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匯】玲瓏神秘 以人合天——商代玉人淺析
順天應人 以人合天
自史前時代開始,玉石就承載了遠古先民的崇拜與信仰,在歷史發展進程中,玉器始終貫穿於中國傳統文化之中,凝結著不同歷史階段人們的信仰和審美觀念。玉人,即人形玉雕,是古代玉器中數量較少的一類,它們有的是遠古先民膜拜的神人化身,有的反映著社會階層、等級差異,不同時期的人形玉雕具有不同的題材、風格及文化內涵,這種差異直觀地反映了中國歷史上人們信仰的變遷。其中，商代人形玉器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文化價值，其形象與身份長期在學界莫衷一是，成為難解之謎。
商代時，以人物為主題的玉雕藝術品技藝最為高超。商代玉人在制作工藝及藝術表現力上都比新石器時代大有進步。商代玉人主要有五種，分別為：圓雕全身人，圓雕人首，片狀全身人，片狀人首，帶有玉人裝飾的其它玉件。此期玉人有站和坐兩種姿勢。站姿者，或直立或曲立，雙手多攏於腹前;坐姿者，或跪坐或箕踞。跪坐者，雙手撫膝，氣定神閑;箕踞者，雙手撐地，仰面朝天，神色倨傲。
在商代玉人像中，以圓雕的全身像為數最多，五官、發式、衣冠服飾的表現也最為詳實。此時的圓雕玉人的頭部普遍偏大，臉型因人而異，有長臉、圓臉、猴臉等，神情不盡相同。玉人臉中部下凹，額頭前沖，高顴骨，大眼、大鼻、大嘴突出，鼻梁下塌，嘴唇較厚並上翻，形成“凹面、沖額、塌鼻”的特點。商代玉人的眼睛多為臣字眼，但也有單線的橄欖型眼，玉人頭部似有一道箍，箍上方有密集的細陰線短發。
與圓雕玉人的正視形象不同，片狀浮雕玉人像多作側視蹲踞狀，頭頂高冠，雙手如捧物般前伸上舉，面部表情略顯呆滯，服飾大多僅以卷雲紋體現，不如圓雕玉人那樣千姿百態，富有變化。商代還有一種人形片狀玉璜，在弧形玉片上以剪影的方式雕出側面人形，然後用陰線勾畫人體，這種玉人皆為團身，膝屈腹前，抱肘於胸，頭部冠以極華麗的冠狀裝飾。
據沈從文先生《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商代玉人的衣冠服飾也不少於三四種。頭上或戴尖頂帽，或戴平頂冠，或戴筒形高冠，或裹巾子，或以圓箍形冠束發。衣服或長或短，或右衽或對襟，大多腰懸斧式“蔽膝”（圍裙），最華麗復雜的衣服，花紋絢麗，領口、襟緣、下緣、袖口及腰帶，甚至可能用提花織物做成。商代玉人的服飾，琢有卷雲紋、幾何紋等，線條分剔地陽起線紋和陰線紋兩種，線條不太流暢，以平直線居多，整體呈粗獷、簡率的風格。
藝術的發展總是與宗教、信仰的發展息息相關，人的形象始終是人類的精神世界、象征世界的重要思考與傾訴。商代玉雕人像雖是在前期的基礎上發展而來，但風格已有很大的演進，取得了新的成就，很多特點是前所未見的，相比新石器時代之玉人，商代玉人少了兇悍的獠牙與怪異的高冠，取而代之的是著穿考究、束發規整的高貴形象，說明從商代開始，玉人的形象趨於寫實，這代表了“圖騰”崇拜的轉化，對自然界神靈鬼怪的信仰已轉變為對現實社會中存在的直接代表神靈的人的崇敬。商代玉人，從其服飾、發飾、姿勢、布圖構思等因素看，分別體現了商人的等級制度文化、鬼神祭祀文化、生殖崇拜文化。
01
等級制度
商代人形玉器的服飾形態反映出了商代社會的等級差別。服飾款式、衣飾紋樣、頭飾冠飾，赤足與否，都是商代等級分層在服飾著穿方面的體現。《禮記·玉藻》雲：“縞冠玄武，子姓之冠也。”鄭註：“武，冠卷也。”這裏說的子姓殷人之冠，或即指此類帶有橫筒狀卷飾之冠。
