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第二十四章 灵均去后楚山黯·约定

灵均去后楚山黯

不待许瑞龙答复,便自轻唱:

“猊变龙,言午童。

颜色姣无双。父子因循相继踵。

双飞入紫宫,忍辱至三公。

故人所未怜,今为人所羡。”

许瑞龙脸色登变,大喝:“大胆女子!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来人——把她轰了出去!”

十余名卫士一拥而上,许绫颜脚下轻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些卫士的长枪、剑戟、镣钩明明已快碰住她衣襟,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容躲避过去,笑道:“民间歌谣向来古怪,这样的歌辞随手拈来,数不胜数,难以禁绝。丞相大发雷霆,岂能发得过来?现今小公子在我清云,好生照管服侍,但得丞相允肯,清云已备宝马香车,护送而至。”

许瑞龙雷霆渐息,挥手示意卫士退下:“如此说来,倒要感谢夫人照拂之德了。”

许绫颜微笑:“不敢。”

许瑞龙不再说话,仰面沉思。我紧盯着他,心头砰砰直跳,绫姨以其私密逼迫讥讽,他可以不要儿子,但不能不要自己的面子。此举固然是逼不得已所为,但同时也是犯了大忌。

却见许瑞龙浮起一丝笑意,说道:“明日酉时三刻正,西郊大溪谷,我和宗质潜孤身携带人质,以一换二,当场交讫。”

“宗质潜并非清云中人……”

许瑞龙笑道:“你出条件,我定方法。你想翻悔,我也在不在乎。接着——”他扬手掷出一物,轻飘飘的,却于空中平缓飞行,许绫颜伸手接过,脸色忍不住变了,那是银蔷一幅前襟,她看不见,却能猜到。

协议虽成,不知何以,我心里抛不去一抹深深的不安。

许瑞龙骄奢自大,决不容人借故威逼。点名要质潜出面交换人质,分明不怀好意。我总觉得他别的犹可,念念不忘便是要取质潜性命。清云此举,未免过急过险。究其原因,是为银蔷故,倘若只得我一人在此,明知许瑞龙不会伤我,不至于行此险着。

翌日傍晚,许瑞龙不曾露面,派卫士来把我们带进一辆密封马车,启动出发。

车马粼粼一路向西,出了帝都城门。

银蔷被封住穴道,我把她扶得靠车壁而坐,掀起一线来张望,只见日薄西山,道路越来越是荒芜,苍茫古道上,仿佛只得我们一辆马车八蹄疾驰。

马匹“吁”的一声长嘶,停了下来。许瑞龙在外说道:“锦云,我们就要在这里分开啦,可愿意最后陪我说一会儿话?”

我犹豫了一下,出了马车。

他今日作平民装束,淡紫色长袍,在晚风中猎猎飘扬。背身负手而立,只看背影,萧瑟文弱,犹似有出尘之气。这么多年的阴谋诡计,杀伐相决,他的心和意志早已如脸容的面目全非那样,修炼得残暴凶狠坚硬似铁,然而,总有那么些痕迹,仿佛还留在出道的第一天,比如他这背影,比如常常突如其来的一丝伤感。

山中溪水迂回流至,斜阳下两岸雪白的芦苇一片金黄。

他注视着那片金黄,眦裂的眼里竟然深蕴一抹温柔,缓缓开了口,旧话重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厌恶得很。但我却是喜欢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一脉血缘,你和她既不完全相像,可性情又相似已极。你那么善良,心念里掺不进半丝儿杂质。

“唉,你母亲是一个让我惊艳的人,但我一见你父亲,便知他配不上她,他们之间,只怕连最起码的夫妻默契都达不到。”

“胡说!”我软弱地斥着,仅是不能容忍他如此对我父亲下评断,但他说的,明明是实情。

“胡说?你是嫌我贬低你父亲?呵呵……令尊大人簪缨世代,考场夺魁,十三岁起名满天下,可问题不在于此。她是一潭幽深的池水,静而冷,可文大人,他不是一团火。连他都烧不起来,他们这一对夫妻,又怎样会得有生死相依的热度,可是她,虽然自己是一潭水,却是一潭幽深得让人会一生投入的水,既然没有那个热度,又怎样会得投契同心?”

他说的并不完全错误,比如他对我母亲的形容,的确是那样的没错,假如说慧姨如日,她是月,太过沉静。而我的父亲,簪缨世代的贵家子弟,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一介书生,因为爱她,更敬她,甚而有些畏她。父亲的确与她是不合契的。

我摇头,“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苦笑,“你总是不肯好好听我说完一席话。也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呢。”

他闭上了眼睛,芦苇洒下日落的暗影,密密层层笼罩在他未曾被毁去的光洁如昔的额头。

他的记忆,也许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年前那一瞬。当他还是个未服教化,充满了野性和渴望的大孩子的时候,募然相遇的真挚与美丽。

他回忆着,深深的……撇开任何外界的干扰,唯有风声相伴……

“锦云!锦云!”一阵疾驰破坏这无边寂静,质潜在远处扬声大叫:

“锦云!”

