《唐诗评选》:斡旋善巧。尾联故用活句,以留不尽。

《杜臆》:“望京华”正故园所在也。望而不得,奚能不悲?……公虽不奉使,然朝廷授以省郎……公不赴任,实以病故,是“画省香炉”,因“伏枕”而“违”也。

《杜诗解》:三,应云“听猿三声实下泪”,今云然者,句法倒装,与第七首三、四一样奇妙,……“请看”二字妙,意不在月也。“已”字妙,月上山头,已穿过藤萝,照此洲前久矣,我适才得见也。先生唯有望京华过日子,见此月色,方知又是一日了也。

《义门读书记》:后此皆“望京华”之事,三字所谓诗眼也。以“夔府”、“京华”蹉对……上承“日斜”,下起“月映”,忽晦忽明,曲折变化。

《钱注杜诗》:“每依北斗望京华”,皎然所谓“截断众流句”也。孤城砧断,日薄虞渊,万里孤臣,翘首京国,虽又八表昏黄,绝塞惨淡,唯此望阙寸心,与南斗共其色耳。此句为八首之纲骨。

《围炉诗话》:子美在夔,非是一日,次篇乃薄暮作诗之情景……“依南斗”而“望京华”者,身虽弃逐凄凉。而未尝一念忘国家之治乱。……猿声下泪,昔于书卷见之,今处此境,诚有然者,故曰“实下”;浮查犹上天,已不得还京,故曰“虚随”、……日斜吟诗,诗成而月已在“藤萝”、“芦荻”,只以境结,而情在其中。

《唐诗别裁》:“望京华”,八首之旨,特于此章指出。

《读杜心解》:二章,乃是八首提掇处。提“望京华”本旨,以申明“他日泪”之所由,正所谓“故园心”也。……首句,点明“夔府”。次句,所谓点眼也。三、四,申上“望京华”,起下“违伏枕”。……五、六长去“京华”,远羁“夔府”也。……“藤萝月”应“落日”。“芦荻花”含“秋”字。此章大意,言留南望北,身远无依,当此高秋,讵堪回首!正为前后筋脉。旧谓夔州暮景,是隔壁话。

《杜诗镜铨》:此八诗之骨(“每依北斗”句下)。对结无痕,(八首)篇篇映带秋意(“请看石上”二句下)。此首言才看落日,已复探更,正见流光迅速,总寓不归之感,故下章接言“日日”。

《杜诗言志》:通首重“望京华”三字,盖“望京华”者乃少陵之至性所钟,生平命脉,昏在于此。[7]

其三

《唐诗品汇》:刘曰:“泛泛”无所得也(“信宿渔人”句下)。刘曰:既前后不相涉,只用二人名,亦莫知其意之所在,落落自可(“匡衡抗疏”二句下)。

《唐音癸签》:诗家虽刺讥中,要带一分含蓄,庶不失忠厚之旨。杜甫《秋兴》“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着一“自”字,以为怨之,可也;以为羡之,亦可也,何等不露!

《杜臆》:公在江流,暮亦坐,朝亦坐。前章言暮,此章言朝,承上言光阴迅速,而日坐江楼,对翠微,良可叹也。故渔舟之泛,燕子之飞,此人情、物情之各适,而以愁人观之,反觉可厌;曰“还”、曰“故”,厌之也。

《唐诗评选》:此与下作,皆以脱露显本色,风神自非世间物。

《杜诗解》:“千家山郭”下加一“静”字,又加一“朝晖”字,写得何等有趣,何等可爱。“江楼坐翠微”,亦是绝妙好致。但轻轻只用得“日日”二字,便不但使江楼翠微生憎可厌,而山郭朝晖俱触目恼人。

《义门读书记》:“五陵”起下“长安”(“五陵衣马”句下)。

《钱注杜诗》:《七歌》云:“长安卿相多少年”,所谓“同学”者,盖“长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轻肥,公之目当时卿相如此。

《围炉诗话》:第三篇乃是晨兴独坐山楼,望江上之情景。故起语云:“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一宿曰宿,再宿曰信。“信宿”与“日日”相应。“信宿渔人还泛泛”,言渔人日日泛江,则己亦日日坐于江楼,无聊甚也。“清秋燕子故飞飞”,言秋时燕可南去,而飞飞于江上,似乎有意者然。子美此时有南适衡、湘之意矣。

