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遥远的故乡小镇(6)

这个学期开学后,我家里每次写信来,都要告诉我一些有关夏冬祺的消息。我妈妈说,夏冬祺的丈夫经常找夏冬祺的妈妈要钱,总是说他们的日子过得多么多么的艰难,于是,夏冬祺的爸爸大手一挥,一件件物品便把夏冬祺她们居住的房子武装起来了。夏冬祺的丈夫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对夏冬祺的态度也好了起来。但是,我妈妈说,夏冬祺不知为什么还是那样忧郁。
每次看完信后我便想,也许,夏冬祺的现实生活的确是不太幸福的。
那一段的军校生活匆匆忙忙的,我们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每天都在不停地旋转,往往我们刚从训练场上下来,全身就散了架似的,所以,这些东西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想了。
时间过得贼快,第二年的夏天,我又回了故乡。故乡的夏天还是当初那样炎热,我承认出去了很长时间后,我已不适应原来这个我非常熟悉的地方。但是,这只是压在我心底的一种感觉,每当我看到我们的父辈,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时候,我的心就沉重起来,多少年了,故乡还是那种样子,一点也没有什么变化,父辈们还是穿着当初那样破烂的衣服,过着当初那种清苦的日子。我父亲还是在每天吃完饭后,赶着他的牛,拉着他的车,佝偻着背,出入在田头地里。我跟在父亲的背后,仿佛看到故乡那沉重的大山总是在向我的心头压来,让我难于呼吸。小镇上的人们过惯了这种日子,他们对这种生活不以为然,因而没有人觉得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而我看小镇,只觉得它是地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根本不值得让我停留过多的目光。除了夏冬祺,除了那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小镇后来在我眼里逐渐模糊下去了。但有一天黄昏,我从城里赶回小镇,站在山头上,我看到小镇像是被人抛弃了的一个城楼,站在夕阳里,看上去孤零零的,让人同情。我的心里骤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传的爱意和怜悯,那是我对小镇的无限的深情。特别是我看到小镇上那些憨厚的农民,每天在田头地垅里辛勤地劳作而别无所求时,我的心里就涌过一阵无限的哀伤。那时我就想,走出了小镇的夏冬祺,为什么在受了高等教育后回来,又过上了小镇上多年那种世俗的日子?
夏冬祺当然是不快乐的。她的丈夫,那个同是为人师表的老师,尽管自己的条件不行,却总是羡慕着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因此,在他和夏冬祺之间,两个人总是少不了战争连绵。严重时,他竟然还打骂夏冬祺。我回来后,马上有人告诉了我她的情况,特别是当初一些盼望夏冬祺长大后能嫁给我的人,他们总是觉得,夏冬祺的父亲那时太没有远见了,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夏冬祺过着那样的日子,小镇上的们从心里为她们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感到格外的不平??尽管此时夏冬祺的父亲,正是事业上如日中天的时候,在他的周围,围绕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们,对此,小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我家里的人从来不介入那些说法,我家里的人都恪守着自己的原则,凡是夏冬祺家的事情,除了她的妈妈来找我妈妈,否则,我们家一般是不主动过问的。我妹妹对夏冬祺的选择非常不明白,她对我说,哥,你说夏冬祺姐姐怎么会喜欢上那样一个呢?她怎么会嫁给那样的一个市侩呢?
我让我的妹妹不要瞎说。我妹妹说,什么瞎说呀,镇上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妹妹就是这样,上了大学后她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和以前那个想去看电影却偏偏说自己不喜欢看的妹妹不一样了。我有时也觉得奇怪,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之快呢?
我在这个夏天里再一次见到了夏冬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更具一个少妇的风韵。夏冬祺很漂亮,她一直是那么漂亮。我看着她几乎不能自持地心跳。但她很平静地说,四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笑着对我妈妈说,四哥看上去真的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像以往那样。
我妈妈说,不会吧,我觉得这孩子没有以往那样爱说话了。
夏冬祺说,那是,人怎么能不变的呢?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可是老多了。
我妈妈说,你们还小,谈什么老不老的。
夏冬祺摇头笑了笑。我说,你过得还好吧。一说出口心里又骂自己废话。
夏冬祺说,什么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呗。说完夏冬祺开始点上了一支烟。我吃了一惊说,你学会抽烟了?