一马两人,他前面还伏着一个瘦弱的身躯。这傻子,果然孤身带着人质过来了!

我眼眶陡热,堪堪奔出两步,被许瑞龙抓住:“急什么。”

转瞬之间,他便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莫测,我颤声道:“许大人,是你提出的交换方法,你不能懊悔!”

“我儿子呢?”许瑞龙不理我,扬声问道。

质潜停下,指了指身前之人:“在这儿。”

许瑞龙眯缝起双眼:“你要的第一个人在车里,先去找吧。”

质潜一手牵住缰绳,走近车厢,把银蔷抱了出来。银蔷的穴道是许瑞龙手下封住的,手法平常,质潜替她解开。银蔷叫道:“质郎!”

质潜原本恨她任性,见了银蔷憔悴失色的面庞,衣衫下隐隐鞭痕遍布,叹了口气:“你受苦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口吻里尚有三分气,银蔷的脸色却不可思议的亮起来:“质郎!”

许瑞龙阴阳怪气:“且慢卿卿我我,还有一个你要不要了?”

质潜忙道:“好!令郎睡着,我把他放在那边——”他马鞭一指不远处一座矮丘,“你放锦云过来。”

“无异议。”许瑞龙笑嘻嘻一口应承。

质潜驰上土丘,轻轻把许雁志放下。我亦向土丘走去,初时有意放慢了脚步,及至近了,飞步狂奔起来。

“锦云!”质潜狂喜着拉住我的手,一跃上马,“你没事了?”

我不及回答,只道:“快走!快走!”

三人共骑,转瞬奔出十来丈,回头看许瑞龙,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表现不出表情却始终能准确传递千变万化情绪的脸上很是古怪,似乎喜欢、厌恶和恐惧交揉在一起。

只听破空之声大作,身下马匹唏溜溜直叫,奔速忽然减慢下来。

质潜有备而来,所骑的这匹马是千里良驹照夜狮子,纵然背负三人,亦不减神骏,经此变故,我们三人反映都不慢,当即跃起,堪堪离开马背,照夜狮子一声惨呼,四蹄软倒,从它身下流出一大片鲜血来,竟被人以石子击破肚腹立毙。

许瑞龙狞声狂笑:“宗质潜,你敢把我儿子弄得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我要你偿命!”

他发声之时,尚自遥远,等到一句话说完,距我们已只有两三丈远,挥掌击出,来势凶猛,直如一头大鹰般扑将过来。

我和质潜曾与他交过手,情知即使二人联手,也非其之敌。我抢在前面,叫道:“质潜,你快和银蔷先走!”

一言未了,对方掌力如波涛汹涌,将及胸前,猛地凝力不发:“好姑娘,你这人很会做戏。什么时候自解经脉,瞒得我好苦啊。”

我是得了绫姨那布片中包裹的“经脉自解秘诀”,午后才得以畅通,为的就是防许瑞龙出尔反尔,冰凰剑出鞘,纵横飞舞,招招抢攻。身边人影一晃,质潜不退反进地攻上来。

“许丞相,你出尔反尔,要不要脸?”银蔷骂道,“你儿子明明患有宿疾,他自己要睡去,怪得谁来?”

我剑光所到之处,许瑞龙缓缓后退,掌力有意相引,逼得我变幻一路剑法。他脸上忽现喜色,轻声道:“是啦!”

我怒哼一声,猜到这大概是什么时候母亲曾经使过的一路剑法。有心要想变幻招数,他瞧了出来,掌法一变,招招向质潜进逼,我若要解质潜之危,便不能改换剑路。

红影一闪,银蔷也自攻上。她手上无剑,但不愧为清云年轻一代的翘楚,身法轻灵飘忽,全以小巧身法进招,牵制敌人。以三敌一,堪堪可抵。我料想清云不会当真只派质潜一人前来,只盼能游斗纠缠,等待清云来援赶到。可许瑞龙怎会不作布置,只怕影子纱就在附近,反而是清云被拖住了手脚。

激斗中许瑞龙双目渐渐绿光频闪,魔性大发,对我也不再掌下容情。呼呼两掌逼开我们,探入怀中,戴上了初次交手时那副巨大的手套,我微微一凛,这手套不畏质潜所使长剑,他要向质潜下手了!

戴上手套,我们顿然就落在下风。银蔷的小巧身法对他再不能形成干扰,而冰凰软剑纵然锋锐,他却从不与我正面相击,只有对质潜,是每一招都既险又绝,质潜兵刃上吃亏,应对得吃力无比。剧斗中我和银蔷渐渐被他的雄浑掌风逼开数丈以外,猛然间他左手中指疾出,正中质潜颈下数寸,质潜身子一晃。

许瑞龙更不迟疑,大踏步上前,向质潜胸口直拍,质潜不能抵挡,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许瑞龙第二掌又已拍到,募地里一条人影揉身扑上,将许瑞龙死死抱住,张口咬住他的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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