《山满楼笺注唐诗》:其旨微,其文隐而不露,深得立言蕴藉之妙。此章前四句结上,后四句起下,乃八篇中之关键也。

《唐宋诗醇》:陈廷敬曰:前三章详夔州而略长安,后五章详长安而略夔州,次第秩然。

《唐诗别裁》:以上就夔府言,以下就长安言。此八诗分界处也。二句喻己之飘泊(“信宿渔人”二句下)。二句慨己之不遇(“匡衡抗疏”二句下)。

《读杜心解》:三章申明“望京华”之故,主意在五、六逗出。文章家原题法也。……前二首“故园”、“京华”,虽已提出,尚未明言其所以。至是,说出事与愿违衷曲来,是吾所谓“望”之故,钱氏所谓“文之心”也。

《杜诗镜铨》:直是目空一世,此公之狂不减乃祖(“同学少年”二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亦寓迟暮之感。五、六使事能自入情,不为泛率。评:此首以“江楼”二字作纽:“信宿”二句,江楼所见之景。下则江楼之情。

《唐诗成法》:此伤马齿渐长,而功名不立于天壤也。……有言此首首尾全不关合者。一、二即含“京华”,五、六言“京华”事,七、八正接五、六,非不关合也。

《网师园唐诗笺》:首二句有身羁夔府、日月如流之感。三、四喻己之漂泊,五、六慨己之不遇。[8]

其四

《后村诗话》:公诗叙乱离,多百韵,或五十韵,或三十韵,惟此篇最简而切也。

《瀛奎律髓》:广德元年癸卯冬十月,、吐蕃入长安,代宗幸陕。安、史死久矣,而又有此事,故曰“奕棋”。然旨篇有云:“巫山巫峡气萧森”,即大历初诗也。

《杜臆》:遂及国家之变。则长安一破于禄山,再乱于朱泚,三陷于吐蕃,如奕棋之迭为胜负,而百年世事,有不胜悲者。

《姜斋诗话》:至若“故国平居有所思”,“有所”二字,虚笼喝起,以下曲江、蓬莱、昆明、紫阁,皆所思者,此自《大雅》来。

《唐诗评选》:末句连下四首,为作提纲,章法奇绝。

《钱注杜诗》:肃宗收京已后,中外多故。公不以移官僻远,憋置君国之忧,殆欲以沧江遗老,奋袖屈指,覆定百年举棋之局,非徒悲伤晼晚,如昔人愿得人帝城而已。

《杜诗解》:“闻道”妙。不忍直言之也,也不敢遽信之也。二字贯全解。世事可悲,加“百年”二字妙。正见先生满肚真才实学,非腐儒呴吁腹诽迂论(“闻道长安”二句下)。“迟”上用“羽书”妙。羽书最急,而复迟迟,想见当时世事(“征西车马”句下)。“故国”下用“平居”字妙。我自思我之平居尔,岂敢于故国有所怨讪哉(“故国平居”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三、四紧承“似奕棋”,若如评语,则首句反无着落。冯舒:历看选家,自南宋以来,万历以上,不知何以只选此首?冯班:何以只选一首,好大胆!纪昀:八首取一、便减多少神采。此等去取,可谓庸妄至极!

《唐宋诗醇》:陈廷敬曰:末句犹云:“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目前。”此结本章以起下数章。

《读杜心解》:四章正写“望京华”,又是总领。为前后大关键。“奕棋”、“世事”不专指京师屡陷,观三、四,单以“第宅”、“衣冠”言可见……“故国思”缴本首之“长安”,应前首之“望京”,起前后之分写,通身锁钥。

《杜诗集评》:似极力言之,仍自悠然不尽。

《杜诗镜铨》:三、四言朝局之变更,五、六言边境之多事。当此时而穷老荒江,了无施其变化飞腾之术,此所以回忆故国,追念平居而不胜慨然也。[9]