夏冬祺说,这有什么奇怪?每个人都会变的嘛。
我说,夏冬祺……
她说,你不用说了,四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于是我真的不说了。我也抽了一支烟,屋子里很快堆满了烟雾。我透过烟雾看夏冬祺,觉得只是过了大半年的时光,她就如此地冷峻和平静,女人啊,真是不可捉摸!
夏冬祺一边抽烟一边咳嗽。我说,你少抽点好。她盯着我说,四哥,不用你关心了,我再也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心了。
夏冬祺说着站了起来,想走。我说,在我家吃饭吧。
夏冬祺说不了,我还有事。
我站起来送她。这次夏冬祺再也没有以往那样想与我单独交谈的意思,我也害怕她会有那样的意思。但是终于没有,她真的迈出门要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我要离婚了。
尽管她的话还是像往日那样温柔,轻轻的,但是,这句话,却吓得让我的心差点掉了下来。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夏冬祺说,这事开不得玩笑。
我后来把这事告诉了我妈妈。我妈妈说,她们早就知道了。我问什么。我妈妈说,夏冬祺的父亲由于和别人争夺下一任镇长的职务,被对方告发了。他在任的那几年,由于患了严重的经济问题,可能会在这次选举中败下阵来。而夏冬祺的丈夫一看这阵势,对夏冬祺的态度更加恶劣了。
我听后默然无语。啊,小镇,平静的小镇,你无语的胸怀里,竟然会有如此不平静的波涛在流淌,在奔腾!
这个夏天,成了我记忆里最灰色的一个夏天。我每天出入于小镇,看到在炎热的天空下,我的父老乡亲们在田地里顶着烈日耕作,我的心头,涌过的是对人生际遇和命运的无限感慨。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今天多了些什么,但是我故乡里的人们,已从命运上把我彻底地与他们分开了。他们认为,我生来就是要吃皇粮的,所以小镇根本留不住我。而夏冬祺,虽然是我们小镇上的第一个大学生,逃离了土地,但她还是回到故乡,并且过上的是那样一种不幸福的生活,所以,她在人们眼里已不再神秘。而我,由于距离的原因,倒在父老乡亲的眼里,成为带有了色彩的传奇。那些天,对着故乡小镇上那些耕作了一生的农人,我真的想哭泣。
在我回校后的日子里,我妹妹写信告诉我说,夏冬祺真的离婚了。我妹妹在信中一再叮嘱,这是我追夏冬祺的最好时候。
而我,却在爱与不爱中徘徊,不知所措。就在这不经意当中,夏冬祺已离开了故乡,悄悄出走,到南方去了。
其时,正是全国孔雀东南飞的旺季。南方,正以其旺盛的经济实力,吸引着一个又一个不甘心平庸地生活的人们。
夏冬祺并没有告诉我,她到南方去的真正目的和意图。我不知她是在有意地逃避,还是想寻找另外的一种生活。夏冬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生活状况,只是偶尔隔三差五的,她也给家里寄些钱回来。她妈妈每次收到钱时总是泪眼汪汪的,跑过来与我妈妈讲上那么一阵。我妈妈自然是给予无限地同情,但同情过后,便是两个为孩子们操碎了心的女人,相对留下无穷的叹息。
这一年,夏冬祺家里很不平静。她爸爸因为经济问题终于败下阵来,受到了免职处分,最后只有居家闲赋。我妈妈说,那段时间夏冬祺的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看上去整日无精打采的。我家里在写信告诉我时明显对夏冬祺的爸爸充满了无限的同情,事实上,尽管夏冬祺的爸爸染上了官场上的一些不良习气,不过总的来说,对我们整个镇上,他也做了不少的好事,比如修路,比如建学堂,比如对孩子们的投资和培养,夏冬祺的爸爸还是尽了很大的力气的。我们小镇上的人们就是这样,当夏冬祺的爸爸还在位时,他们对他有意见,有看法,而且还不与这个镇长往来;但一旦他倒霉之后,镇上同情他的人明显地多起来了。每天早晨,当夏冬祺的爸爸走在镇上,和他打招呼的人多起来了,而且都很真诚,这让夏冬祺的爸爸感慨万千,也让他思考了很多问题,夏冬祺的爸爸开始意识到,在夏冬祺的婚姻问题上,肯定是那个环节出了毛病了,看着孩子过着那样的日子,夏冬祺的爸爸是非常痛心的。但是,一切木已成舟,没有后悔的余地,夏冬祺的爸爸也无力回天了。特别是他久在官场上浸淫,一下子从那个热闹的位子上退下来,心中一时还适应不了。所以,夏冬祺的爸爸每天都在镇上散步,他低着头,看上去比过去苍老了许多了,看上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家里在谈起这件事时,用了很多的篇幅,在信的末尾,我妈妈还对我说,夏冬祺的事你不要管了。她是离过婚的人,而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特别奇怪于我妈妈的想法,过去,她对夏冬祺是那么关心,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但是没想到在她的心里,还会埋藏着许多古老的东西,那些东西,使得我妈妈像小镇上的所有人一样,保持和坚守着一些什么,永远也不会剔除出去。