婦好墓出土的371玉人穿交領窄長袖衣，衣長及足踝，束寬腰帶，腹前懸一過膝長的條形“蔽膝”，著鞋，衣飾華麗，雙肘略向外彎，優雅地置於膝部，嘴角略上揚，神態倨傲，為一貴族婦人形象，左腰插一寬柄形器，寬柄右側飾卷雲紋形，寬柄左側飾則可能為一種權力或地位的標誌，是這位貴婦人的身份“名片”。此外，殷墟婦好墓出土的372號玉人，著圓領長袖花短衣，配緊身花褲，帽冠，是為中上層貴族衣裝。而375號玉人，高後領敞襟長袖花短衣，是為親信貴族之衣。相比之下，376號玉人赤身露體或僅於腹前束一窄蔽膝，以及頭部戴圓箍形“頍”，或戴一扁平圓冠，乃賤民家奴形象。
商代社會的頭飾發型和冠飾，是構成當時服飾儀態的重要環節。第層社會成員，大抵以髮為飾，飾品平平，俗風因循而格調尋常。中上層社會階層，戴冠增飾，冠式繁出，飾品等次有差。依冠服以序等列，建制度以旌其儀，後世作為等級制服飾中樞的冠冕之制，在殷商時期已經初顯。
02
鬼神祭祀
婦好墓出土的371號跽坐式玉人，即為祭祀鬼神中的人祭現象在玉器中的反映。圍繞這件玉器，從發掘之日起，就有對其身份的各種猜測與論證。鄭振香、陳誌達在《考古學報》中提到：“371玉人，衣冠都較講究，頭盤長辮，怒目視前方，還佩有'武器’，像是奴隸主的侍從。”宋鎮豪的《夏商社會生活史》認為，“371的圓雕玉人……衣飾華麗，神態倨傲，為一貴族婦人形象”。而何旭佳在《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商代腰佩寬柄形器玉人研究》中提出：“該玉人相較於同墓出土的其他玉人，身體上和衣服上的紋飾復雜多樣，可見該玉人應該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奴隸主貴族。玉人跪立應是一種虔誠的祭拜形象。”朱乃誠則在《甲骨文與隨葬品中的商代王後婦好》中認為，圓雕跪坐玉人像塑造的是商王朝晚期盛世王後婦好本人生前的形象。從侍從到貴婦人，再到奴隸主，最後是婦好本人，如此天差地別的推斷，其身份不得不令人深思。但是，婦好還有一個身份經常被人忽略——她還是一位祭司。
這件玉人整體顏色青中偏黃，其上身直立端正，呈長跪姿態，雙手撫膝，臉部較長，臣字目，鼻部扁平，嘴巴小巧，耳部為C形，頭發梳成一條辮子盤在頭上，頭戴圓箍形的發冠。玉人腰上為菱形紋，手臂上飾以目紋、鳥羽紋，腿上飾以龍紋和蟬紋，後背飾以鳥羽紋，背後插一寬柄器，器身分別飾以鳥羽紋和簡化的龍紋。
張光直在研究商周的青銅禮器紋飾時指出：“商周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乃是助理巫覡通天地工作的各種動物在青銅彜器上的形象”，“在薩滿文化裏，通天地的最主要助手就是動物”，玉器又何嘗不是如此？玉蟬因其蛻殼的功能，象征著永生不死，鳥和龍同是可以飛翔的動物，成為引魂升天的象征。這類動物紋飾出現在玉人身上，應該和青銅器動物紋飾的功用類同，都是巫師用來溝通天地的助手。
其次，玉人的姿勢為跽坐，跽坐，顧名思義，雙腿跪下，兩膝著地，上身挺直，臀部坐在中足跟之上。蹲琚是東夷人的生活習俗，而商代文化的來源是東夷文化，跽坐式即源於蹲踞式。李濟先生經研究認為，“蹲踞與箕踞，不但是夷人的習慣，可能也是夏人的習慣，而跽坐卻是尚鬼的商朝統治階級的起居法，並演習成了一種供奉祖先、祭祀天神以及招待賓客的禮貌”。這就說明，跽坐姿勢是商朝貴族的一種標誌性坐姿，此其一，其二，這種坐姿是祭祖祀神時的一種規範性坐姿。
再看婦好墓372號玉人，人像正面胸前飾獸面紋，後背正中飾卷雲紋，雙臂和雙腿部飾上下相對的兩條蛇紋，蛇的身體隨身體曲線而彎曲，尾部上卷。這些紋飾顯然並不可能是服裝本身的花紋。胸前的獸面紋常見於商代的青銅器，這種紋飾一般被認為是一種祖神和圖騰的象征，具有神格的特點，在不同的祭祀場合，象征性的接受人、畜犧牲的祭祀。它正對前方，含有向四方迎待神靈或扼制鬼神之義。