其五

《唐诗品汇》:刘云:律句有此,自觉雄浑(“西望瑶池”二句下)。

《唐诗评选》:无起无转无叙无收,平点生色。八风自从,律而不奸,真以古诗作律。后人不审此制,半为皎然老髡所误。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常吉曰:以下几诗,但追忆秦中之事,而故宫离黍之感,因寓其中:“蓬莱宫阙”,言明皇之事神仙;“瞿塘峡口”(见“其六”),言明皇之事游乐;“昆明池水”(见“其七”),言明皇之事边功,而末但寓感慨之意。吴山民曰:起联皇居之壮。蒋一癸曰:因开宫扇,故识圣颜,有映带法。周明辅曰:只就实事赋出,沉壮温厚无不有。梅鼎祚曰:八首皆有大声响,余得“玉露”、“蓬莱”、“昆明”尔。

《杜臆》:极言玄宗当年丰亨豫大之时,享安富尊荣之盛。不言致乱,而乱萌于此。语若赞颂,而刺在言外。……家有丰考功《秋兴帖》写“蓬莱宫阙”诗,尾自注:“仙”(阙)误作“宫”,……盖下有“宫扇”,字复,宜作“仙”。

《唱经堂杜诗解》:“点”字妙。先生此时之在朝班,只如密雨中之一点耳,虽欲谏议,亦复何从(“几回青琐点朝班”句下)。

《钱注杜诗》:此诗追思长安全盛,叙述其宫阙崇丽,朝省尊严,而伤感则见于末句。

《杜诗详注》:陈泽州注:此诗前六句,是明皇时事;“一卧沧江”,是代宗时事;“青琐”“朝班”,是肃宗时事。前言天宝之盛,陡然截住,陡接末联。他人为此,中间当有几许繁絮矣。……此章用对结,末二章亦然。卢德水疑上四用宫殿字太多。五、六,似早朝诗语。今按赋长安景事,自当以宫殿为首,所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也。公以布衣召见,感荷主知,故追忆入朝觐君之事,没齿不忘。若必全首俱说秋景,则笔下有“秋”,意中无“兴”矣。此章下六句,俱有一虚字、二实字于句尾,如:“降王母”、“满函关”、“开宫扇”、“识圣颜”、“惊岁晚”、“点朝班”,句法相似,未免犯“上尾叠足”之病矣。

《围炉诗话》:此诗前六句皆是兴,结以赋出正意,与《吹笛》篇同体,不可以起承转合之法求之也。

《唐诗成法》:此思昔日之得觐天颜也。七开笔说今日,八合,方是追昔。

《网师园唐诗笺》:上半盛写宫阙之壮丽,三、四句写朝省之尊严。

《唐诗别裁》:前对南山,西眺瑶池,东接函关,极言宫阙气象之盛,无讥刺意(“蓬莱宫阙”四句下)。追思长安全盛时,宫阙壮丽,朝省尊严,而末叹己之久违朝宁也。

《读杜心解》:五章以后,分写“望京华”。此溯宫阙朝仪之盛,首帝居也,而意却重在曾列朝班,是为“所思”之一。“沧江”带“夔”。“岁晚”本言“身老”,亦带映“秋”。

《杜诗集评》:吴农祥云:极刺时事而雄浑不觉。徐士新云:“蓬莱宫阙”言明皇之事,神仙不若指贵妃为当。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杜公“蓬莱宫阙对南山”,六句开,两句合;太白“越王勾践破吴归”,三句开,一句合,皆是律绝中创调。

《杜诗镜铨》:此思长安宫阙之盛,而叹朝宁久违也。前六句直下,皆言昔之盛,第七,一句打转,笔力超劲。陈秋田云:下四首不用句面呼吸,一片神光动荡,几于允迹可寻。吴瞻泰云:此处指拾遗移官事,只用虚括,他人当用几许繁絮矣。[10]

其六

《唐诗品汇》刘云:两句写幸蜀之怨,怀故京之思,不分远近,如将见其实焉(“花萼夹城”二句下)。刘云:对句耳!不足为雅丽(“珠帘绣柱”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孟庄曰:“入”字莫轻看,见自我致之。徐常吉曰:“歌舞地”今戎马场,“帝王都”今腥膻窟,公之意在言表。