也就是说,我妈妈根本不会赞成我与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结婚,哪怕她内心地爱着我或者同情这个女人,把这个女人当作自己的骨肉。我后来想,小镇上的人们无论是怎样的善良,但是它还保留着自己的习俗,过去我根本没有想到小镇还会坚守一些什么,但是小镇上的人们的确坚守着一些我永远也理解不了的观念与事物。那些观念和事物,既新鲜又古朴,形成了小镇人身上所独有的东西。那就是,任何强大的力量,都不能使小镇上的人放弃他们自己的道德准则和行为标准。
我妈妈给我写这封信时,我正在外地实习,又要准备回校后参加毕业考试,加之对此事一时也下不了一个决心,所以没有给家里回信。关于夏冬祺,也在我日益繁忙的生活中渐渐消失了。夏冬祺出走后,自始至终都没有给我写信,这正符合小镇上人的风格,小镇上的人一直坚持着自己的风格,哪怕它最后流于倔强或成为陋习。但是,无论外在的力量怎样强大,总有一些东西,它能自始至终地坚守下来,并且永恒下去。
但是,出去了的那些人呢?小镇上的那些被人当作人物的人们的呢?在我的印象里,那些稍有些头脸的人,只要是走出了小镇,便都逃离那儿了,最后没有一个人再会回来。即使回来,他们已早变成外地人了,他们已放弃了小镇上人的某些特点??包括那些好的东西,比如朴质、厚道和宽容??他们早就和小镇上的人脱离了干系。我后来不得不承认,我还是低估了小镇上的人们,因为有时我根本读不懂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包括我,到底要选择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夏冬祺在那年的春天又回过家来一次。我妈妈打电话说,夏冬祺回来时打扮得非常妖冶,说话也不是当初那么平和了。我妈妈的话里好像有责怪她的意思,这是我妈妈第一次对我谈起夏冬祺的不是,因为她认为夏冬祺变得有些那个了。我说,南方都有些那个。
我妈妈说,我看着她长大的,怎么一下子就觉得不认识了呢?
我说,那是不是你思想落后了。
我妈说,什么落后不落后的,反正我觉得她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劲,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经的女人。
我说,你别瞎说了妈妈。
我妈妈说,你没看见,你看见了肯定也不顺眼。她带回了一个和她爸爸差不多年龄的男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我问,是她老板吧?
我妈妈说,不像,我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很亲密,夏冬祺的爸爸不让那个人进门,她们在镇上呆了一天就开着车走了。
我心里还有些疑惑地说,不会吧,可能是我们小镇上的人太封建了。
我妈妈说,什么封建不封建的,我亲眼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在车子里抱在一起!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可不是封建不封建的问题了,我想。于是我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人家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奇怪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竟然第一次把夏冬祺当成外人看,所以我妈也可能在电话那边怔了一会,后来她说,那倒也是……
摞了电话后我心里怎么也不平静。我想,夏冬祺值得那样吗?但是我又想,那时中国的人都那样,她又有什么不可以那样的呢?难道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而又曾默默地相爱过,便在感情上接受不了事实吗?
话虽是这样说,可我心里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为夏冬祺,也为我自己。我觉得小镇上走出去的人,在命运的长河里,转了很多曲折的路程,最后驶向的却是茫茫的大海,小镇上的人永远也把握不了自己的舵。我想起了小镇上我爱去的那座山峰,想起了穿着白裙子的夏冬祺走在山里像一个白衣仙女的样子,想起了她是我们镇上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曾经,她的心,是多么的纯洁啊,而她,还是没有逃脱世俗的那种生活……(未完待续,你若喜欢,敬请转发.)