蛇紋並不常見，因為從蔔辭看，商人忌蛇，認為蛇是不祥之物。從紋飾組合來看，蛇紋位於身體兩則，象征著已被人體正面的獸面紋驅遣制服。商人害怕蛇帶來兇險，於是出現了魔制惡鬼——蛇的祭祀活動。這件玉人身下兩腿之間有一較大的圓孔，可以插嵌起來供人們禮拜，所以它反映的是一種商人對兇惡鬼神的祭祀。人、祖神、惡鬼集於這個跽坐玉人於一體，也反映出時人回報祖先或神靈恩賜的宗教情緒，也是“神人合一”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
03
生殖崇拜
生殖崇拜文化，是古今中外各個民族所共有的文化現象，是人類一種本能性的文化需求。我國生殖崇拜文化亦是源遠流長，遠古時期的山洞巖畫、紅山文化泥塑女神像、馬家窯文化的彩陶壺……均可找到古老的印證。《易經》提出了天地、上下、陰陽、日月、乾坤、男女、剛柔等一整套相反相成的哲學理論，為中國傳統的陰陽文化打下了理論基礎。
婦好墓出土的陰陽玉人，淡灰色,裸體,作站立狀，一面為男性，另一面為女性。男性為橢圓臉，雙目微突，大耳，長寬眉。頭上梳兩個角狀發髻。聳肩，雙手放胯間,膝部內屈。女性形象與男性近似，唯眉較彎，小口，雙手置腹部。玉人腳下有伸出的短榫，以作插嵌之用，這就意味著玉人並非佩戴之物，而很可能是用於祭祀儀式的。
關於這件玉人的屬性和身份，李凡和盛羅生認為“可能是為了祭祀孕育萬物的天地父母，也可能是一種祈求殷商之生生不息、人丁興旺的生殖崇拜”尤仁德認為，青玉陰陽合體產生於對近親繁衍導致的畸形人的畏懼與崇拜，也是上古母權制和父權制並存時期兩性神崇拜的余波。楊紅梅認為，婦好墓雙性合體玉人以兩性兼體的外在形式，代表著一種和諧、互補帶來的終極的、完美的神性力量，應是當時人們崇拜的集創世神、繁衍神與保護神為一體的至高神。陰陽人足下設榫，證明它可以被人們固定地插到器座上，供人們敬奉，祈求多子多孫。
另外，江西新幹商墓出土的1件玉人，與婦好墓出土的這四件玉人坐姿相同，蹲踞式，造型奇特，半人半鳥，頭頂鳥形高冠，且肋下生翅，腿部也琢出羽毛，有學者稱其為“迄今發現最早的商代羽人，”並指出這與我國古代神仙思想或仙道思想有關，還有學者認為其腦後之環鏈特征，可證明他是典型的雷神形象.也有學者認為是“獻給神靈的犧牲”。綜觀這些爭論，對這件玉人翅、腿部的羽毛認定一致，疑點主要集中在腦後部的三個套環。套環與羽人是用一整塊璞料圓雕而成，工藝高超，渾然一體。這三個套環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有學者認為它在羽人的造型中，“起著生命之鏈的作用”，它是聯接著生存世界與靈魂世界、生與死之間往返的橋梁，所以，認為玉羽人代表靈魂升天的生死觀。
但是，這件羽人腳底有短榫，顯然羽人是插嵌作為禮儀祭祀所用，如果僅僅表示墓主人羽化登仙，則沒必要將其插嵌使用。所以，羽人應該是被供奉起來，在一種特定的禮儀場合所使用，它所代表的極有可能是一種祭祀的對象。
“新幹商墓所反映出的文化性質決不能簡單地看作是中原商文化的傳播，而是屬於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吳城青銅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李學勤先生就曾指出，“在青銅器有兩種文化因素共存的情況下，中原文化的影響一般多表現於禮器……土著民族文化的影響多反映於兵器、實用器，有時也作為紋飾在禮器上表現出來。”這件玉羽人表現的是新幹先民對生命的認識，所以，它應該代表的一種孕育萬物的天地父母，與當地的習俗意念有關，是在生殖崇拜文化因素影響下孕育而生的佑護新幹先民的神祗。
商代人形玉器中受到濃厚的宗教氛圍的影響，雖然出現了身著服裝、面容寫實的人的形象，但別具風格的服裝紋樣，半人半鳥的精巧構思，陰陽相合的矛盾統一，為商代人形玉器的造型和功能蒙上了神秘的藝術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