《义门读书记》:倒起,变化。言我凝望之久,虽万里而遥,不啻与京华风烟相接。亦从“一卧沧江”来(“瞿塘峡口”二句下)。

《杜臆》:此章直承首章以来,乃结上生下,而仍归宿于故园之思也。

《唐诗评选》:揉碎乱点,掉尾孤行以显之。如万紫乘风,回飙一合。“接素秋”,妙在“素秋”二字止;此之外,不堪回首。

《杜诗解》:御气用一“通”字,何等融和!边愁用一“入”字。出入意外。先生不尚纤巧,而耀人心目如此(“花萼夹城”二句下)。

《杜诗详注》:陈廷敬曰:此承上章,先宫殿而后池苑也;下继“昆明”二章,先内苑而及城外也。上下四章,皆前六句长安,后两句夔州,此章在中间,首句从“瞿塘”引端,下六则专言长安事。俱见章法变化。“帝王州”,又起下汉武帝。

《围炉诗话》:“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言两地极远,而秋怀是同,不忘魏阙也。故即叙长安事,而曰“花萼夹城通御气”,言此二地是圣驾所常游幸。而又曰“芙蓉小苑入边愁”,则转出兵乱矣。又曰“珠帘绣柱”不围人而“围黄鹄”,“锦缆牙樯”无人迹而“起白鸥”,则荒凉之极也,是以“可怜”。又叹关中自秦、汉至唐皆为帝都,而今乃至于此也。

《山满楼笺注唐诗》:此二句(“花萼夹城”一联)则谓之顺便成对,种种神奇,不可思议。勿但以工丽赏之。

《唐诗别裁》:此追叙长安失陷之由。城通御气,指敦伦勤政时;苑入边愁,即所云“渔阳鼙鼓动地来”。上言治,下言乱也。下追叙游幸之时,见盛衰无常,言外无穷猛省。

《读杜心解》:六章,就“曲江头”写“望京华”,为“所思”之二。此诗开口即带夔州,法变。“瞿峡”、“曲江”,相悬万里,次句钩锁有方,趁便嵌入“秋”字,何等筋节!中四,乃申写“曲江”之事变景象,末以嗟叹束之,总是一片身亲意想之神。

《杜诗镜铨》:吞吐意在言外(“回首可怜”二句下)。

《唐诗成法》:此首格奇。

《读杜诗说》:意本衰飒,而语特浓丽,犹下章“织女”、“石鲸”等句。

《网师园唐诗笺》:此思失陷后之长安。

《唐诗集评》:吴农祥云:本言《黍离》、《麦秀》之悲,乃反拟秦中富盛,立言最有含蓄。徐士新云,讥明皇之事远游误矣。

《杜诗言志》:叙次及于巡幸之地,而兼伤其变乱之所由生。……上言宫阙,则极其盛;此首言胜地,则带言其衰:此自文可见立言之有体。且得抒柚,饶有变化也。

《昭昧詹言》:他篇或末句结穴点“秋”字,或中间点“秋”字,此却易为起处,横空突入,又复错综入妙。“瞿唐”,己所在地;“曲江”,所思长安地,却将第二句回合入妙,点“秋”字,较“隔千里兮共明月”健漫悬绝。

《十八家诗钞》:张廉卿云:收句雄远奇妙,它人不能到。[11]

其七

《石林诗话》: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谓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

《升庵诗话》:隋任希古《昆明池应制》诗:“回眺牵牛渚,激赏镂金川”,便见太平宴乐气象。今一变云:“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读之,则荒烟野草之悲,见于言外矣。

《西京杂记》:“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箨绿节,凫雏雁子,唼喋其间。”……便见人物游嬉,官沼富贵。今一变云:“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读之,则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莲房不采而任其坠,则兵戈乱离之状俱见矣。杜诗之妙,在翻古语;《千家注》无有引此者,虽万家注何用哉?因悟杜诗之妙。

《木天禁语》:七言律诗篇法:……单抛:《秋兴》“昆明池水汉时功……江湖满地一渔翁”。

《艺苑卮言》:秾丽况切,借多平调,金石之声微乖耳。

《唐音癸签》:“昆明池水”前四语故自绝,奈颈联肥重,“坠粉红”,尤俗。

《唐诗归》:钟云:此诗不但取其雄壮,而取其深寂。钟云:中四语诵之,心魄谡谡(“织女机丝”四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杨慎曰:……杜诗之妙,在翻古语,此与《三百篇》“牂羊羵首”、“三星在昴”同,比之唐晚“乱杀平人不怕天”、“抽旗乱插死人堆”,岂但天壤之隔。周珽曰:风华韵郁静想其得力,不独以诗学擅富者。黄家鼎曰:写怨怀思,劲笔深情,言外自多余想。

《唐诗评选》:“旌旗”字入得分外光鲜。尾取藏锋极密,中有神力,人不可测。

《杜臆》:……且“织女”、“鲸鱼”、铺张伟丽,壮千载之观;“菰米”、“莲房”,物产丰饶,溥生民之利,予安能不思?乃剑阁危关,才通“鸟道”,欲归不得,而留滞峡中,“江湖满地”,而漂泊如“渔翁”,与前所见之“信宿泛泛”者何异?

《杜诗解》:“在眼中”妙。汉武武功,固灿然耳目,百代一日者也。三、四即承上昆明池景,而寓言所以不能比汉之意,织女机丝既虚,则杼柚已空;石鲸鳞甲方动,则强梁日炽。觉夜月空悬,秋风可畏,真是画影描风好手,不肯作唐突语磕时事也。

《钱注杜诗》:今人论唐七言长句,推老杜“昆明池水”为冠。实不解此诗所以佳。……余谓班、张以汉人叙汉事,铺陈名胜,故有“云汉”、“日月”之言(按形容昆明湖之宽广之词);公以唐人叙汉事,摩娑陈迹,故有“机丝”、“夜月”之词。此立言之体也。何谓彼颂繁华而此伤丧乱乎。“菰米”、“莲房”,补班、张铺叙所末见;“沉云”、“坠粉”、描画素秋景物,居然金碧粉本。……今谓“昆明”一章,紧承上章“秦中自古帝王州”一句而申言之,时则曰“汉时”,帝则曰“武帝”,“织女”、“石鲸”、“莲房”、“菰米”,金堤灵沼之遗迹,与戈船楼橹,并在眼中,而自伤其僻远而不得见也。于上章末句,尅指其来脉,则此中叙致,褶叠环锁,了然分明。如是而曰:七言长句果以此诗为首,知此老亦为点头矣。末二句正写所思之况,“关塞极天”,这非风烟万里;“满地一渔翁”,即“信宿”“泛泛”之渔人耳。上下俯仰,亦在眼中,谓公自指一渔翁则陋。

《杜诗详注》:末联:陈廷敬曰:“关塞”,即“塞上风云”;“江”即“江间波浪”,带言湖者,地势接近,指赴荆南也。公诗“天入沧浪一钓舟”、“欲把钓杆终远去”,皆以“浼翁”自比。范季随《陵阳室中语》曰:少陵七律诗,卒章有时而对,然语意皆收结之词。今人学之,于诗尾作一景联,一篇之意,无所归宿,非诗法也。

《读杜心解》:就“昆明池”写“望京华”,次武事也。为所思之三。……三、四切“昆明”傅彩;五、六,从“池水”抽思,一景分作两层写。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十二实字,只着二活字作眼,雄丽生动,遂成一悲壮名句。五、六自“菰米”、“莲房”相属字外,一不现成,逐字琢叠,吟安定竭工力,成兹郁语,如见盘错。岂容可几?评:菰米沉黑,莲房坠红,即景言情,乱离无人之状,宛然在目。

《杜诗言志》:此第七首,因上文“自古帝王”之语,遂引汉武以为明皇之比。……末—语言天下大势坏乱已极,忧之者唯己一人也。此一首追咎明皇喜事开边,而宠贼臣之过也。

《昭昧詹言》:中四句分写两大景,两细景,收句结穴归宿,言己落江湖,远望弗及,气激于中,横放于外,喷薄而出,却用倒煞,所谓文法高妙也。沉着悲壮,色色俱绝。此“渔翁”,公自谓,乃本篇结穴。《笺》乃谓指“信宿”之“渔人”,成何文理!此借汉思唐,以昆明迹本于武帝也,《笺》乃以为思古长安,可谓说梦。[12]

其八

《古今诗话》:杜子美诗云:“红(“香”一作“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此语反而意奇。退之诗云:“舞鉴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亦效此理。

《诗学禁脔》:错综句法,不错综则不成文章。平直叙之,则曰“鹦鹉啄余红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而用“红稻”、碧梧”于上者,错综之也。

《唐诗品汇》:刘云:语有悲慨可念(“香稻啄余”二句下)。刘云:甚有风韵,“春”字又胜(“佳人拾翠”二句下)。

《诗薮》:七言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字中化境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次联撰句巧致,装点得法,《诗话》谓语反而意奇。退之“舞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效此体。要知此句法,必熟练始得,否则不无伤雕病雅之累也。故王元美有曰:“倒插句非老杜不能”,正谓不易臻化耳。此妙在“啄余”、“栖老”二字。”

《杜臆》:地产香稻,鹦鹉食之有徐;林茂碧梧,凤凰栖之至老。……此诗止“仙侣同舟”一语涉渼陂,而《演义》云:“专为渼陂而作”,误甚。“香稻”二句,所重不在“鹦鹉”、“风凰”,非故颠倒其语,文势自应如此(“香稻啄余”二句下)。

《唐诗评选》:一直盈下。八首中,此作最为佳境。为不忘乃祖,俗论不谓然。

《而庵说唐诗》:“佳人”句娟秀明媚,不知其为少陵笔,如千年老树挺一新枝。吾尝论文人之笔,到苍老之境,必有一种秀嫩之色,如百岁老人有婴儿之致。又如商彝周鼎,丹翠烂然也。今于公益信(“佳人拾翠”二句下)。八首中独此一句苦,若非此首上七句追来,亦不见此句之苦也。此首又是先生自画咏《秋兴》小像也(“白头吟望”句下)。

《义门读书记》:安溪云:稻余鹦粒时梧老凤枝,佳人拾翠,仙侣移棹,皆因当年景物起兴,隐寓宠禄之多而贤士远去,妖幸之惑而高人遁迹也。末联入己事,宛与此意凑泊。按:师说更浑融,亦表里俱彻也。

《唐诗别裁》:此章追叙交游,一结并收拾八章,所谓“故园心”、“望京华”者,一付之苦吟怅望而已。

《读杜心解》:卒章之在“京华”,无专指,于前三章外,别为一例。此则明收入自身游赏诸处,所谓向之所欣,已为陈迹,情随事迁,感慨系之。此《秋兴》之所为作也,为八诗大结局。……“彩笔”句,七字承转,通体灵动。

《杜诗镜铨》:此首复借春景作反映(“佳人拾翠”句下)。陈注:此“望”字与“望京华”相应,既“望”而又“低垂”,并不能望矣。“笔干气象”,昔何其壮;头白低垂,今何其意?诗此至声泪俱尽,故遂终焉。俞云:用作诗意总结,并八篇俱缴住,真大家手笔(“彩笔昔曾”二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章法,结法亦同前篇,中联亦关吟琢,特用跳脱之笔。评:第二,隽句。末语乃极沈郁。

《唐诗成法》:此思昆吾诸处之游也。一、二出诸处地名,三、四者处所见之景物,五、六诸处之游人,七昔游,结后四首,八“吟望”,结前四首,章法井然。

《杜诗集评》:吴农祥云:三、四浓艳,五、六流逸。结本“今望”,非“吟望”,是对法体,当从。[13]

总评

《唐诗援》:王阮亭曰:《秋兴》八首,皆雄浑丰丽,沉着痛快,其有安于长安者,但极言其盛,而所感自富其中。徐而味之,凡怀乡恋阙之情,慨往伤今之意,寇盗交兵,小人病国,风俗之非旧,盛衰之相寻,所谓不胜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宗子发曰:《秋兴》诸作,调极铿锵而能沈实,词极工丽而尤耸拔,格极雄浑而兼蕴藉,词人之能事毕矣,在此体中可称神境。乃世犹有訾议此八首者,正昌黎所谓“群儿愚”也。

《唐诗归》:钟云:《秋兴》偶然八首耳,非必于八也。今人诗拟《秋兴》已非矣,况舍其所为秋兴,而专取盈于八首乎?胸中有八首,便无复秋兴矣。杜至处不在《秋兴》,《秋兴》至处亦非八首也。

《唐诗训解》:《秋兴》八首是杜律中最有力量者,其声响自别。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陈继儒曰:云霞满空,回翔万状,天风吹海,怒涛飞涌。可喻老杜《秋兴》诸篇。

《杜臆》:《秋兴》八章,以第一首起兴,而后七首俱发中怀,或承上,或起下,或互相发,或遥相应,总是一篇文字,拆去一章不得,单选一章不得。

《唐诗评选》:八首如正变七音,旋相为宫,而自成一章。或为割裂,则神体尽失矣,选诗者之贼不小。

《杜诗说》: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一生心神结聚之所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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